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中,贾和尚给陈七星连打了七八下,好在手挡着,没打到光头,也是他身子胖壮,陈七星又年小力弱,若是壮汉,一扁担手都打断,可也着实给打痛了,痛叫连连,脚下也一连窜往后退,连退了四五步,一个踉跄,一跤坐倒,这一坐到好了,反是避开了陈七星乱舞的扁担。

陈七星有些打晕了头,连舞了几下空的,有这空档,贾和尚反应过来了,嘶吼一声,也不站起来,身子就势往前一扑,一下就把陈七星扑倒在地,一给他扑倒,陈七星手中扁担就舞不开了,只好放开扁担乱踢乱打,他身子给贾和尚压着,拳小力弱,如何是贾和尚对手,贾和尚给打恼了,下手又狠,也不知挨了多少下,又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和昨天的情形差不多,贾和尚不见了,边上几个人围着,阿秀嫂见他醒来,喊了声“神天保佑”,说道:“你这个小后生,就是不听人劝,我说了贾和尚会打你的不是,唉,看把人打的,贾和尚不是人啊。”

边上却又有人说:“贾和尚今天也吃了苦头了,这伢子,敢和贾和尚对打,到是好胆气。”

陈七星今天挨得重,虽然醒过来,耳朵里仍是嗡嗡直叫,躺了好半天才挣扎着坐起来,阿秀嫂又把他的担子收拢来了,觉得陈七星可怜,又包了几个卖剩下的包子塞在了陈七星桶里,说道:“小后生,吃了这亏,要记心了,回家去,要你家大人带你到郎中那里看看,明天真的不要再来了啊。”

陈七星说了声谢谢,挑了空桶,摇摇晃晃回到家,往床上一倒,又陷入了迷糊中,再醒来时,太阳差不多又快落山了。

脸上难受,陈七星打了盆水,看水中自己的倒影,鼻子破了,眼青了,脸上头上,这里胀一块那里胀一块,他洗了脸,手碰到的地方,生生的痛,咬牙忍了,喝了半瓢水,胸口好象舒服了些,却还是撑不住,又躺倒,睡了一觉,再醒来时,满天星斗,已是半夜了,头上身上痛得好些了,肚子却咕咕叫起来,他想起先前阿秀嫂桶里的包子,拿出来吃了两个,再把半瓢水喝了,仰头看天,说道:“娘,我今天又挨打了,不过还好,我不会退的,明天我还去,我谅他也不敢打死我。”

出了会神,眼泪却慢慢流下来:“娘,我痛呢,也没人帮我,不过也好,明天要真给贾和尚打死了,我就能看到娘了,还有爹,到了天堂里,别人打我,爹会揍他的是不是?”泪水打湿了衣服,就那么坐着,天,慢慢的亮了。

陈七星站起来,拿出纸笔,借着微微的晨光,写道:我叫陈七星,城西陈家村人,我是个孤儿,没有爹娘了,我若死了,请哪位好心的大爷大叔给村里捎句话,我家还有几亩田,卖了够我的身后事了,请将我与爹娘葬在一起,无父无母的陈七星叩上。

写好了,看了两遍,没错别字,折好放到胸前衣服袋子里,还有两个包子,咬了一口,突然不想吃了,将米缸里的几个鸡蛋拿出来,做一锅煮了,平时舍不得吃,留着想换二两盐呢,这会儿留着也无用了。

吃饱了,把平日打柴的小斧头插在腰上,看了看水桶,犹豫了一下,还是担了担水,又往墟上来。

阿秀嫂一眼就看到了陈七星,嘴一下就张开了,低叫:“竟然又来了,真的不怕死啊。”

陈七星放好水桶挂好瓢,在树下坐下来,却没呦喝,只是低头坐着,默默出神,也没注意一边的阿秀嫂不时看向他的担心的眼神。

城门开了,又过了柱香时分,贾和尚出现在墟东头,不过没挑担子,昨天贾和尚把陈七星打晕了过去,走后也有些担心,生怕真的把陈七星打死了啊,悄悄叫相熟的打听了一下,知道陈七星没事,自己爬起来走了,也就放心了,他今天没打算做生意,手给陈七星打坏了呢,一早来,是来露一面,摆摆威风,他相信接连两天的暴打,陈七星绝不会再来了,而这一次后,他贾和尚在西城的威名也会更响亮。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陈七星竟然又来了。

一眼看到陈七星,贾和尚几乎要哀叹了:“这小子真的就打不怕吗?”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悔意,后悔今天不该来,不过这种悔意只是一闪而过,心中的恼怒随即就狂涌而出,大踏步过来,怒叫道:“你这小猴子还真是打不死了,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正文第二章魄师

陈七星也早就看到了他,一见他飞步过来,猛跳起来,伸手从腰间抽出小斧头,身子微弓,两眼恶狠狠的盯着贾和尚,嘶声叫道:“贾和尚,今天不死不休。”

“啊。”一声狂叫,他把斧头高高举起,迎着贾和尚就猛冲了上去。

所有人都呆了,阿秀嫂手中刚好端了一瓢水要给蒸锅添上,这时手一松,瓢落水溅。

贾和尚也呆了,看着陈七星冲上来,赤红着眼,在那眼睛里,他看到了死亡的气息。

贾和尚冲,贾和尚横,但说白了,他其实是属于那种欺弱怕硬的人,他并没有真个和人拼命的勇气,而陈七星那凶狼一样的眼光告诉他,陈七星真的会杀了他,或者,他有胆子,就杀了陈七星。

他就有天大的本事他也不敢真个杀人,他更怕死,所以当陈七星离着他还有四五丈远,他骇叫一声,猛地转身就跑,他平时跑不动,但这会儿斧头临身,他竟是跑得飞快,几乎是一眨眼,他胖大的身子已消失在了墟角,陈七星平时也算是个跑得快的,竟是追不上他。

贾和尚突然逃跑,陈七星很有些意外,追了十几丈,停步不追,看着贾和尚如飞而逝的背影剧烈的喘息着,放在平日,跑这么一段路,他大气也不会喘一口,这么剧烈的喘息,实在是举斧的刹那,心中决然的烈火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

他在墟中心大口喘气,两边的人全都呆看着他,整个一条墟,有一短短的刹那,鸦雀无声。

陈七星喘息稍止,转身回来,把斧头放进树洞里,定了定神,张开嘴呦喝起来:“水冽,清清冽冽的甜井水冽。”这时候,一条墟才又动了起来。

陈七星的摊子算是摆下来了,生意也不错,最好的一天卖了一百一十多文,最差一天也有二三十文寻摸,至于贾和尚,再没有在墟上出现过,据说跟个野和尚搭伙,也不知到哪儿骗钱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七星快十五了,年前边,他请人把屋子捡修了一下,甚至还买了一亩多水田,已经有媒婆上门说媒,墟上也有做媒的,陈七星一时还没拿定主意,到惹得一墟人拿这个说笑,便宜丈母娘好几个了,他为人谨慎而不失圆滑,细心却又不显小气,不多事不惹事,真碰上事了却又豁得出去,最难得家里有田还有个赚钱的水摊子,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呢,想做他丈母娘的多,不奇怪。

这天是他娘的忌辰,上了坟,陈七星本来不想去卖水了,到家里转一圈,无事可做,便又挑了担水往墟上来,顺便把欠的肉钱给了狗肉胡。

给娘上祭,陈七星买的当然是猪肉,不可能买狗肉,其实狗肉胡只是个名字,卖的还是猪肉,为什么叫狗肉胡呢,首先这人姓胡,其次这人最爱吃狗肉,狗肉香,爱吃的人多,但狗肉胡特别,他见不得狗,狗也见不得他,他见了狗就要往屠桌上去,而狗见了他呢,竟然是出奇的乖,再凶再恶的狗,甚至哪怕是野狗,只要听得他一声口哨,乖乖的就不动了,对他摇尾乞怜,他叫走就走,他叫躺就躺,他拿着刀来,狗眼里流着泪,却就是不敢跑,乖乖的伸长脖子等着他杀,还真是碰着个怪鬼,有人说狗肉胡可能是个魄师,会伏狗的魄术,所以狗见了他怕,这也有理,但也有人不信,魄师是什么人,天魄帝国最尊贵也最可怕的一种人,就狗肉胡那个样子,拉倒吧。

狗肉胡四十多岁,无儿无女无妻,光棍一人,杀猪吃肉,其实是个不算太差的行当,狗肉胡真要上得台面,不说十四五的黄花闺女,二婚的寡妇哪里没有,随随便便就能安个家,生儿育女,可他就是上不得台面,一天除了卖肉,其它时间基本上都是醉熏熏的,赚两个钱,全部扔进了酒坛子里,说话没正经,人也没正形,这样的人,鬼才嫁给他,这样的人是魄师,所有的魄师都要羞死。

陈七星放下担子,抹了把汗,还没来得及把水往树洞里藏呢,忽听得急促的马蹄声响,抬眼看去,东头七八骑飞奔而来,陈七星急把水挑到一边,这世道,有钱人老大,万一踢翻了水桶,没处说理去。

却听“吁”的一声,马队突然在陈七星面前停住了,一人叫道:“渴死了渴死了,先喝点儿水再追不迟。”

话声中那人跳下马来,是个穿红袍的年轻公子,十八九岁年纪,服饰华贵,眉眼飞扬,腰间跨着剑,还有武功,当然,配像的也不一定,不过看他下马的动作,敏捷轻盈,落地生根,只怕是真有功夫,后面几骑也都是面目骠悍的汉子,个个背刀插剑。

眼见一群人纷纷下马,陈七星吓得退了一步,这样的爷最不好惹,若是一般的富家公子,急了也就是抽你一顿,这些爷,一个不好,就要拨刀,闹市杀人也是寻常,他拍马一走,你到哪里去找他?

“瓢拿来。”一个武士抢过陈七星手里的瓢,舀水洗了洗,舀了一瓢先递给那红袍公子,红袍公子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连着喝了半瓢,长吁口气:“这水凉爽,不错,你们都喝点儿,那一桶喂马。”

手下武士接过瓢喝水,其中一个武士提了桶水过来,喂那红袍公子的马,直接拿桶子喂马,陈七星有些儿急了,抢前一步:“别拿桶喂,人要喝的。”

“滚开。”那武士一把推他个踉跄,连跌几步,撞翻了后面的摊子,东西落了一地,还撞着了看摊的老汉,两个人跌做一起,看他们跌得狼狈,那红袍公子哈哈大笑起来,一众武士跟着笑。

陈七星敢怒不敢言,扶老汉起来,看那些武士喝水喝了一地,有一个还拿一瓢水浇在了头上,陈七星心下那个痛,暗骂:“好好的水这么糟蹋,来世做个干死鬼。”

红袍公子的马喝饱了水,翻身上马,那马一起步,忽地前蹄一软,猛然跪倒,红袍公子措手不及,身子一栽,从马上直栽下来,差一点跌了个嘴啃地。

红袍公子大怒:“你这畜生是做死了。”跳起来扬鞭要打,那马却哀鸣一声,身子彻底倒翻了,马头无力的垂在地上,马嘴里还有血沫子渗出来。

“水有毒。”红袍公子猛跳起来,眼光扫向陈七星:“抓住这小子。”

祸从天降,陈七星又惊又怒又怕,双手乱摇:“不是我,我一向在这墟里卖水的,怎么会在水里放毒---。”

那些武士哪听他说,恶狠狠扑过来,还是身后的老汉经得事多,悄推他一把:“他们会听你说理?快跑。”

陈七星一激灵,是啊,这些人明摆着就是横蛮霸道的,会和你说理?撤腿就跑。

“小子还想跑,抓住他。”众武士抽刀拨剑,齐追过来,陈七星跑得急,没注意脚下,忽地一绊,一跤跌翻在地,急切间爬不起来,几个武士已追到面前,刀剑晃眼,陈七星从来没经过这个,脑子里一时一片空白,忽听得“铮”的一声,是刀剑相击之声,随后便听到一个武士叫:“这小子有帮手。”

“保护公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