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仁也是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高瘦,山羊胡,鹰钩鼻,眼光颇为锐利,看上去是个厉害角色,与陈七星想象中脑满肠肥的贪官大不相同。

邵仁身后,总跟着一个老者。胡猛告诉陈七星,这人便是邵仁的贴身保镖诸城,也是四魄师,陈七星只多看了一眼,也不放在心上。

一声炮响,邵仁让师爷端了酒,还假惺惺地给顾书青敬了送行酒。虽然兵士将围观的百姓赶得很远,但陈七星功力高听力好,听见邵仁问:“顾太守,你还有何话可说?”语气中大是得意。陈七星猜得没错,他果然是心恨顾书青,亲来监斩,就是想亲眼看到顾书青人头落地。

顾书青神情不改,声音清朗:“国之硕鼠,必遭重刑。他日断头台前,顾某一杯水酒,静待邵公。”说着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昂首闭目,全然无惧。

“好!”陈七星暗喝一声彩,“这话有气魄。”

邵仁没看到顾书青低头求饶的情形,显然颇为不爽,低哼一声,退了开去。便在这时,陈七星耳中隐隐听到急促的蹄声和牛叫声,显然炮声一响,赶牛的庄丁便已发动。

行刑要三声炮或三通鼓,但真若待到第三声才出手,可就迟了,所以三义昨日议定的,乃是以第一声炮声为号。

胡猛只修成了一个魄,功力低,听不到蹄声,还在拼命扭头看,嘴里嘀咕:“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炮一响就发动的吗?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还真是个急性子,陈七星倒也不好提醒他,只是看看诸城又看看顾书青,暗想:“若那诸城感觉不对突然下手对付顾太守,我要不要出手阻拦?”

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随即摇头。若是化身孤绝子,冲着顾书青那气概,自然要伸手,但以自己的本相伸手就不妥了,人人都知小陈郎中魄术不行,突然之间魄术大进,别人也许不当回事,但传到关山越耳朵里,却必然生疑。

便在陈七星暗暗摇头之际,诸城的脑袋也转向了牛蹄声传来的一侧。他功力高,果然就先一步听到了响动,只是可能没想到有人敢公然劫法场。他眉头皱起,眼光中却有两分迷茫之色。这时候鞭炮猛然炸响,原来怕先放鞭炮惊动了邵仁,鞭炮是到直街才点的。这鞭炮一点,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而牛群已经上了直街。受惊的牛群狂叫着直冲过来,一时间惊呼声四起。

鞭炮声一起,邵仁脸上陡然变色,他即便修炼有魄术,功力也肯定远不如诸城,但他久历官场,见机却要快得多,急叫:“有人要劫法场,快,杀了顾书青!”

可惜还是迟了,只听得一声厉叱:“邵狗官,纳命来!”左右两侧屋面上,戏子打扮的李学义、高成义如飞而来,两个起落便到了场中,一左一右,魄中两根大棍,同时砸向邵仁。

“有刺客!”诸城厉叫一声,反手一扯邵仁,飞身便退。而另外的几名保镖则迎上李学义两个。

邵仁为保命下的本钱极大,除了诸城,保镖中还有三个两魄师和五个一魄师,这时分头迎上李学义两个,兽头魄、禽头魄层出不穷。兽吼禽叫,阵容十分豪华,但李学义两人气势如虹,两把剑幻出的大棍子横扫直砸,步步向前,逼得诸城不得不带了邵仁一直往后退,到最后只得换了人护住邵仁,自己出手,抵住了高成义,这才堪堪挡住两义的攻势。

兵士、百姓为牛群所乱,诸城等人又全被李学义、高成义的进攻吸引住了心神,这个机会太好了。胡秋义悄无声息地闪过来,一棒打翻刽子手,扯开顾书青手上绳子,往身上一背,一跃便上了屋顶,再一闪便没了踪影,兔起鹘落,只是眨眼间事。

“成了!”胡猛兴奋地低叫。

“精彩!”陈七星则是暗喝一声彩。

整个行动,最精彩的不是冲乱法场的牛群,也不是出手救顾书青的胡秋义,而是李学义、高成义两个对邵仁的突袭。正所谓攻敌之所必救,诸城等人为保邵仁,再分不出心神腾不出手脚去管顾书青,胡秋义救人才会如此轻松。若三人同时袭向顾书青,固然可以两人拦截一人救人,估计也能成功,但在邵仁指挥诸城等人的全力进攻之下,必然受到极大的压力,不会有这么轻松。

李学义两个本不是真心要杀邵仁,眼角余光都瞟着顾书青呢。胡秋义一得手,一声呼哨,两人各攻一棒,分头便跑。

诸城想追呢,又顾忌着邵仁,派其他保镖追呢,明显又没什么用。

犹豫之中,李学义两个早没影了,而邵仁定下神来才有心思去看顾书青,顿时便气急败坏地狂叫起来:“顾书青给人劫走了!关闭城门,满城给我搜!”

这时候牛群还在场中乱窜,百姓惊慌四散,给踩死踩伤的着实不少。陈七星也管不得这么多,胡猛引着,飞速出城。回到三义庄,三义已经先回来了,个个满脸红光,极度兴奋。他们虽然胆大包天,劫法场这样的事显然也是头一次干,尤其还有陈七星这个按察御史亲自指导,更有一种特别的刺激。

陈七星在密室中见到了顾书青。顾书青斜躺在榻上,身上只穿了小衣小褂。陈七星一看就吓了一跳,他身上竟到处是伤。原来顾书青在捉到邵仁的侄子邵开后,拿到了邵开卖粮的账本和与他勾结的各地官吏的名单。邵仁动手时,顾书青及时将这些账本名单藏了起来。邵仁为了拿回名单,对顾书青痛加折磨。

胡秋义道:“顾太守,这位便是陈御史陈大人。”又对陈七星道,“陈大人,你医术高超,请先看看顾太守的伤。”

“小陈郎中万家生佛,名满天下,果然是名不虚传,救命之恩,顾某这里多谢了。”顾书青在榻上抱拳作揖。

“不敢。”陈七星回了一礼,先看顾书青的伤,越看越是惊心。顾书青十个手指十个脚趾的指甲盖都给剔掉了,血肉模糊,高高隆起。不仅如此,十个脚趾的指骨也几乎都给打碎了。十指连心,那种痛,不要身受,只是过一下眼,也能想象得到。三义也在边上看着,忍不住痛骂。顾书青倒是一脸平静,仿佛伤处就不在自己身上。这种坚毅,在一般的武人身上也很难看到,而顾书青只是一个身子赢弱的文人,真难以想象这种毅力从何而来。

俗话说文人无行。其实,无行的只是假文人,真文人自有风骨,清白如纸,方正如字,温润如脉脉书香,润物无声,坚韧如寒窗孤灯,寂夜永明。武人其怒在血,文人其韧在骨,真正把书读进去了的人,自有一股浩然正气,威武不屈,富贵不淫,贫贱不移。

顾书青显然就是这样的人,陈七星面前突地又现出一张脸,那是关山越。关山越也是这样的人,虽然他是魄师,其实有着真文人的风骨。

想到关山越,陈七星心里一阵发虚,又是一种刺心的痛,还有一种无奈的怒。他本来想和师父一样,可命运捉弄,一步步走到今天,天意弄人啊。

陈七星把顾书青身上的伤细细清理了一遍,用了药,包扎好,费了将近一个时辰,而高成义也依照顾书青的指点,将密藏的账本名册拿了回来。

本来三义的想法,救出顾书青后,三义相护,跟着陈七星一起进京告状,但一则顾书青身上伤重,二则顾书青又是他们从法场中救出来的,在弄清邵仁贪赃枉法之前,有罪的是顾书青和三义,所以也不宜出面,最好的,还是先由陈七星带了账本名册进京,等朝廷派人查清了真相,顾书青、三义再出面为好。

先前三义骗陈七星来,虽然陈七星也给出了个劫法场的主意,其实不太热心,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但见了顾书青的风骨表现,心中感佩,倒是一力应承。

商量好细节,第二天一早,陈七星便动身回京,为防有人疑心,三义也没派人相送,陈七星也说好暂时不亮小陈郎中的名头,只是悄然进京。

不再给人看病,只是一路回赶,也用了十多天时间。其实要想快也容易,天上巨鹰一直跟着他的,坐鹰一天左右就到了,但他心里有些没把握,在马上慢慢走,可以想一想,就势也看了一下沿途民情。确如顾书青所说,到处都有蝗灾,虽然好像还没有大规模暴发,但情势已是颇为惊人。

“蝗灾很有可能大规模暴发,如果不能及时调粮进来,到时官仓中空空如也,饿死的人可不在少数。这件事若做好了,可是一场大功德,师父该会赞赏。”

想是这么想,可不知如何,陈七星心里却总有几分忐忑,没有把握。这个阴影来自给纪元治脸的事。给纪元治脸之先,他也想着应该能讨关山越欢心,结果恰得其反,那么这一次呢?他左想右想,就是没把握。其实他真正没把握的,是关山越到底有没有对他起疑,如果关山越没对他起疑,这件事绝对是好事;可如果关山越已经对他起疑了呢?那么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可能换来关山越的笑脸。

迟疑忐忑中,雄伟的魄京城已如一头巨大的怪兽出现在眼前,他心一横,打马进城。

回到宅中,他先不敢去见关山越,而是先去找关莹莹。如果关山越怀疑了他,在关莹莹面前,多少会露出点儿口风,所以他先要探探关莹莹的反应。

一路进宅,凝神留意碰到的家丁和松涛宗弟子反应,没看出什么异常。家丁也好,尚方义和包勇两支的师兄师弟也好,对他的态度都很热情,甚至还带着一丝丝恭敬或者拘谨。最初他人松涛宗,尚、包两支的弟子对他都以冷眼相看为多,便带笑也是面上的假笑。但随着名声愈响,突然间又还有了按察御史的官身,众人看他的眼神也就逐渐变化。在所有人眼里,有些东西他一直没变,只一个魄,这是变不了的,魄术不行,这是肯定的,但现在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小陈郎中,小陈御史,这些名头带给了他巨大的光环,他们对他,再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已由平视,逐渐发展到仰视。

以前陈七星没注意到这些,这次凝了神,倒发现了众人眼中的异常,他们的仰视不是他需要的,但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这说明,关山越至少还没明着说他是杀害祝五福的疑凶。

关莹莹在窗前无聊地逗着鸟儿,看到陈七星进来,一跳就起来了,冲到门口,叉着腰叫道:“你还知道回来?”

“师姐。”陈七星赔笑。

“你还认识我这个师姐?”关莹莹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去就是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认得人了呢。”

“怎么会!”陈七星点头赔笑,一颗心却彻底松了下来。关莹莹还是和以前一样,关山越明显没和她说什么,而与纪元定亲也没在她身上有什么改变。

关莹莹其实是这大热天的呆得无聊了,发了两句脾气,笑脸便又上来了,问东问西。陈七星答着她,顺口问了句关山越:“师父呢?”

“在家啊。”

“师父有没有问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