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雅间,乔慧与容华郡主并肩站在窗前,眼见陈七星一拳接一拳,半点儿不落下风,乔慧吁了口气,道:“我说得没错吧,这孤绝子敢应战,果然就有不逊于祝宗主的实力。”

容华郡主点头:“姐姐眼光从来都不会错的。”略停一停,奇道,“姐姐以前不是常说,草头魄只是最低级的魄吗?祝宗主是五魄师,器物魄已到了灵变之境,怎么就赢不了一个形变之境的草头魄呢?”

“这个我也不明白。”乔慧摇头,秀眉微凝,“这孤绝子的魄极为古怪,魄上生星,星中生魄,实在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玄妙。”

两人议论之间,陈七星已与祝五福拼到百招以外,基本是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了对方。陈七星的血鹰灵目凝眸半空,不但祝五福的一招一式纤毫毕察,整个中庭甚至整个酒楼所有的动静都看在眼里,却一眼看到了关莹莹。这丫头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秀眉微凝,显然是在为祝五福担心。陈七星新悟花拳,这会儿又与祝五福这一代宗主拼成平手,本是信心十足、豪气百倍,但看了关莹莹脸上神情,却突地感到索然无趣。

如果说最初遇到纪元,祝五福答允婚事,还是长辈为晚辈好,那么纪元中了鬼打脸后,祝五福仍坚持跟来京中,甚至还勉强关莹莹去公主府,那就是另有居心了。这一点,关莹莹肯定也明白,可她却仍在为祝五福担心,这就是亲情。从小到大,她与祝五福类似祖孙,这种亲情,或许会因一时的伤害而动摇,但根子上却极难断绝。

陈七星一拳轰过,霍地后退,抱拳道:“宗主神功,孤绝领教了,再会。”也不容祝五福答话,一个旋身上了屋顶,跃下街头收了魄,三拐两拐回了自己宅中。祝五福既没拦也没追,当场拿不下陈七星,再追下去死缠烂打既没意义也有失身份。

陈七星回来看了一下肩头的伤,还好,没伤着骨头,上了点药,第二天就收了口子。

第二天,鹰大把街坊中收集的消息传回来,虽然吉庆公主那面死命吹嘘,说陈七星给祝五福打得落荒而逃,但为陈七星叫好的却更多。很简单啊,祝五福一代宗主,赢了是应该的,偏偏没赢,只是打成个平手,阉党能替祝五福吹螺,大将军府自然也能帮陈七星打鼓。先前陈七星与乔慧斗箭,传扬得不广,知道的人也不是太多,这一场争斗,孤绝子这个名字可真就名扬天下了。

陈七星却没有半点儿高兴的味道,反而是闷闷的。他本想逼着祝五福出手,给祝五福戴顶阉党的帽子,羞辱一下祝五福,可那日看了关莹莹对祝五福关心的神情,他就知道自己想偏了。无论如何关莹莹都是松涛宗的一分子,再加之她从小到大受祝五福宠爱,祝五福在她心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羞辱祝五福,打击的并不仅仅只是祝五福本人,同样也牵连到了关莹莹,甚至是关山越,这还有什么意思?另外,羞辱祝五福,给他戴上阉党的帽子,也并不一定就能逼得祝五福离开,真把他逼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就跳到阉党船上去。那样他把关莹莹许给纪元之心,就会更加坚定,到时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其实陈七星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关莹莹是不是会嫁给纪元。至于其他的,祝五福喜欢他也好,无情不救他也好,加入阉党也好,立身中正也好,都不关陈七星的事。

“我还真傻啊。”他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跟上次一样,对付纪元不就好了?无论纪元怎么样,师姐最多也就是偶尔想起来说一下,不会真个关心他,这才是真正釜底抽薪的办法啊。”

要断绝纪元对关莹莹的幻想,直接杀了纪元就好了。纪元深藏公主府,杀起来有点儿难度,但相比逼迫祝五福改变心意,难度绝对要小得多。他想通了,心中不由一畅。不过也不急在一时,只叫血影盯紧公主府,等待机会,也等待祝五福作出决断。因为祝五福不肯救陈七星,更直接将他踢出松涛宗,让关莹莹心中着恼,对祝五福勉强她与纪元交往的事,已经生出了反感,那夜她撅着嘴的情形就是明证。如果祝五福硬要答允婚事,关莹莹心中必然更恼,那时再动手杀纪元,效果要好得多。

正文第三十四章盐枭

这几天陈七星呆在宅子里不露面,不过,无论是阉党还是权奸,都没什么动静,宫九似乎凭空消失了,没有宫九的消息,他们当然不必动。

又过了几天,鹰大突然来报,祝五福率松涛宗弟子离京了。陈七星听了又惊又喜,想:“难道斗了那一场,祝五福没能赢我,在吉庆公主面前失了面子,国师没希望,所以回去了?还是师姐硬是不答应嫁给纪元,宗主拿她没办法,只好回去?”

拿不准是哪一种,但不论是哪一种,祝五福离京就是好事,那他也就没必要在京中待着了。只是有一桩事麻烦,他身上还挂着案子呢,即便回去,也不好公然现身。不过想一想,回到松涛城现身,应该也没事。上次劫法场闹了那一家伙,虽然朝廷也因找不到洪江而一直没有结论,但百姓几乎是异口同声,都说他是被冤枉的,所以松涛城衙门即便知道他现身,估计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不知师父怎么样了?不管了,回去再说。”陈七星下定决心,吩咐血影一路跟着祝五福一行,他自己则索性抢在前面,真是有些急不可待了。

出了赤虎关后,他以魄带形,三天赶出了一千多里。这天听到天上鹰唳,似乎是有事禀报,陈七星找了个无人处,以鹰哨相召。巨鹰下来,鹰大禀报:“主人,松涛宗一行转向,往光州去了。”

“光州?”泽州在东北,光州却是往东南去,陈七星莫名其妙,“他们往光州去做什么?”

祝五福既然往南走,陈七星再赶着回泽州就没意思了,便索性坐了巨鹰跟上去。千余里路,巨鹰不到一天时间就赶上了。陈七星自然不可能超到前面,他不知道祝五福的目的地是哪里啊。他下了鹰,便远远地吊在后面。祝五福似乎有什么急事,一行人赶得比较急。陈七星猜不到,也懒得猜,只是一路跟着。

祝五福一行进了光州城,随后找了座宅子住了下来。这就有趣了,祝五福若是来办什么事,住客栈就可以了,租个大宅子住下来,什么意思?不知道祝五福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陈七星也去城里租了个小宅子,仍由鹰大做管家。租的宅子不像客栈里人来人往,便于血影传递消息。松涛宗一行住城东,他租的宅子在城西,光州城是州牧所在地,大着呢,倒也不怕碰上。他不大出门,自有血影监视松涛宗众人。第二天,鹰大回报,祝五福和尚方义出城去了,只带了四五个三代弟子,随行却有一辆马车。

“祝五福、尚方义同时出动,还带着一辆马车?什么意思?马车里是什么人?难道是师姐?不可能啊,师姐那性子,怎么可能闷在马车里?”虽然这么猜,陈七星还是不放心,让血影立即去查,留在光州城里的松涛宗人众中,有没有关莹莹。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关莹莹留在城里,没有跟祝五福去。

“我就知道师姐不会坐马车。”与关莹莹无关,陈七星顿时就长吁了口气,但好奇心却越发浓烈起来。祝五福莫名其妙地跑来光州,这会儿不但亲自出马,还带上了尚方义,这么隆重行事,究竟是为什么?马车里有什么?或者说有什么人?

“留意松涛宗住的地方,若有意图不明之人靠近关莹莹,都给我杀了。”嘱咐了血影,陈七星自己则跟在了祝五福一行后面。他实在太好奇了,倒要看看,祝五福搞什么鬼。

祝五福一行一直走了十多天,到一个大湖边,上了船。陈七星有血鹰灵目,早已看清马车中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看神情气度,似乎是个官。陈七星心中猜测:“宗主出京,难道不是没了希望,而是给吉庆公主做事来了?这是什么官呢?跑这里来做什么?”

猜是猜不出来的,祝五福几个上船下湖,他便也去买了条小船。陈七星问了一下,才知这不是湖,而是青龙泽,方圆千里,东接人海。泽中渔民不少,水贼更多,但最多的是盐枭,借水道从海边贩盐,然后走青龙泽销往内陆州郡。对这些盐枭,官府非常头痛,却是毫无办法。

青龙泽中地势复杂,岛屿密布,又有数不清的芦苇荡,很容易迷失方向。但陈七星有血鹰灵目,不怕追丢,自个儿划了船远远地跟在后面。

祝五福一行租的船较大,有风帆,若不是陈七星有魄力在身,还真追不上。跟了四五天,已是深入泽中。这日前面出现一座大岛,有数十里方圆,岛上住了不少人,似乎是盐枭、水贼盘踞的地方。祝五福一行的船靠了过去,随即下船上岸。

“看样子,宗主干的是保镖的活。他带尚方义保了那人上岛,究竟要做什么?”陈七星心下转念,也靠了过去,当然不能从正面靠过去,而是从侧后绕。

眼看就要近岛,旁边芦苇荡里突然划出几条船来,每条船上各站着三五条汉子,个个持刀执叉,为首一个三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向陈七星一指,喝道:“大胆!敢来我青龙帮窥探,想是活得不耐烦了?”陈七星的血鹰灵目一直盯着祝五福,没注意芦苇荡里藏有人。也是他没在意,魄师一般不在乎那些小喽啰,尤其到了陈七星这种层级,这种持刀拿枪的小喽Ⅱ罗基本上一点儿威胁也没有。但一听“青龙帮”三字,他就知道有些糟,这些小喽Ⅱ罗没威胁,可他们能发信号啊,通知岛上就麻烦了,这什么青龙帮全帮出动也无所谓,但他不愿给祝五福知道。他心中念头一闪,杀机顿起,可一扫这些汉子,却又放弃了。这些汉子个个面目凶悍,却又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与一般权贵之家的豪奴明显不同,只是一些苦哈哈。

陈七星自己是苦出身,天生就不想为难穷苦人。他也不答话,魄光一闪,花拳轰出,一拳轰在船头上,“轰”的一声,那船木板飞溅,碎成了十七八块,船上汉子在惊呼声中,齐齐落水。陈七星复又两拳,将剩余两条船也轰碎了。眼见一群汉子尽数落水,陈七星“哈哈”一笑,以魄鼓风,驾了小船飞快绕过芦苇荡。不出他所料,身后随即就传出牛角号声,显然是给岛上发信号了。

“不知死活的家伙!”陈七星轻骂一声,也不在意,弃船上岛。血鹰灵目远远看到岛上奔出一伙人,也是持刀拿棒的,急急往这边跑来。他自然不会迎头撞上去,从一侧绕过。

与那伙人错身而过,陈七星轻声一笑,疾往岛中飞掠,却忽然听到一声鹰唳。他大是奇怪,血影受命保护关莹莹,根本没跟来啊。血鹰灵目往上一抬,不是巨鹰,却是一对苍鹰,正如箭一般射下来,不是来抓他,而是去叼血鹰灵目。

血鹰灵目一冲百丈,只以微微一线魄光操控,即便是在比较近的距离内,也只能看到一线魄光,看不到天上的血鹰灵目。因此以祝五福之能,那日也搞不清陈七星的血鹰灵目到底是什么,人能看到鹰,能看到鹰的眼睛吗?那不可能。但人眼看不到,不代表鹰也看不到,血影的巨鹰在一定的距离内能发现血鹰灵目,其它的鹰自然也可以。这两只鹰虽不是巨鹰,眼光却也不差,显然就是看出了血鹰灵目的古怪,找麻烦来了。

“都是鹰眼,一家鹰嘛,何必这么大动肝火。”陈七星有些挠头,眼见那两只鹰来势凶猛,血鹰灵目却只是一只鹰眼,没有什么抵抗能力,没办法,只好收了血鹰灵目。

原以为收回血鹰灵目就没事了,不想那两只鹰却是不肯罢休,跟在陈七星头顶不肯离去,而且不绝唳叫。这下陈七星就有些哭笑不得了,仰头叫道:“我说鹰兄鹰弟,我这是血鹰灵目,不是来抢你们地盘的鹰强盗,不要这么不死不休地好不好?”他的鹰哨能指挥巨鹰,但巨鹰是血影训练过的,能听懂鹰哨。这两只鹰却明显听不懂或者说暗号不对,他吹了两下,那两只鹰叫得反而更凶了。

“那你们就跟着吧。”陈七星也没办法了,不再理那两只鹰,自顾自往岛中心摸去。走出一段,猛然觉出不对,他魄力强,耳朵听得远,发觉竟有不少人往他这面奔过来。

“这两只鹰不是野鹰,是岛上喂养的,跟着我叫是在给岛上的人发信号呢。”明白过来,可就有些头痛了。两只鹰飞得不是很高,五六十丈左右,用白骨箭完全可以射下来,但祝五福在岛上,他不想暴露。可若不射下来,两只鹰死跟着他,岛上青龙帮众有鹰指认,前堵后截,虽不怕,却实在是个麻烦。

不过不用白骨箭,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捡起两块石头,猛然丢上去。他魄力强劲,发石如箭,但那两只鹰颇为灵性,石头一出,两鹰同声惊唳,齐齐振翅高飞。两块石头落空,两只鹰飞到百余丈高处,却仍不肯离开,反而叫得越发急了。这会儿即便不顾一切发射白骨箭,想射到两鹰也是不可能了。陈七星无可奈何,只得另想办法,凝神一听,前后都有人,他斜切出去,一头钻进了林子。有林子掩护,两只鹰看不见,可他一出林子,两只鹰却又发现了。鹰一叫,青龙帮众也跟了上来,死缠烂打,阴魂不散,陈七星还真是半点儿办法也没有。

没办法,只好满岛乱窜,他身法快,青龙帮众跟不上,似乎也不是太重视,没有派出高手追踪。当然,青龙帮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高手也是有可能的。但两只鹰却高高在上啊,无论陈七星怎么躲,两只鹰总能把他找出来。

“可惜巨鹰不在这里,巨鹰若在这里,一爪一只抓了你们做点心。”跟得火起,陈七星暗暗咬牙。

不过恨得磨牙也没用,好在天慢慢黑了下去,看着陈七星又钻了林子,天完全黑下去后,两只鹰终于飞走了。陈七星展开身法,穿林而出,青龙帮众人还打着火把搜呢,陈七星早到了山下。

山下一片屋宇,估计是青龙帮总堂所在,先前祝五福一行下船,似乎也是往那边去。陈七星放血鹰灵目再看了一下,却发现祝五福的船不见了。

“难道打个转就走了?古怪。”虽然祝五福的船走了,陈七星还是想去青龙帮总堂看看。不管那人是什么人,要祝五福亲自相陪,必有古怪,总堂里跑一趟,或许能看出点儿什么。

青龙帮总堂警戒并不严密,说是青龙帮的总堂,其实和一般的小村镇没什么两样,陈七星悄悄地摸了过去。最大的一座宅子里,隐隐有不少人声,似乎还有女人的呻吟声,这是搞什么?玩弄女人?弄这么大声,不至于吧?虐待?猜不透。他又往前摸了一段,忽有所觉,扭头一看,左边墙上立着一条灰衣汉子,正悄无声息地看着他。

这汉子四十来岁年纪,个子较高,骨节粗大,尤其一双手,比普通人的手几乎要大一倍以上,只是比较瘦,脸上轮廓如刀削斧劈,配上一双锐眼,站在墙头,让陈七星情不自禁地想到一种动物:渔鹰。

“阁下寅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灰衣汉子抱了抱拳,声音粗狂,略带沙哑,有如傍晚的湖风。陈七星老脸一红,他这么偷偷摸摸的,被人当场捉到,有什么好说的。他也不答话,一抱拳,扭身就走。

“既然来了,何不喝杯水酒再走?”灰衣汉子当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走。陈七星也猜到他不会,闻声回头,却是一惊,灰衣汉子脑后居然有四条魄光,竟然是一位四魄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