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五福见关莹莹拉着陈七星的手跑出来,脸一沉,瞪她一眼。关莹莹吐了吐舌头,忙松开陈七星的手。那官员也留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在关莹莹脸上扫了一眼,转到陈七星脸上,笑道:“这位便是小陈郎中吧?少年俊杰,果然名不虚传!”随即站起身来,接着道,“陈七星,本官奉左都御史大人之令,聘请你为按察台按察御史,请接印信。”

闭门家中坐,官帽天上来。如果不是扮成孤绝子与阉党作对时对官场势态有所了解,陈七星一定会惊呆过去,即便如此,仍是心中闪念: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

帝国官制,按察台分为左右两都,设左右两个都御史。右都御史下辖按察司,向各州派遣按察都司,监察地方吏治。纪元那个按察都司就是右都御史派出去的。

右都御史派按察都司管地方,那么左都御史管什么呢?左都御史什么都管。左都御史任命的,称为按察御史。按察御史没有品级,但可以监察任何级别的官员,包括右都御史任命的按察都司在内。这个似乎比较怪,右都御史任命的按察都司本就是监视各地官员的,现在左都御史再任命个按察御史,监视的范围居然还包括按察都司,是不是有重复设置之嫌?

其实不难理解,还是一个道理,皇帝不相信任何人,文武分治不放心,所以右都御史派出按察都司按察各地,可万一按察都司也弄鬼呢?所以又分成左右两都,设个左都御史派一个按察御史,把按察都司也监视在内。一句话,就是互相牵扯,互相监督。

但右都御史任命的按察都司只能监视一地,左都御史任命的按察御史却连按察都司也可监视。这岂不是高高在上?也不是。右都御史任命的按察都司是有实权的,是有品级的;左都御史下面的按察御史,却是聘请的,选的都是一些名望极高的人,或致仕的名臣高官,或享誉一地的士绅豪门。按察御史没有实权,没有品级,什么都管,又似乎什么都管不了,等于就是朝廷官府之外另设的眼睛嘴巴,按察御史没有实权管辖百官,却又替朝廷监视着百官。这样的设置,本身是好的,对官官相护、互相勾结、欺上瞒下有很大的威慑力,但与天魄帝国其他官制一样,到后来就变成了一些权臣退休致仕后的荣称和护身符。退休了,没权了,但还有个按察御史的头衔。想着人走茶凉,我一退休你就变脸,那可不行,敢翻脸,我还是按察御史呢,还能上本告你,变成了这种。也正因为是这样,按察御史的头衔就成了香饽饽,退休的官员,到了一定品级的,都想要一个,到后来朝廷不得不加以限制,争抢得也非常激烈,没有一定的权势的,几乎想都不要想。

陈七星这个小陈郎中的名望是够了,如果按最初设置时的制度,陈七星被聘为按察御史,够资格。可谁都知道,现在的情势下,他名望便再高一百倍,也绝不可能被聘为按察御史的,可偏偏这个官帽子就送来了,所以陈七星才觉得奇怪,怎么可能?为什么?

“小子年轻识浅,哪堪大任!”陈七星抱了抱拳,“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那官员一笑:“小陈郎中谦逊了!小陈郎中名满天下,不说泽州的时役,就京中这一次的锁喉病,活人何止上万。京中百姓,提起小陈郎中四个字,都要夸一个‘好’字,便是阮大将军,知道了小陈郎中的事迹,也是赞不绝口,亲自向皇上启奏,力争得来,怎么会弄错?”

他一提到“阮大将军”四个字,陈七星立马就明白,这“馅饼”是从哪里落下来的了。

阮进、吉庆公主争权,按察台各控制一半,右都御史鲁赤东是吉庆公主的人,左都御史吴满官却是阮进的人。纪元当按察都司,鲁赤东一句话的事;而阮进要送一个按察御史的头衔给谁,也是只要打个招呼就行。

但阮进为什么要送一个按察御史的头衔给陈七星呢?真是他小陈郎中活人无数,名望高影响大?错了,阮进冲的是陈七星假扮的那个孤绝子,正如吉庆公主不惜本钱替陈七星洗雪冤屈一样,都是冲他假扮的孤绝子而来。

陈七星明白了,一旁坐着的祝五福也明白了。他先前一直面带微笑,这时可就沉下脸去,倒不是他对阮进有成见,而是阮进如此对陈七星假扮的孤绝子示好,让他有些脸上无光。

陈七星偷瞟到了他脸上的神情,心里暗笑。他本来并无意当这什么按察御史,干吗啊,给自己找事做?但看到祝五福不开心,他就高兴了,于是客套两句,便接了印信。那官员告辞,祝五福也冷着脸回了后宅,不多会儿又出去了。不用猜,必是去了吉庆公主府。

关莹莹可没想这么多,祝五福一走,关莹莹立马捧了官袍往后宅跑:“快来,快来,试穿一下,看威风不威风。”

到后宅,关莹莹几乎是连扒带扯,把陈七星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只剩一身短衣短裤,也不知道避讳。即便再兴奋,也不至于这样吧,陈七星很是哭笑不得。他真的弄不清楚,在关莹莹眼里,他到底是不是男子。他以前把关莹莹当妹妹看,有亲情无欲望,估计关莹莹也是这个心理,还没把他当哥哥,就当一个小弟弟。姐姐在小弟弟面前,自然是百无禁忌。

被关莹莹扯弄着,陈七星穿上官袍,戴上小圆帽。关莹莹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却是怎么也不满意,眉一皱眼一瞪:“你能不能不这么木木呆呆的!拿出点气势来行不行?”

陈七星苦笑,在关莹莹面前,他哪有什么气势?不就是个木偶吗?扒衣穿衣,都是她在弄,倒怪他木木呆呆了。

“抬头,挺胸,手放到背后,下巴抬高,走两步。哎呀,不行!”关莹莹指挥半天,总是不满意,倒是香汗淋淋。陈七星也被她折腾出一身汗,到最后实在不行了,道:“师姐,要不你穿上,给我做个样板儿?”

“穿就穿,你以为我怕啊?”关莹莹眼一瞪,“我穿出来,保证比你有官威。”

还好,她没当着陈七星的面换衣服,否则陈七星真要哭了。

到里间,荷叶帮忙,给她换上官袍。这丽年,陈七星个子完全长起来了,官袍穿上身就有些小,关莹莹是女孩子,个头不矮,但身躯娇俏苗条,官袍穿上身就有些大了,不过把腰带缚紧一点儿,倒也勉强合身。关莹莹走出屋子,手放在背后,小下巴高高抬着,俏眼斜视,脚下迈着四方步,倒还真有点儿官威。

唯一碍眼的,是胸前挺拔的两座山峰。腰带束得紧,手还背着,胸还挺着,两座玉峰挺得那叫一个高峻挺拔,看上去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但放过这一点,说句实话,还真是不错。

“不错,不错!”陈七星鼓掌,“师姐不愧是师姐,这官袍穿上去,真有点儿状元郎的威风。”

“是吗?”关莹莹调皮地道,“本官关莹莹,官拜按察御史是也。下跪何人?”

陈七星当然凑趣:“小人陈七星。”

“陈七星,你可知罪?”

“啊?”给关莹莹一瞪,连连点头,“知罪,知罪。”

“既然知罪,来呀,给本官拖下去,狠打八百大板!”

“八百?”陈七星惊得目瞪口呆,“师姐啊,官不是这么当的,八百板打下去,哪还有个活啊?”

“什么叫官不是这么当的?”关莹莹瞪眼,“别人怎么当官我不管,本官这个官就是这么当的!荷叶,还不给本官拖下去打?”

“遵命!”荷叶也凑趣,折了枝柳条儿,做势在陈七星身上抽打。陈七星便鬼叫连天,关莹莹哈哈大笑。

玩了一会儿,关莹莹眼珠子一转,道:“师弟,要不我们上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冤屈?”

她还真来劲了,陈七星忙道:“这怕不行,按察御史是清贵之官,这个好像……”

“为什么不行?”关莹莹对这些官制不太了解,“按察御史不是说什么都能管吗?”

“说是什么都能管,可实际上,真的按察御史是不会去管这些的。”县上的事县令管,郡里的事太守管,太守之上还有州牧,真的行使督察之权责的,是按察都司,你一个按察御史什么都管,不是抢别人的饭碗吗?那还不把所有的官都得罪了?不过陈七星一时也说不清楚,关莹莹哪里能听他说这么多。

“我不管,反正按察御史能管事就行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陈七星可没反对的本事,搔搔头,指指关莹莹胸前:“可你这样也不行啊。”

“想死了是不是?”关莹莹一脚踹过来,带着荷叶进房,再出来,胸前平了好些。不用说,是用带子将两个宝贝儿缚住了,她也不嫌勒得慌,陈七星翻翻白眼,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师弟,你说,会不会有人当街喊冤?”关莹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尖声道,“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别说,学得还真像,不过是戏台子上的腔板,荷叶和陈七星都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关莹莹可就恼了,“不就是这么喊的吗?”

“是,是。”陈七星连忙点头。

这时已近晌午,太阳有些晒人了,关莹莹倒是不怕,三个人沿街慢慢地走,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家丁。一般的老百姓,一看这架势,吓得溜边儿走,哪会过来喊冤什么的,关莹莹偏偏还一脸微笑,见个人就笑着看过去,只恨不得人家身负血海深仇,然后在她眼光的鼓励下跪在她面前大喊冤枉,可惜实在表错了情,人家一看她笑脸,可就膝盖儿发软,倒是想跪,可惜是吓的。

陈七星看了关莹莹那样子,实在是忍不住想笑,却又怕关莹莹发飙,忍得可就着实有些辛苦。不过也要承认一点,关莹莹穿官袍的扮相,实在是非常俊美,陈七星可以肯定,将天魄帝国所有官员全搜一遍,也绝对找不出一个扮相能超过关莹莹的。

天热,逛了两条街,关莹莹也有些儿受不了,找了家酒楼坐了半晌,高谈阔论的酒客很多,似乎大家的日子都很好过,恰如楼外的街道,阳光灿烂,关莹莹便有些失落。

“师弟,你说,怎么就没碰到喊冤的呢?”关莹莹很有些不甘心。

陈七星强忍住笑,道:“可能吧。”

荷叶也来帮腔:“到底是天子脚下,冤情还是要少得多。”她其实是怕关莹莹再去街上乱逛,太阳晒人呢。

“也是,到底是天子脚下。”关莹莹点头,但随后又补一句,“不过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地方完全没有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