他是对成天乐寄予希望的,否则素不相识,不会就这么开口请人做事。这是一件助人为乐的好事,成天乐也是他所敬佩的人,居然没继续追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就这么的拒绝了。看来这个人并非是他所认为的那样,似乎并不值得先前那般尊重。

洪远并不清楚,成天乐就手拿电话看着自己,将他的神气波动所伴随的情绪变化感应的一清二楚。洪远也没有生气,方才言谈仍显得有修养,他只是失望,除了想解释清楚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已经不想再理会这位曾经敬佩的成总了。

成天乐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他并没告诉洪远自己也在大连,还在同一家商场内吃饭,这是他自己的事情。这一路遇到的妖修心性各异,就如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最令他欣赏的是郝然,想收入万变宗门下;最有缘法的是姜璋,已收入万变宗门下;而最特别让人有些说不清的,就是这个洪远了。

第539章、言入境,无师自通

今天突然接到这样一个电话,成天乐很惊讶,感叹世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开始这个洪远既令他欣赏,又觉得缘法难得,本想留一道神念心印,内容与在泰山留给郝然的差不多,但后来还是没这么做。洪远也许是个好人,但并不意味着成天乐就想指引他加入万变宗,这样的妖修混迹红尘,那就继续在红尘中自处罢。

直到走出商场的大门,成天乐停住脚步想了想,终究还是发出了一道神念,印入洪远的元神。他告诉了洪远,所谓的捉妖师是怎么回事、共诛戒和散行戒的内容,还有自己在这一路上的某些感悟心得,并传了他收敛妖气之法和某些辅助法诀。但成天乐没有介绍修行各派具体的状况,也没有提苏州万变宗,更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

正坐在三楼餐厅里也在摇头苦笑的洪远突然愣住了,好半天没有回过神,良久之后身体微微动了动,仿佛从睡梦中惊醒,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山野妖修,并没见识过神念心印手段,但本能的也清楚这是一位修为深厚的高人所留,到底是谁呢,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疑惑就疑惑吧,这是他自己的事。成天乐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挂断后取出手机卡,步行出城了。这天夜里,他第三次来到那个荒山溶洞深处的隐秘洞府中,已经走过了万里路途。

他一进入洞府,就听见于道阳有些苍凉的声音隔着那道石门传来:“成天乐,你又来了?”语气中明显压抑着某种激动或兴奋,仿佛一直在等着他。

想想也不意外,于道阳在此枯坐了五百年,所设的陷阱最终也没有成功,不知道还要枯坐多久。如今只有成天乐一个人知道这里,也只有他能来到这里,比起漫漫无尽的黑暗冷寂,哪怕有人能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成天乐走到石门前坐下道:“是的,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于道阳微微有些诧异道:“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居然一直在步行。”

成天乐也有些吃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道阳叹了一口气:“无论怎么说,你毕竟算是我的传人,你的境界明显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这一路都在修炼御神之道吧?我能感应到你的气息,红尘的气息。我在这里困守了五百年,很久没有感应到这种气息了,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成天乐微微眯起了眼睛:“你的伤没有好,但心境有点不太一样了。我上次来的时候,你并不能确定来者是我。这次一进洞府,你就知道是我来了,并非是猜的,连这一路的红尘气息都感应到了。”

于道阳:“我度过不了换骨劫,但修为境界仍在,这段时间你的修为越来越高,我的感应也越来越清晰,而且心境确实也有所转变,连自己都说不清。”

成天乐开门见山道:“前辈,我有事情求你。”

于道阳:“那我先求你一件事。”

成天乐:“请说。”

于道阳有些伤感道:“给我讲讲你这一路的经历,红尘中所遇种种。我有感觉,你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

成天乐呵呵一笑:“是想起了你在明朝的经历吗?在这座山外,就是红尘。”

然后他开口讲述了一个漫长的故事,有多长?万里长!这次他并没有用神念将复杂的信息直接发送过去,就是不紧不慢的开口讲述这一路的种种见闻,坐在这里讲了七天七夜。但他的话语出口,自然伴随着另一种神念,向闻者描述出种种意境。

比如他提到一座山,意境中就有那座山的样子,提到一个人,意境中就出现那个人的相貌,提到一句话,意境中就出现当时的声音和语气,提到一件事,意境中就有相应的场景。对于于道阳来说,听这个故事的同时,也等于身临其境见到了当时的情况。

这是一种神通手段,叫做“随言入境”,以成天乐目前的修为境界,还谈不上“妙语殊胜”,更别提传说中不可思议的“言出法随”,但已包含某种“声闻智慧”。与一道神念就包含所有信息不同,这是境界深厚的法师们讲解经文时常用的手段。

信息庞杂的神念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法师讲经以“随言入境”之法,就是用正常的语速与方式讲解经文。然而有些经义是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所以就伴随着绵绵展开的神念,说什么话,便有相应的意境。人人都能听得见,有两种人还能接受到另外的信息。

一种人是有修为的,能入元神定境。另一种人可能很普通,但自然而然就有所感悟,体会到讲经者语中意境。这第二种情况,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悟性”。

悟性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听上去玄之又玄,修行上师又怎样判断弟子的悟性如何呢?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比如施展随言入境手段观其所悟。听同样一段话,人与人的感受不同,这不仅在于讲法者说了什么,也在于闻法者听到了什么。

当然了,世上拥有此手段的人并不多,譬如讲经,法师有时就是讲解经文而已,但闻者却有不同的想法和感受,这也与悟性有关,却不属于“随言入境”这种特定的情况。

于道阳五百年前曾在苏州云岩寺出家为僧,当然很清楚这种手段。七天七夜之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成天乐,没想到你的御神之道境界已如此深厚,什么时候学会了‘随言入境’,又是哪位高人指点的?”

成天乐微微一怔:“随言入境?原来这叫随言入境,我并不清楚,是无师自通。”

于道阳长叹一声:“难怪你当初能避开我所设下的陷阱,你那傻乎乎的样子,却真不能小看啊!御神之道之功力深厚,确实能明悟此神通手段,你是何时悟出的?”

成天乐想了想:“就在此地坐下时,你要我讲这一路的经历,我突然发现可以换一种方式告诉你,于是就这般开口了。这一路我都在修炼御神之道,将红尘种种气息印入元神,也将我的元神无形间印入天地人烟,待到开口时,意境自然伴随话声而出。”

于道阳又叹一声道:“很多人不明白渐修顿悟究竟该如何去证,想象空谈是没有用的,就是像你这般去证。谢谢你,五百年后又带我走过了万里红尘,但我还有个问题。”

成天乐:“七天七夜的话都说了,不在乎多一个问题,请问吧。”

于道阳:“这一路你见过了很多人和事,尤其是红尘中的种种妖修,肯定有各种感慨吧?我不问你当时的想法,只问你讲述这段经历时,又在想些什么呢?”

成天乐:“说实话,我在想我自己。有些事情我喜欢,有些事情我不喜欢,有些事情无所谓我喜不喜欢。我在想若换作是我会怎么做、该怎么做?走在路上,我仿佛置身其外;坐在这里,我在想如何置身其中?其实也不能说想,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感悟。这大概就是以人为镜、观人而自省吧,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就说过,直到此刻才有真切的体会。”

于道阳又是一怔,仿佛成天乐带给他的总有意外,沉声道:“众生观?难道你在修众生观?”

成天乐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叫众生观,只是在修御神之道,对你讲故事的时候,我自己有这种体会而已。”

于道阳沉吟道:“诸法相通,你修的不是众生观,也可能是众生观。我曾在佛家典籍中看见这种法门,据说是脱胎换骨之后,追求脱离苦海之道。以你的境界,还早得很呢。”

成天乐:“无所谓早不早啊,有些境界的突破,看似是当时的成就,可是修行中的根基缘起早已种下。若有人修众生观,在他未脱胎换骨之前,在红尘中行走可能就要有这些感悟,在脱胎换骨之后,才可能修成这种法门。…若是这样的话,有的人看似境界高超,但可能前面就已经走错路了。”

最后这番话好像在说于道阳,而于道阳沉默良久,过了半天才突然发来了一道神念,告诉了成天乐炼制陆吾神仑丹最后一味灵药“落雷金”是何物,以及应去哪里寻找、怎样采取。

成天乐站起身道:“前辈,你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

于道阳不知为何今天总是叹气,又长叹一声道:“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清楚,岂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这话本是一种炫耀,语气中却没有半点得意。

成天乐却很直接的反问道:“这五百多年来,你难道不是在白活?上次给你的建议,考虑得怎样了?”

成天乐曾给于道阳指出一条脱困之道,不是怎样离开这间洞府,而是怎样治伤。散去神通法力,放弃已受损的玄牝珠,回到灵智开启之初,彻底以一只蛤蟆原身重新开始修炼。于道阳已修至今日境界,假如这么做的话,寿元也只剩下了几十年,想恢复往日修为希望实在渺茫。

第540章、落雷金,离天近处

但于道阳如今的伤不可治,若真的那么做了,那一只蛤蟆所受的形神之伤,成天乐却是可以治好的,就看于道阳是否愿意这么选择了。届时他将不再是今日之于道阳,下这种决心确实很不容易。

于道阳缓缓答道:“我还想再等等。”

成天乐皱眉道:“你还在等什么?再等下去无非是空耗寿元,从头修炼则更加艰难。你难道还希望有妖修落入你的陷阱,夺玄牝珠成功吗?如果有这种可能,我早已杀了你。”

于道阳:“我已经放下此念,不会、也不想那么做了。”

成天乐:“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你还要等?”

于道阳:“这五百年来,我一直在等传人中我的圈套,可惜来的是你,让我的阴谋未逞。刚开始是绝望,绝望后我又想明白了一些事,再见到你时,也就放下了此念。但我的修为境界毕竟在你之上,还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疗伤成功。”

成天乐回想起自己曾说过,等到脱胎换骨之后,再来指点于道阳的修行,届时他已证明自己比于道阳更高明。看来如今还是很难说服这只老蛤蟆,他本也没打算说服,只是给了这种选择而已。既然于道阳的态度如此,他也就不多说了。

离开洞府之前,成天乐望着石门道:“多谢前辈告诉我落雷金之事。”

于道阳:“我不告诉你,又能告诉谁呢?成天乐,看来那些修士说得不错,你果然是妖宗。”

成天乐这回倒没谦虚,呵呵一笑道:“多谢前辈夸奖!我下次再来。若你最终决定按我说的办法做,我便收那只蛤蟆为徒。”这话有点讲究,他没说“收你为徒”,而是说“收那只蛤蟆为徒”。

成天乐离开洞府之后,立刻通知了在苏州的訾浩与盛龙赶到成都汇合。成天乐出门至今第一次使用了交通工具,他赶到了机场。没有用自己的身份证,而是用了黄裳早就给他准备好的另一张,照片有点像却不是他本人,但顺利过了安检,甚至都没有动用元神幻术。

成天乐此番出门就已经不紧不慢走了万里路途,为什么不再步行呢?实在是路太远、太难走了,没必要无谓耗费太多的时间。落雷金在什么地方?世上可能不止一处有此物,但于道阳所知道的地方却在离天最近之处——喜马拉雅山中。

从大连步行到喜马拉雅山,就算是成天乐,恐怕也是异常艰难的跋涉,还是利用现代便利的交通条件吧。大连到拉萨没有直飞航班,成天乐选择在成都中转,就在机场等到了訾浩。訾浩化为了灵体被成天乐收入左臂的曲池穴中,再过安检进了候机厅,来到僻静处,一只金线鼠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进了成天乐的衣袖里。

这一趟航班坐的划算,一张票上了三个“人”,但也没占航空公司的便宜,他们只占了一个座位,并没添太多的份量。

又一次来到青藏高原,下飞机的时候成天乐很有些感慨。当初他已经查出毕明俊就藏匿在拉萨,注册的玉湖天道投资公司总部就在此处,但他从没想过到这里来拿下毕明俊,最终还是设计在南京郊外搞定。

因为这里离苏州太远了,虽然拉萨也算人烟聚集,但出了市区周围都是险绝之地,于此处斗一只天地化生之灵禽,不仅劳师远袭而且很容易发生意外。能不在这种地方解决,是最好不过了,他也不想把苏州众妖全部拉到青藏高原来。

成天乐曾上过一次高原,因为年秋叶去了孔雀河,成天乐则提前赶到于道阳当年的洞府。当时他已玄牝妖丹大成,并服用过三枚陆吾神仑丹,自信能与刘漾河一战。

幸亏他去了,否则年秋叶就危险了,经此磨砺,后来她突破了大成之境。但他们的行踪被刘漾河察觉,等回到淝水时遭遇了那一场偷袭,获悉刘漾河已铁瓦金舍大成,而且驱使世间妖修为助,非常难以对付。

假如没有必要,成天乐并不想再到这片高原涉险,尤其是去喜马拉雅山那种地方。他不是登山爱好者,虽然行游天下山川,却从来不是为了登山而登山,修行本身就已难如登天。没想到时隔一年,他又来到更高的高原,甚至到了世间巅峰之处。

炼制陆吾神仑丹只差最后一味灵药,而炼制这种神丹的过程,也成了成天乐的一种心愿和万变宗众妖的修行。于道阳也告诉成天乐,刘漾河也知道在何处采取落雷金。成天乐的丹方得自苏州山塘街的石狸像中,上面没有交待落雷金来历;刘漾河的丹方得自那雪山石窟中,却有落雷金的详细介绍,这是因为于道阳留下丹方时的目的不同。

刘漾河肯定也会去采取落雷金,说不定已经去过了。那么大的喜马拉雅山,遭遇刘漾河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也要小心。来到拉萨之后成天乐的样子就变了,为了遮挡高原上的日光以及强烈的紫外线,他戴了一顶毡帽和一副大墨镜。

他的脸、手、脖子的皮肤变得很粗糙,颜色更深布满了皱纹,这是化装的结果,就算是他妈妈迎面走过来也未必认得出。訾浩一直呆在成天乐的左臂曲池穴中,盛龙一直以原身出现,偶尔钻出衣袖站在成天乐的肩头,就像一只小宠物。

走遍天南地北,也没见过谁养黄鼠狼当宠物的。但成天乐的样子并不怪异,街头有姑娘走过,有时会好奇地看着盛龙道:“呀,好可爱的小松鼠耶!”

突破风邪劫成就大妖,金线鼠也算修成了气候,又得正传法诀指引,如今的原身有了很大的改变。他不动用神通法力时,看不出什么异状,也敛去了灿灿金光,身子比普通的黄鼠短小,耳廓更圆,尾巴也更长更蓬松,毛发浅白隐约泛金,看上去就一只毛色特别的松鼠。

成了气候的金线鼠就会变成这样吗?这倒未必,但盛龙就是这样。

拉萨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城市之一,近年来也修建了不少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不仅有机场还有铁路。在这交通艰难、气候恶劣、空气稀薄的地方修建这样的工程,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成天乐倒开始佩服起于道阳了,几百年前竟于这种地方修行,并深入喜马拉雅山采得落雷金,这得付出多么艰苦的努力。

当年的于道阳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有些方面倒是很令人佩服,否则也不会有那么高的修为成就。但像这种人,本事越大,闹的乱子也可能越大,有如今的下场也是活该。

成天乐第一次来拉萨,便在城里逛了一天。虽然有了很多现代化建筑,却掩饰不住这座高原城市里浓郁的古老宗教气息,四处都能听见诵经声,就连路边的商店里播放的音乐都在唱经,不经意间就能看见各种宗教建筑与拉在空中的彩带。

各地来的游客很多,现代化的宾馆酒店就是为接纳他们修建的,但他们的目的却是来看那些古老的宫寺,这里最负盛名的古迹当然是大昭寺与布达拉宫。成天乐此时也是一名游客,他先去了市中心的大昭寺。

大昭寺外的青石板上有不少的深深的印痕,磨得光滑照人,是被年复一年跪拜的信徒给磨出来的,恰如一个个人的身体跪伏在地的痕迹。

而如今仍有人在这些痕迹上继续跪拜,他们是从高原各地赶来的,神情显得是那么专注而虔诚。訾浩暗中说道:“这也是在修行吗?”

成天乐微微皱眉道:“如果他们这样认为,那这就是他们的修行。如此倒是最简单、最纯粹的,适合这片环境如此险恶、天地这般冷酷的雪域高原,能够得到心灵的满足、慰藉以及平静,哪怕你说成是麻醉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