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持有假护照。”哈利偷偷瞥了一眼哈根那台单车的计速器。时速四十公里。

“你们打算怎么找到这个人?”

“现在是信息时代,姓名会留下踪迹。我们已经通报所有的标准联络人,只要一有人用克里斯托·史丹奇的名字住酒店、买机票或刷信用卡,我们立刻就会收到通知。根据女前台所说,这个人曾经问她哪里找得到电话亭,她回答说铁路广场上有电话亭。挪威电信会给我们一份过去两天从那部公共电话拨出的通话的清单。”

“所以你们只发现一个克罗地亚人持假护照,而且没上飞机,”哈根说,“案情陷入胶着了,对不对?”

哈利沉默不语。

“试试横向思考。”哈根说。

“好的,长官。”哈利慢吞吞地说。

“总会有别的方向可以前进,”哈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排的日军士兵遭遇霍乱的故事?”

“我好像还没有这个荣幸,长官。”

“这排士兵在仰光北方的丛林里罹患霍乱,不管吃什么喝什么全都吐出来,每个人都脱水了,但排长拒绝就这样死去,他下令清空注射器里的吗啡,用来注射水壶里的水。”

哈根越骑越快,哈利却听不见他发出一丝喘息。

“这个方法奏效了,但几天之后,他们只剩下最后一壶水,里面还充满蚊子幼虫。后来副排长提议用注射器从生长在周围的水果中抽取汁液,注射到血管中,理论上果汁含有百分之九十的水分。反正他们也没什么可以损失了。就这样,最后整排士兵都获救了,靠的是想象力和勇气。”

“想象力和勇气,”哈利气喘吁吁地说,“谢啦,长官。”

哈利奋力踩踏,听见自己的呼吸出现杂音,犹如炉口噼啪作响的火焰。计速器显示四十二。他瞥了一眼哈根的计速器:四十七。哈根的呼吸却十分均匀。

哈利想起一个抢劫银行的匪徒送过他一本书,这本书已有两千年的历史,名为《孙子兵法》,里面说慎选战场。于是他知道自己应该从这个战场上撤退,因为他已经输了,不管再怎么努力都一样是输。

哈利放慢速度。计速器显示三十五。这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未感到沮丧,只是觉得疲惫无奈。也许他长大了;也许他已不再是放低头上的两个犄角、一看见有人挥舞红旗就胡乱攻击一通的蠢蛋了。哈利往旁边瞥了一眼,只见哈根的两条腿像在做活塞运动似的循环往复,他脸上一层薄薄的汗水在白色灯光的照耀下闪烁微光。

哈利擦去汗水,深呼吸两口气,再次奋力踩踏。美妙的疼痛感立即浮现。

13 嘀嗒声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

有时玛蒂娜会觉得普拉塔广场就如同通往地狱的阶梯。最近有个甚嚣尘上的传言,说到了春天,市政府的福利委员会就不再允许毒品在普拉塔广场上公开交易,为此玛蒂娜感到十分害怕。反对普拉塔广场毒品公开交易的论点是这个地区会吸引年轻人吸毒。但玛蒂娜认为,如果有人觉得普拉塔广场上陨落的生命很有吸引力,那这个人不是疯了就是从没去过那里。

反对人士认为这个紧邻铁路广场、和它一线之隔的地区有损奥斯陆的形象。况且挪威这个世界上最成功、至少是最富裕的社会民主政体,竟然容许毒品和金钱在首都的心脏地带公开交易,这不等于向全世界承认失败吗?

这一点玛蒂娜同意,失败已成事实,构建无毒社会这场战役失败了。另一方面,如果要避免毒品继续攻城略地,最好是让毒品交易在监视器的注视下进行,而不要在奥克西瓦河的桥下、罗督斯街的阴暗后院或阿克什胡斯堡垒的南侧地区偷偷进行。玛蒂娜知道,与奥斯陆反毒活动相关的工作者都持有相同看法,例如警察、社工、街头传教士和妓女,他们都认为普拉塔广场比其他选项更好。

只不过广场上的活动不堪入目。

“朗格曼!”玛蒂娜朝巴士外一名站在黑暗中的男子叫道,“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喝点汤?”

朗格曼只是静静地走开,他可能已买到毒品,准备去注射。

玛蒂娜拿着长勺,专心为一个身穿蓝色外套、可能来自地中海地区的人舀汤。这时她听见旁边有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看到一名身穿薄西装外套的男子正在排队。“给你。”她说,并给男子盛了汤。

“嘿,亲爱的。”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文克!”

“过来抱抱,让我这个苦命人暖和一下。”一名老妓女发出真诚的笑声,拥抱玛蒂娜,紧身豹纹洋装裹着她湿润的肌肤和身体,散发出来的香水味十分惊人。但玛蒂娜还闻到另一种气味,这种气味她认得,而且这种气味在文克身上强烈的香水味盖过一切之前就出现了。

她们在一张空桌前坐下。

虽然去年像潮水一样大量涌进此地区的一些外国妓女也使用毒品,但挪威本地妓女的吸毒情况更为普遍。文克是少数没有沉迷毒品的挪威妓女,而且她说她现在更多地在家里为一个固定的客人服务,所以遇见玛蒂娜的机会就越来越少。

“我来找一个女性朋友的儿子,”文克说,“他叫克里斯托弗,听说他在吸毒。”

“克里斯托弗?不认识。”

“哈!”文克不以为意,“算了,看得出来你在忙着想其他事。”

“有吗?”

“别说谎了,我看得出恋爱中的女人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他?”

文克朝一个身穿救世军制服、手拿《圣经》的男子点了点头,他正好在身穿薄西装外套的男子身旁坐下。

玛蒂娜鼓起双颊:“里卡尔?才不是呢,谢谢。”

“你确定?从我来到这里,他的目光就一直在你身上打转。”

“不管怎样,里卡尔是个好人,”玛蒂娜叹了口气说,“他是自愿来临时值班的,原本应该值班的人死了。”

“你是说罗伯特·卡尔森?”

“你认识他?”

文克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开朗的神情:“先把死人放一旁,告诉妈妈你爱上谁了呀?也是时候说了。”

玛蒂娜微微一笑:“我都不知道自己恋爱了呢。”

“你少来。”

“才没有,这太扯了,我……”

“玛蒂娜。”另一个声音说。

玛蒂娜抬头望去,看见里卡尔露出恳求的眼神。

“坐在那边的男人说他没有衣服、没有钱、没有地方住,我们的旅社有空床位吗?”

“可以打电话去问,”玛蒂娜说,“他们还有一些冬衣。”

“好。”里卡尔没有移动,即使玛蒂娜转头看着文克,他还是站在原地。玛蒂娜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嘴唇上方沁出汗珠。

里卡尔咕哝着说了声“谢谢”,便回到西装男子坐的那桌。

“快跟我说呀。”文克低声催促。

巴士外,呼啸的北风已架起小口径的火炮阵线。

哈利将运动包背在肩头,向前走去,他眯着双眼抵御寒风,因为寒风中夹带着肉眼难见的细小雪花,会如针一般扎入眼睛。他经过布利茨屋,也就是彼斯德拉街上被占屋运动占据的地方时,手机响了,是哈福森打来的。

“前两天铁路广场的公共电话有两通打到萨格勒布的电话,拨的都是同一个电话号码。我打了这个电话,结果是国际饭店的前台接的。他们说无法查出是谁从奥斯陆打的电话,或者电话要找谁,也没听说过克里斯托·史丹奇这个人。”

“嗯。”

“我要继续追踪吗?”

“不用,”哈利叹了口气,“先放着,直到有线索指出这个史丹奇有嫌疑再说。你离开前把灯关了,我们明天再讨论。”

“等一等!”

“我还在。”

“还有一件事,制服警察接到一通电话,是饼干餐厅的服务生打来的,他说今天早上他在洗手间碰到一位客人……”

“他去那里干吗?”

“等一下再说。是这样的,那个客人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我是说那个服务生,餐厅通常都有员工洗手间。”

“这我没问。”哈福森不耐烦地说,“听好了,这个客人手上拿着一个绿色的东西,还不断地滴下液体。”

“听起来他应该去看医生。”

“真幽默。这个服务生发誓,说那样东西是沾了洗手液的枪,而且给皂器的盖子还被打开了。”

“饼干餐厅,”随着信息的沉淀,哈利重复了一遍,“这家餐厅在卡尔约翰街上。”

“距离犯罪现场两百米。我敢赌一箱啤酒,那把枪就是凶器。呃……抱歉,我赌……”

“对了,你还欠我两百克朗。先把事情说完。”

“最棒的部分来了,我请他描述那个男子的容貌,但他说不出来。”

“听起来正是这起命案的特色。”

“不过他是通过大衣认出他来的,一件非常丑的驼毛大衣。”

“出现了!”哈利吼道,“卡尔森被射杀前一晚出现在伊格广场照片上那个戴领巾的家伙。”

“顺带一提,他说那件大衣是仿驼毛的,而且听起来他像是对这种事很熟的样子。”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他们说话都有一种调调。”

“‘他们’是谁?”

“哎哟,就是同性恋者啊。反正那个带枪的男人后来就离开了,目前掌握的线索就是这样。我正要去饼干餐厅把照片拿给那个服务生看。”

“很好。”哈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