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们真和谐

桂子胡同口子上只有两家客栈,一家明显是新开的,门窗油漆都很新净,门口伙计穿着打扮也比较讲究。

陆瞻直接越过,选择了另外一家不过三间门面的老店。

昨夜她肯定出不了城,只能住在城里,南城是她家所在地,她既然上次住在那里,这次只怕也有可能会在这儿。

陆瞻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脚步,找到这里来了。他觉得必须跟她见个面,他必须知道徐洛把宋珉怎么了?怎么会令她自己下场来打探?

既然这件事是他引起的,那他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世子,付公子在和宋姑娘一起吃早饭!”

刚要打发重华去店里打听打听,重华就惊异地指着店堂拍打起他的马头来!

陆瞻透过大开的窗户,可不就看到了角落里一张桌上正吃着早饭的那两个人?

那男的背朝这边,但从他的背影与所处的地方来看,那绝对是付瑛无疑。而宋湘坐在他对面,正朝着他露出莞尔笑容……

两个人一大早的,居然是那样的和谐默契!

他上一次看到她吃早饭,还是在潭州呢!

“世子,”重华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咱们要进去吗?”

陆瞻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那边。

这就是害他一整个晚上水里来火里去的女人,看上去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对着仍然是那副温顺好说话的样子,谁能想到她昨夜翻墙扛人还踹了他一脚呢?

陆瞻有点生气又有点沮丧。

生气是生什么气,生谁的气,他说不知道。丧气却是因为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自大和自以为是。

他连自己的妻子实力如何都不清楚,他前世栽成那样,也不冤吧?

再看了一眼店堂,他翻身下了马。

吃完早饭,付瑛又聊了几句宋濂的功课,见店里渐渐人多,正好也得去办差了,便就结账出了来。

宋湘送他到门口,付瑛又说到明日去龙云寺的事,他又嘱她在客栈里等。“最迟不过辰时,我就来接你。”

宋湘点头应下他。

陆瞻这么大个人就立在他们三丈远外的人群里,他们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他们居然也没有看见他。

他不做那讨嫌的人,等付瑛走远,他才走了上去。清了下嗓子道:“宋姑娘!”

宋湘正转身准备回店堂,听到呼声回头,眉头下意识就皱了皱。不是没想过陆瞻会找她,但是没想到他还真能找得到——满京城到底多少人知道她住在这儿??

“世子寻我?”她行了个礼。

“是。”陆瞻点头,“姑娘昨夜走的急,我也没来得及问清楚令叔的事情,想找姑娘聊一聊。”

好在这是重新来过的一世人生,她并不知道自己从前被眼瞎的他看低过,便姑且就装作若无其事……总不能蠢到自己还上去把这层窗户纸给揭开不是吗?

宋湘想了想:“世子想在哪里说?”

私归私,公归公,宋珉这事是他陆瞻造成的,她最多是不主动去找他,眼下既然他找上门来,她自然不妨把前前后后跟他掰扯清楚。

“重华去对面茶馆开个包间。”

陆瞻吩咐,而后看了宋湘一眼。“我们去坐下说。”

……

付瑛离开客栈,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之所以赶早也要来这一趟,实在是因为上次被母亲那样说过之后,这几日他一直惴惴不安,担心她会受到影响避开自己,但刚才她不但态度没变,还答应他明日去赏花,这就足见她没被影响到。接下来他只要帮助她在城里开起铺子,迟些再劝他们搬回城中,他就能……

想到那两个字,付瑛心下微荡,脸颊也有些微红。

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也许他想得太远了。

他伸手去掏帕子,手指触到一物,又停住了脚步。随后一拍脑门,又转身快速地往客栈方向走来!

……

一刻后宋湘就和陆瞻在茶馆里坐下来。

陆瞻还从来没在这种场合下与她相处过,神情怎么也无法放得自然。反观宋湘,似乎完全没察觉什么不适,神态自如得很。

……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好。要是她知道前世的事,肯定也是不能这么自如的……

陆瞻暗暗思量,心里放平稳了点。然后道:“敢问令叔之事原委。”

宋湘点头,省去所有寒暄,直入正题把宋珉被徐洛针对的事说了,末了道:“如今罢官倒在其次,反倒是因为徐洛对外撒谎,说丢失的是宝物,结果引来了不少别有企图的人。

“他们疑心丢失的宝物在我二叔手上,又有些以为我二叔知晓徐洛的家底,不断地上门搔扰,结果,我二叔一家被逼搬了家,如今都挤在我们家住着。”

陆瞻听到这里,心生歉疚:“我确实没有想到这层。是我们疏忽了。”

宋湘未语。

陆瞻见她一句客气话都没有,也觉尴尬,但想到印象中她与他们家二房不是特别亲近,如今宋珉一家住进了她家里,想必也给她带来不少麻烦,她会有情绪,那也是正常了。

也就无所谓了。

想了下又不禁问她:“你又是怎么猜到是我的?”

宋湘看了眼他,没吭声。

陆瞻又碰了个软钉子。

索性这些事追究也没有多大意义了,他再一次退守,问她:“你昨夜找唐震又是为何?”

“徐洛没有担当,迁怒了我二叔还要给他招祸,我找唐震是为了问出信件的内容,看看到底有多重要,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信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却是信本身。”宋湘说到这里又停下了。

何桢藏这些信的目的是怀念骆容,皇帝让陆瞻拿到了这些信,又私下见过唐震,他知不知道何桢的秘密还不确定。

何桢为着保存故人几张信纸如此大费周折,也算是有些情义,她若吐露给陆瞻,陆瞻再去告诉皇帝,回头皇帝若问罪,岂非害了何家?

陆瞻看出她还有下文,便说道:“你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

宋湘听到这儿又瞥他,前世她还相信他做人有良心,会在她临死前赶回来让她托孤呢,结果?

第44章 世子要给我添妆?

陆瞻透过她的眼神感觉到她的不友善,索性道:“实不相瞒,信虽然是我拿走的,但到底这信有什么秘密,我也不清楚。我只不过是替别人办事而已。

“所以实际上,我这案子感到十分好奇,我也很想知道这几封信普普通通的家信,为何会引起这样一番风波。

“姑娘要是知道的话,还请告诉我。”

前世几乎所有人都在捧着他,顺着他,就是那些玩欲擒故纵的,在他面前也时不时地要探一下触角,唯独她没有,她就像是存在于他身边的影子,从来不靠近他,但也绝不会妨害他。

如今他身边绝大部分人都有嫌疑,但或许正是前世彼此之间的疏远,令他此刻反而对她有生出了难言的信任。

宋湘其实也并没有很排斥告诉他,因为他要是有参与,前世就应该知道来龙去脉了。但上次陆瞻却在宴席上刺探何琅。

她也不喜欢猜谜,再者宋珉这事总归得解决。她说道:“唐震亲口说,那几封信的要紧处不在信的内容上,而在信纸上。

“唐震的前东家是骆家的三老爷骆容,他们家老二十八年前犯事,听说是牵连上了当年楚王的案子。那张封信的信纸,就是骆容亲制并且送给何桢的。”

她说到这里,陆瞻就瞬间明白了!

昨夜重华拿回来的骆家的卷宗他忘了看,但骆家被整既然与楚王有关,那么何桢暗中保存骆家人的东西,为何会如此曲折,他已经能推测到。

不过他也没想到她会有如此缜密的心思……昨夜那小瓷瓶小刀子,看得出来她是做好了准备的。她居然会翻墙这件事,在她的冷静果敢面前竟然变得无足轻重。

看到她还在看自己,他收回神思,立刻给出诚意:“你只管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善后的。”

宋湘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当然不会客气。颌首致了意,她又问:“不知世子是如何处理唐震那边的?”

陆瞻把重华他们回禀的结果说了:“这件事情你算不上犯法,只要不犯法,总归我不会让你有后患。”

宋湘笑了下。

陆瞻好久没得她这样笑过,想到了先前跟他依依不舍的付瑛,问道:“你跟付公子看起来情份不错。是不是……好事快近了?”

宋湘抬头,顿了会儿道:“世子问这个,莫非是看在与家父是旧识的份上,要给我添妆?”

陆瞻噎住……

宋湘笑了下,颌首道:“我还有些事待办,世子没别的事情了吧?”

“没有了。”陆瞻还能说什么?

宋湘起身屈膝:“家叔这事我就等世子的消息。我先告辞。”

陆瞻嗯了一声,余光看她走出门,直到听到楼梯上响声没了,他才扭头看过去。

这女人……自从把练家子那一面暴露出来,居然连气场都不一样了!

……

宋湘下了楼,看到楼梯下站得跟树桩一样笔直的侍卫,走出茶馆。

宋珉这事陆瞻既然包揽了,唐震那里又没了后患,那么她进城这趟,已算是有收获。

下午无事,她不妨就去李家看看。

“湘湘。”

刚到街上,付瑛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来。

宋湘愣了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付瑛走上前:“方才忘了把这个给你。”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明日龙云寺会有诗会,这是近来城内盛行的一些律诗。你拿着或许会有用。”

龙云寺的桃花盛会,是文人雅士们的盛事。明日又是朝中休沐,多半会有人有雅兴沿溪曲水流觥。

宋湘接来看了看:“你在这儿等很久了?”

付瑛点点头。

等了很久,也就是说方才她跟陆瞻在茶馆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楼下等。

宋湘倒不在乎他知道这个,只是觉得这般紧追着她的行踪,实在是让人有压力。

“这样的话,其实你刚才放到客栈,让他们转交就好了,如此便不必耽误你的时间。”宋湘把纸举起来,笑了下:“多谢你,省了我很多事了。”

付瑛也笑了下:“世子找你有要事?”

宋湘点头:“是有点事情。”

付瑛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道:“那明日见。”

“好。”

目送付瑛走远,宋湘在门下站了站,转身进了店。

见店家夫妇正好都在,她停下步来:“二位也算是我的熟人,我别的客栈不去,只到你们店来,图的就是你这里安全稳当。

“但二位想把这生意长久做下去,那么就该考虑周到一些才好,把住店客人的信息随便透露出去,尤其是我这样的姑娘家,这就好比赶客了。”

早上付瑛能寻到客栈堵她,是店家娘子透露的消息。那方才他找到茶馆去是谁指的路,还用说?

如今是告诉付瑛,下次若告诉别的人呢?她是出了钱住店的,这种事情怎么能姑息。

店家夫妇看她沉下脸来,立刻慌了张,忙不迭地解释,并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

宋湘也知道不能全怪他们,付瑛一个中了进士的人,想套路他们还不是几句话的事?但他们得明白这个界线。

不过把话挑明了也就罢了,她也不想得理不饶人。

回房补了会儿眠,起来已是日光乍斜时分,回想起这两日事,又想起明日还答应了付瑛去龙云寺,便起身对父亲的那些旧友做了番梳理。

宋裕才德兼备,当年在世时结下不少同僚好友,当中还有些是他同科的进士。如今虽然有些已经放了外任,但留在京中的也还有四五个,这当中又有两三个身在翰林院。

他们在翰林院,自然无暇亲自教授宋濂,但却必定能给出好的建议和意见。

再者宋裕过世后,他们也曾时常携家眷前来问候他们母子三人,直到后来他们搬去了南郊。

哪怕不为人脉考虑,只基于这份情谊,她也不该就此丢弃。

但是时隔几年突然登门拜访,未免有些冒昧,况且也还不知道人家如今景况。既是明日休沐,又值寺里盛会时节,若是能在这种情境下遇到而叙个旧,倒是不会显得彼此太尴尬。

第45章 把丢了的脸捡回来

陆瞻回府,魏春走过来:“小侯爷差人来回话,说是明日有空,可以出来请世子吃饭。”

陆瞻道:“知道了。让他明日午间到东兴楼订个桌子。”

说完又把魏春唤住:“你递个话给王公公,看看皇上下晌有空没有?我要进宫面圣。”

他是着实不知道徐洛会迁怒到宋珉头上,当日盗完信也就走了,没去顾及后果。他也不知道皇帝究竟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只说是徐洛那里藏有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也就去了。怎会想到宋珉竟然“怀璧其罪”了呢?

所以就算宋湘跟他没有前世那段,这事他知道了也得善后。

而既然前世之事又确实存在,又害他在宋湘面前丢了那么大个脸,那“罪魁祸首”是皇帝,自然他更得让皇帝知道知道他到底引起了什么后果。

想到这里他又吩咐:“洛阳骆家的卷宗,拿过来给我。”

宋湘提供给他的信息还是很有用的,他让重华去内部找来的卷宗,只是骆家涉案的卷宗,并不会提到何桢藏信的内幕。眼下看来,这案子倒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了。

宋湘没拿昨夜的事借机说他什么,这很可能是碍着他的身份她不敢得罪。但这事于他却如鲠在喉,也想着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扭转一下这个局面,把脸捡回来点才好。

只要能这件事情妥善解决了,那么昨天夜里在她面前丢掉的脸,多少也能捡回来一点点吧?

……

付瑛回到家中,付茹正好在天井里浇花,看到他便放下了花壶:“约到湘姐姐了吗?”

他顺势在石墩上坐下来:“约到了。”

听到他平淡无波的回话,付茹好奇地道:“约到了你还这个样子?难道还不高兴?”

付瑛苦笑了下:“没有。就是街边站得太久,有点累了。”

付茹察觉不对劲,走过来:“怎么了?”

付瑛默片刻,说道:“我刚才看到晋王世子去找她了。”

先前他回到客栈,店家娘子给他指路,说是一个什么什么模样的蟒袍少年约着宋湘去了对面茶馆,他猜想那只能是陆瞻,到了茶馆底下,果然就看到了陆瞻的侍卫。

早前陆瞻就说过跟宋裕是旧识,对宋家姐弟只是出于对故人家眷的关照,陆瞻来见宋湘,理应是正常的。但他又总隐隐觉得并不寻常,这两个人从前应该有过交往。

可是他又想不通,宋湘怎么可能会跟高高在上的皇孙有交往呢?倘若他们有交往,为什么陆瞻又一早没有关照宋家?

陆瞻频繁地出现在宋家姐弟周围,就让他生出了一种不踏实感。

付瑛听完也愣了下,上回宋湘走了之后,她就从付瑛和付夫人那儿双双听到了陆瞻带着宋濂去赴萧臻生的寿宴的事,当时也觉惊讶,但了解到何公子也说只是凑巧遇上,那自然就没什么。

陆瞻今日竟然与宋湘在客栈对面的茶馆吃茶,就不能说是巧合了吧?

“那……陆世子对湘姐姐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付瑛想了会儿,摇头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湘姐姐容貌性情那样出色,陆世子难道就不喜欢美人?”

“因为他是晋王世子。以他那样的家世,就算喜欢,也是不可能会娶湘姐儿这样家世出身的女子的,除非是纳进门当侧妃。但宋叔当年可是朝中清流,她总不可能罔顾父亲和祖上的名声,去答应给人为妾吧?”

“湘姐姐虽然不会答应为妾,但王府会不会娶平民女子为世子妃,那可说不准。晋王为人谦逊,平日轿子路过集市,他都要等人群散了再走,或者是绕道,身边两位侧妃听说身份也不高,可见没有看不起身份低微的人,如果陆世子想娶,王爷总不至于因为家世而拦着他吧?”

“可是陆瞻并不是王妃亲生的。严格意义上说,他算不上真正的嫡子。”付瑛望着她,“他近年除了得到皇上宠爱多些,并没有什么建树,反倒是浮躁轻狂意气用事的形象在外,地位并没有你我想象的那么稳固。

“一旦晋王被立储,那么秦王和汉王也是有一定竞争力当下一任太子的。

“他将来,肯定要娶个家世背景好的世家千金。就算他不答应,晋王妃也会替他筹谋。因为他的身份关系到的可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还有王妃自己。”

付茹显然没想到这层,顿了会儿之后她又嗨了一声:“既然陆世子不可能娶湘姐姐,那你还担心什么?”

付瑛没吭声。

他不担心陆瞻会看上宋湘,但他担心宋湘会挡不住年少俊美的皇室子弟吸引呀。

陆瞻虽说没有任何身处他这个地位该有的城府,在男人看来会觉得他差点意思,但他的外形家世,还有不错的人品,对于未婚女子们来说却具有极大吸引力。

如今满京城的少女们,就没有几个提到他而不为所动的。宋湘也不过是才满十五的少女,见的世面不多,怎么能指望她有这样的定力呢?

到时候她一颗心跟着陆瞻转了,他就算娶了她回来也是没有什么意思吧?

“那你到底想不想结这门亲?”付茹问半日不语的他。

想当然是想的。但陆瞻这边带来的隐患又该怎么避免?

……除非是尽快提亲。

尽快提亲,赶在她心仪陆瞻之前阻断他们的来往……

只要他跟她订了亲,她就不便再跟他私下见面了不是吗?而他也就能够明正言顺地干预了。

但看她的态度,只怕他眼下就请父亲登门求亲,她也未必会答应,何况还有早前母亲那些冒失的话。

他兀自想了半晌,就说道:“六科的吴大人,最近还常上咱们茶馆来消遣吗?”

付茹现在学着打理家务,平日往家里的茶馆去的比付瑛多。

她想了下:“听父亲说,昨儿还带了人过去呢。”又问他:“你寻吴大人做什么?”

“吴大人与俞侍郎是同窗,我想请他帮个忙找找周毅,好让湘姐儿把李家那家药所给拿下来。”

付瑛边说已经边起了身。

只要他帮宋湘把这铺子的问题解决了,父亲去提亲的时候,总归会有不少胜算了吧?

……

第46章 同病相怜

宋湘忙完,在客栈里吃了午饭,小歇了会儿,便就起来去了祖宅。

祖宅这边两家人家已经搬进去了,宋湘进去打了招呼,看样子都是本本份份的人家。

于是就还得找个看宅子的仆人。

宋湘又绕到了牙行,店里正清闲,刘掌柜在拨算盘。

听她说完来意,刘掌柜表示明日就能替她把人找到手。然后就问她:“那铺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湘原就是想来找他带路去李家的,听他主动问起,知道这铺子比她想象中还难卖,就说道:“有考虑,不过还是想跟李家见面谈谈,掌柜的能安排吗?”

这原是不合规矩的,但一则近日这铺子少人问津,二来上次刘掌柜也已经给宋湘交了底,也就无所谓了。他交代了伙计后就引着她往李家来。

李家不远,就在铺子后面的胡同。才办过丧事的缘故,大门上还有残余的白纸。刘掌柜叩了门,好一会儿才有个花白胡须短打装束的老仆走出来,问:“找谁?”刘掌柜把来意说了,这老仆看了眼宋湘,便把门开了。

宋湘跟着进内,却见宅子里头也弥漫着一股消沉的气息,间或还有些烧纸的味道。那老仆道:“今儿是我们老太爷老太太的五七,二位来得巧,我们东家和娘子都在。”

宋湘默算了下日子,跟着到了厅堂。很快有了脚步声,一双四十岁出头,衣饰俭朴的夫妇就出来了。男的名叫李诉,面容清矍白皙,眼圈下青黑,看着就是常年在室内的模样。双方见礼后分宾主坐下,宋湘就说道:“早前我已经听说过贵府的不幸,还请节哀。”

李家娘子欠身致谢,然后道:“姑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不瞒你说,我家翁家姑的棺椁都已经收拾停当,随时准备离京了。倘若你能接下来,我们,我们实则感恩不尽。”

李娘子说话时身姿前倾,迫切之情溢于言表。

宋湘道:“这周大人最近还有登门吗?”

“那倒是没有……”李娘子有些愁苦地看了眼李诉。

李诉叹了口气:“虽说是没登门,但当日他却放过话,说是这铺子不管谁开,都落不了太平!姑娘,我看你也不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你要是没有什么后台,这铺子就别要了。我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万一卖不出去,就空着。我们照旧离京。”

这情况跟宋湘想象的差不多。如果真要拿这铺子,那么一是有令周毅招惹不起的后台,二则是从周毅这里下手,如付瑛所说那样,请他高抬贵手。

宋湘对第二种法子其实下意识地回避,因为姓周的为虎作怅,欺男霸女,她并不想乞求这种人。再者这种狗官,自然是欺善怕恶的多,乞求他一次,日后还不得任他拿捏了?这铺子要不要另说,姓周的染上了李家三条人命,至今逍遥法外,难道这些是能姑息的吗?

她问:“二位就没想过往都察院递状子?”

“谈何容易呀!”李诉摊着两手,“咱们平头百姓,哪里有那本事往都察院递状子?只怕才有这个心思,人家就收到风了,状子都到不了御史们手上!”

宋湘想了下,没再说什么。

从李家出来,刘掌柜便追上来:“姑娘别听他们瞎说,只要他们出了京,这周大人哪里还会揪着铺子不放?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这铺子可不常有,姑娘还是尽早定下来吧!”

“刘掌柜辛苦了,我还是再想想吧。”

宋湘跟他颌首,留下这句话然后先走了。

如今其实已经不单是怕周毅滋事,看到李家这境况后,宋湘占他们这个便宜更加于心不忍。

周毅逼得他们做不成买卖,就是为了要逼他们离京。他们离了京,没了苦主,三条人命也就就此算数了。他连他们盘铺子都不让,这便是在报复李家不该去告官。

那李家姑娘又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恰巧倒霉些被俞家公子给看上了而已,然后就因为家世不当被俞家和周毅合伙给逼死了,且还附带上了自己祖父祖母的性命。

这跟宋湘自己的遭遇有什么区别呢?

她自己若不是还有几分自保的能力,前世在王府哪里还能落得独自快活。

她虽然没有了不得的后台,可以对抗周毅的强横,也不屑去走什么关系乞求周毅高抬贵手,但却不代表她不可以请帮忙想点办法。

她出了胡同在树后站了站,等到刘掌柜走远了,才又回到李家,把门叩开了。

李诉夫妇看她去而复返十分惊讶,宋湘直接开问:“二位这铺子,是实心实意想出手吗?”

“自然是实心实意。姑娘为何如此相问?”

“那假若周毅这边的麻烦解决了呢?没有人能威胁到李家了,二位也还是想让出去?”

听到这里,李诉脸上布满了哀容,他抚膝道:“两三代人的心血了,要说不舍,那自然是不舍的,但我的亲娘是我眼眼睁睁看着死在了店堂里的,我的老父亲,也是因为这个铺子寻了短见的,就是没有人相逼,我也是无法再踩在母亲的鲜血上做买卖了。”

宋湘再问:“倘若不用出京,那你们又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另觅山头重操旧业。”李诉忧愁,“除了这个,我们也不会干别的。不过就算要再开铺,也会是另外再寻去处以图东山再起。”

宋湘点头:“我知道了。那么,二位真的就不想试试把这状子递到御史手上去么?如今朝堂清明,如若告倒了周毅,李家岂非就有机会跳出目前这困境?”

“不可能!”李诉直接摆手了,“递不到的,你知道周毅背后是谁吗?那是俞家——”

“我知道。”宋湘道,“俞家如今当家的是在吏部任侍郎的俞歆。俞侍郎的小姑母,是宫里的俞贵妃。俞贵妃的位份不但是由当年皇后娘娘亲手提上来的,而且她还是汉王的生母。

“只是,李大夫是不想告,还是不敢告呢?”

李诉显然没料到她知道得这么清楚,脸上露出了惊色。

第47章 皇帝与牡丹花

“敢问令尊是?”

打从宋湘进门,李诉仅知道她是想看铺子的人,此时方慎重起来。

宋湘笑道:“家父原先在翰林院任职,现已过世,说起来我也没有特别强的背景。只不过觉得,周毅犯下如此恶行,还连连相逼,委实欺人太甚。

“其实周毅在京城并未一手遮天,李家此前告官告来了后患,只不过告的不是地方,二位只要敢把状子递到都察院,此事必然会被受理。”

李诉摇头,明显不信:“官官相护,要是有用,还用等到姑娘提么?”

宋湘道:“我虽不才,但若对这朝廷没有几分把握,也不敢掉头登门再找你们。不如你把状子写好给我,递交状子的事情我来办。办成了于你我都有好处,就是办不成,我也保证不给二位留后患,如何?”

李诉听完,犹豫未决。

宋湘想了下,就道:“实不相瞒,这铺子我很想要。但二位也知道,倘若不把周毅这事彻底解决了,我就是接手这铺子也会不得安生。

“所以我肯买这铺子的条件,就是你们须得帮我忙,认真写个状子,一起给这案子作个了结。你若不肯,我当然也不能逼你,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李诉神色凝重,与娘子目光,李家娘子早已忍不住了:“难道这口气压在心里很好受吗?咱们家世世代代都住在京城,如今却要被逼得背井离乡。你这么怕事,就是离了京城,父亲母亲躺在棺材里也不能安生!”

李诉听得面红耳赤,牙一咬,就道:“既如此,那我寻人写状子便是!但我话说在前头,剩下的事情我可不管了。你也得保证不能留有后患。”

宋湘点头:“我先不保证能成功,总之你先请个好讼师写好状子,我明日下晌过来取罢。”

李诉应下来。

两厢就此说好,宋湘便就告辞离去。

李诉究竟会不会写状子,宋湘心里没底,毕竟李家能忍气吞声到现在,心里有多大顾虑已经很明显,他不一定会相信她。但如果他能这么做,那倒是对彼此都有好处。难处只是她需要找个递交状子的途径罢了。

本来她如今虽是个白丁,揽下这样的事情难如登天,但谁让她前世当了那么多年世子妃呢?朝中有份量的各家官员她大致还是有了解的,难虽难,却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比如御史胡潇原就是皇帝在潜邸时的长史,是皇帝面前的诤臣,递到他手上的状子,印象中就没有一桩是他撂手不敢查的。

而胡潇与夫人的结合是皇后做的媒,于是胡家不但是皇帝的人,因着皇后为媒,便与晋王府关系也不错。恰巧,前世她就刚好帮过胡夫人一点小忙。

只是这交情是落在前世的,用起来不是那么顺手罢了。但倘若李家肯配合,她少不得也可以想想办法。

就等李家这边消息。

是夜也没出客栈,天亮后吃了早饭,刚换了身衣裳,店家就说有位付姑娘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