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奇怪,这些家伙倒仿佛是宫九肚子里的蛔虫了。”陈七星心中叫着奇怪,也不迟疑,伸手在舱壁上敲了三下。这是预先约定好的信号,宫九自然会提防。陈七星毫不停顿,飞步出舱,魄光一闪,星雾凝甲,沉泥陷甲一成,身子一晃,跳进江中,就以沉泥陷甲踏水,飞身迎上前面的一艘船。若没有沉泥陷甲,他要以其他的魄以魄托形,虽然也能在水上发起攻击,魄力却要大打折扣,而沉泥陷甲是整体凝甲,甲本身就可以把他托起来,不要另外借魄托形,幻日血斧和红颜白骨仍然威力不减。

两船之间,相隔百丈左右,沉泥陷甲借水托形虽然比陆地上要慢些,但比普通的以魄托形可就快得多了,陈七星像鱼一样滑行而进,左一闪右一闪,几乎是眨眼之间便滑到了敌船三十丈左右,花拳早已凝足了劲,斜对船侧,一拳就轰了过去。

花拳的内核是血斧,其实等于是急速旋转的血斧以九成劲力猛劈下去。没有船板能经得起这样的一劈,但闻轰的一声,船体破了个大洞,木屑飞溅。陈七星一拳见效,闪电般连轰三拳,后两拳都打在第一拳轰开的缺口处,将洞口轰成一个大豁口,江水立时狂涌进去。

他借魄托形靠近时,敌船上其实就有人发现了他,只没想到他一声不吭,说打就打,更没想到他不上船发起攻击,居然砸船,一时失算,顿时就手忙脚乱起来。船上惊呼声一片,黑影一晃,一个人跃上船头。这人中等身材,脸上却戴了一个鬼面具,看不到脸面,叫人吃惊的是,这人脑后魄光一闪,居然有五条光柱。

“居然是五魄师!”陈七星着实吃了一惊。

虽然光明七宗的宗主几乎都是五魄师,飞雨宗宗主谭轻衣还是六魄圣尊,下九流中,也有不少宗主是五魄师,总算起来,天魄帝国二三十个五魄师还是有的,可也不像菜市上的萝卜白菜一样到处可见。至少陈七星到目前为止,就只见过祝五福一个,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一个。

“这人是谁?”陈七星心中电闪,“吉庆公主手下功力最强的边盘只是四魄师,阮奸手下一山二虎十五匹狼中,最强的焦三山也只是四魄师,是他们隐藏了实力,还是截击宫老的不是权奸、阉党的人?”

便在陈七星转念之间,那鬼面人一声怒啸,魄光一闪,现出一根蟠龙棍,一棍就向陈七星砸了过来。棍到中途,棍上龙头霍地变大,居然发出龙吟之声,摄人心魄。这变大的龙首当然不是真龙,也绝不是棍上还有个什么兽头魄附在上面,只是这蟠龙棍是器物魄,到了灵变之境,因此可幻龙首发龙吟,便如边盘斧上的震魂音。不过这龙吟比震魂音的力道可要强得多了,但取得的效果却还没有边盘的震魂音好。为什么呢?因为陈七星一发现鬼面人是五魄师,立时就以沉泥塞耳,眼睛也眯了起来,这是从边盘的震魂音和祝五福的赤芒上学的乖。耳塞上眼闭上,只用血鹰灵目观察,管你音也好芒也好,通通无用,这是个笨办法,可这笨办法,一般人还用不了,沉泥和血鹰灵目不是谁都有的。

如果只有前面这一艘船,陈七星倒想以花拳和这鬼面人的蟠龙棍斗上一斗,称量称量这人和祝五福的功力到底谁高谁低,但后面还有一艘船,可不能蛮斗。前面打得热乎,后面给人抄了老巢,那就是傻蛋了。看着棍来,陈七星哈哈一笑,闪身就走,同时现出红颜白骨,魄力凝箭,照着鬼面人就是一箭射去。

鬼面人一直未放魄护体,不知是自负,还是别的原因,不过要说,修成了五个魄,也确实有了自负的本钱。看见陈七星一箭射来,鬼面人仍是不放魄护体,只是蟠龙棍一抖,将白骨箭挡了开去。

一般的草头魄、兽头魄即便能以枝或爪格开白骨箭,本体魄力也会有所损耗,但器物魄就不同了。器物魄更加坚凝,这也是四魄师以上不太爱放魄护体的一个重要原因。

敌手魄来,以器物魄格挡便是,真要以草头魄、兽头魄硬挨,魄力反会受损,而且一般的草头魄、兽头魄,基本上都扛不住白骨箭、射日箭这样的劲箭直射。

陈七星本也没想到能射中鬼面人,箭发连珠,连射七箭。鬼面人虽自负,对上白骨箭,却也不敢大意,没有借魄托形追上来,而是站在船头,以蟠龙棍将陈七星七箭尽数拨开。陈七星已到了这边船头,对宫九叫道:“前面有一个五魄师,宫老当心。”

“多谢公子。”宫九早站在了船头,自也看到了鬼面人。他性子老辣,虽惊不惧,将船上武士都调到船头,十二张强弩齐对着鬼面人。

“都瞄准那鬼面人,听我号令,不到三十丈内,不许放箭,惊惶乱动者,立斩。”他双脚不丁不八,立在船头,背脊微弓,整个人,就像一张绞紧了弦的弓,又像破船上一枚露头的钉子,虽然老锈歪曲,但谁要敢满不在乎地踏上来,绝对会把脚扎穿。

陈七星身子往后飞掠,迎击后面的那艘船,血鹰灵目却仍留意着前面,眼见宫九如此气势,倒是暗暗点头:“怪不得老亲王格外信任他,才智不知道,但这种辣性,一般人身上还真不好找。”

人不可能永远是强者,但碰上强者,你要敢拔刀。

官九不过区区三魄师,对上五魄师,却半点儿不见畏惧之态,这就是气势,而绝大部分人身上缺少的,就是气势。

陈七星发现异常时,前面的船距离约一百丈,后面的船距离还要远些,一百二三十丈,而在他砸毁前船的这段时间里,后面的船已驶到百丈以内。船头上站着一个蒙面人,看陈七星飞掠而来,他脑后魄光一现,显出四条光柱,竟也是一名四魄师。

“一个蒙面,一个鬼面,这两人是一伙,不是一伙?”陈七星心里思忖,但不管是一伙不是一伙,老主意,砸了船再说,没了船,鬼面人也好蒙面人也好,要攻上船来,只好借魄托形,到时陈七星站在船上,脚踏实地,自然大占上风,就算不站在船上,以他的沉泥陷甲,就在江面上斗,也要强得多。

蒙面人自然也看到了陈七星砸毁前船的情形,留了神。不等陈七星靠近,他已放出魄来,一魄护体,是个枣树魄,满树的枣子,一颗颗红亮亮的,煞是好看;随后放出个器物魄,却是一只亮银锤,八棱四面,月光照射下,银光闪闪。但并不仅仅只是好看,眼见陈七星到了三十丈左右,他亮银锤霍地变大,约有凳面大小,迎住了月光,一束光对准陈七星眼睛就照了过来。以光制敌,和狗肉胡当日以向日葵盘反射太阳光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人的亮银锤还有这么一手,难怪他在后面船上,好反射月光呢。”一看光柱过来,陈七星把眼睛一闭,上面血鹰灵目仍旧看得清清楚楚,花拳凝足了劲,照着船侧,一拳轰去。

蒙面人原想着射住了陈七星眼睛,令其看不清楚,没想到陈七星完全不受影响。急收锤来迎时,已是不及,陈七星一拳轰在船侧,顿时就轰出个大窟窿来。

一拳肯定不够,但蒙面人亮银锤下来了,再要轰,要过蒙面人亮银锤那一关。蒙面人也作好了准备,一面大声命令船夫水手下舱补漏,一面把亮银锤轰下,横在船前。不想陈七星忽地变劲,花拳不打了,红颜白骨张弓搭箭,一箭就射了过去。

蒙面人急横锤一格,把白骨箭格开。陈七星出手不停,“嗖、嗖、嗖”连射三箭,再又变劲,弓一收,花拳一拳轰出。陈七星由箭变拳,只是呼吸之间,白骨箭还没到呢,花拳又轰出去了。蒙面人完全顾不过来,刚格开白骨箭,亮银锤没来得及往外送呢,“轰”的一声,先前的窟窿上又挨了一拳,几个下舱堵漏的水手大声惨叫,给轰得四下跌飞,窟窿扩大一倍,再也没法子堵了。

全力截堵之下,船仍被砸毁,蒙面人惊怒交集,霍地往江中一跳,借着枣树魄以魄托形,亮银锤高高举起,照着陈七星一锤砸来。

如果前面的鬼面人也只是个四魄师,那这蒙面人下水,对陈七星来说就是个绝好的机会。蒙面人魄力本身远不如他,又还跳进江中,以魄托形要耗费魄力减弱亮银锤的威力不说,水面上移动速度还慢。陈七星拳箭交错,他可以肯定,最多五十招,可以取了这蒙面人性命,可问题是,前面那鬼面人是个五魄师,实力太强大了。如果说蒙面人能死撑陈七星五十招的话,前面的宫九只怕十招都撑不过,虽有强弩,起不了太大作用。

果然,就在陈七星略一犹豫之时,便听得宫九一声厉叫:“放箭!”

“嗡”的一声,十二具弩齐放,放出震人心魄的嗡嗡声,但鬼面人身子一闪,同时蟠龙棍狂舞,闪开一半,格开一半,十二支劲箭,竟没有一支射到他身上。强弩虽劲,上弦太慢,尤其相对于身手快如电闪的魄师来说,简直就是老牛拉破车,想上好弦再射第二箭,黄花菜都凉了。事实也是如此,鬼面人一格开箭,蟠龙棍顺手就扫了过来,沿着船面一扫,十二名武士全给扫入水中,个个筋折骨裂。

宫九不敢硬架鬼面人的蟠龙棍,身子往后一闪,一魄护体,一棵老桂树,两魄放出,一只铁鹞子,一头苍狼。鬼面人全不放在眼里,蟠龙棍一舞,棍影如山,铁鹞子急往上一钻,苍狼也是翻身回走,根本近不了身,而鬼面人反手一棍,照着宫九便捅了过来。宫九急往后一退,鬼面人顺脚就跟上了船。如果在陆地上,官九只是游斗的话,撑个百八十招,也不是做不到,但船上只有那么大,怎么游斗法儿?陈七星一看这情形,暗暗叹气,只得放过蒙面人,回身急掠。

“宫老莫慌,我来助你。”瞬息之间,宫九已给逼得连连后退。不过陈七星的沉泥陷甲在水面上移动速度也相当快,人未到,声先起,而箭更在声先,白光一闪,一箭到了鬼面人胸前。

鬼面人对陈七星的白骨箭倒是不敢轻视,不及追打官九,蟠龙棍一拨,先把白骨箭给拨开了,往前一纵,站在了船尾,横棍身前,哈哈狂笑。

陈七星知道他笑什么。陈七星砸船的本意,就是想让敌人无船可坐无法借力,江面上以魄托形,敌人来再多,他也可倚船而斗,稳居上风,不想鬼面人先他一步上了他的船,这下好,他在水上,鬼面人反倒站在了船上,形势颠倒过来,鬼面人如何能不笑?

陈七星也只有苦笑了。还好,他的沉泥陷甲在江面上影响不是太大,狂吼一声,花拳凝足十成劲力,猛然轰出。

“来得好,让本座试试,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鬼面人大笑声中,挥棍迎击,棍拳相交,轰然巨震,便如天际打了个闷雷。陈七星身子一晃,半截身子给压进水里,身子后仰,退出数丈,带起两条巨大的水浪,而鬼面人身子却只是晃了一晃。

这一击,陈七星试出了鬼面人的功力,与祝五福比,还略有不如,但问题是陈七星在水面上不太好借力,所以明显落了下风。

但陈七星身子一旋,大步跨前,忽又一拳轰出,而在鬼面人身后,宫九驱动两魄,也是狂攻上来,而另一面的蒙面人也正飞赶过来,看他的来势,明显和鬼面人是一路。

现在的情势,一是陈七星、宫九联手把鬼面人赶下船,那么两人一面倚船而斗,一面快速开船,鬼面人与蒙面人在江面上不好借力,两条船又都给砸毁了,只好望船兴叹,即便死缠烂打也绝占不到半点儿上风。一是鬼面人能撑到蒙面人赶过来,陈七星再强,可也撑不住一个四魄师一个五魄师前后夹击,只有闪开,那宫九就只有跳水,借陈七星掩护逃上岸去,而上了岸,双方都不受水面影响后,鬼面人一方实力明显就要强出一截。陈七星即便施展幻日血斧,也不一定就杀得了鬼面人,至少短时间内绝无可能。两招杀了祝五福,那纯属意外,这个意外绝不会在鬼面人身上出现。而宫九则绝对斗不过蒙面人,如果都是一魂之内的魄,例如官九是两魄师,蒙面人是三魄师,两魄斗三魄,那还难说,可蒙面人是两魂四魄,相差一魂,由形变之境飞跃到了灵变之境,那就完全不具备翻盘的可能,铁定要输。

其中的情势,无论是陈七星、宫九,还是蒙面人和鬼面人全都清清楚楚,因此陈七星不顾一切猛攻,宫九舍出性命夹击,而鬼面人虽撑得艰苦至极,一双脚却死死钉在船头,半寸也不肯移动,而数十丈外,蒙面人借着枣树魄托体,亮银锤飞砸水面,推着身子飞速冲来。

就在这时,左岸突然蹿出一条身影,在江面上飞掠,竟是快如游蛇,魄光一闪,射向宫九。

这人在江面上移动,速度居然如此之快,无论是宫九、鬼面人还是陈七星,全都吓了一跳。这人飞掠时身上没有魄光,好像不是以魄托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会儿没人有时间仔细琢磨这个问题。那人速度实在太快,宫九躲闪不及,索性不躲,上鹞下狼,迎头相撞。而鬼面人堪堪架开陈七星一拳,蟠龙棍反手后射,侧击那人腰肋。陈七星隔得远,却是张弓搭箭,一箭射了过去。三人竟是心意相通。

那人或许不把宫九的铁鹞苍狼放在眼里,但陈七星的白骨箭、鬼面人的蟠龙棍可不是闹着玩的。或许他也想不到陈七星、鬼面人两个斗得好好的,却会为一个宫九联起手来。没办法,眼见已破开宫九两魄,却仍只得后退,一个旋子,将一棍一箭尽数闪开。

到这会儿,陈七星等人才看清那人的样子,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肤色非常白,月光照耀下,仿佛一块白玉,两眼特别亮,就如白玉上镶着的两颗黑钻,看不出年纪,好像三四十岁,又好像四五十岁,然而与他眼光一对,那眼光中的幽远深邃,却仿佛是经历了千年的岁月。

“谭轻衣!”宫九最先惊呼出声。

“谭轻衣?”陈七星大吃一惊,“这人难道是当世三大圣尊中最神秘的谭轻衣?”

灵山轻衣,天狼独尊,三大圣尊中,谭轻衣排名是最低的,之所以低,不是他魄力最弱,而是他最神秘。他以太监之身,修成六魄圣尊,服侍三代天魄大帝,几乎绝足江湖,这才是排名最低的原因。至于魄力高低,三大圣尊从未碰面,谁高谁低,恐怕三人自己都不知道,但三人都是六魄圣尊,却是明明白白峙立在那里的。

不出皇宫的谭轻衣,居然到了这里,而且出手突袭宫九,这叫陈七星如何不惊。鬼面人一跃,陈七星也同时往右侧一闪,前有谭轻衣,左有鬼面人,后面还有个蒙面人呢,本来最好是往船上跳,可面对谭轻衣这样的六魄圣尊,他可不敢冒险。

这时蒙面人已经到了。本来蒙面人打的主意,是要从后夹击陈七星,谭轻衣一现身,蒙面人也不敢动手了,跃上船,与鬼面人并肩站在一起,两人果然是一路的。包括陈七星、宫九在内,四人八只眼睛齐齐看着谭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