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它曾让你觉得刀枪不入,所以现在不是了?”

哈利感觉烟灰落在胸口,但没有理会。“后来我遇见萝凯,还有……欧雷克。他们与我联结,让我大开眼界,原来我的生命里还容纳得下别人。他们是我的朋友,他们关心我,我需要他们。”哈利朝香烟呼气,让它发出红光,“糟糕的是他们可能也需要我。”

“所以你不再自由了?”

“对,我不再自由了。”两人躺在床上望着漆黑。

玛蒂娜把鼻子埋在哈利的颈窝中:“你真的喜欢他们,对不对?”

“对,”哈利把她抱紧了些,“我喜欢他们。”

玛蒂娜睡着后,哈利悄悄下床,为她盖好被子。他看了看时间,正好两点。他走到玄关,穿上靴子,开门走入星夜,朝屋外的厕所走去。他看着地上的脚印,回想周六早上之后是否下过雪?

厕所没有灯,因此他划亮一根火柴来照明。火柴快熄灭时,他在摩纳哥王妃格蕾丝褪色的图片下方墙壁上看见两个字母。哈利在黑暗中沉思,有人曾跟他一样坐在这里,奋力在墙上刻下简单的宣言:R+M。

他走出厕所,忽然瞥见谷仓角落有个影子闪过。他停下脚步,看见雪地里有一组脚印往谷仓走去。

哈利心中迟疑。又来了,某种事即将发生的感觉又浮现了,而且此事命中注定,他无力阻止。他把手伸进厕所门,拿出刚才看见的竖立在地上的铲子,跟着脚印走向谷仓。

他来到谷仓转角,停下脚步,紧紧握住铲子。自己的呼吸声震耳欲聋,于是他屏住呼吸。就是现在,某事就要发生了。他冲出转角,手握铲子做好准备。

前方是一片白雪覆盖的空地,月光照耀下,雪地闪烁着让人迷醉的白光,令他目眩。他看见空地上有一只狐狸朝森林奔去。

他瘫软下来,背靠谷仓大门,颤抖着大口喘气。

这时传来敲门声,他本能地后退。

他是不是被看见了?门外那人绝对不能进来。

他咒骂自己竟如此不小心,用如此外行的行为暴露行踪,要是波波还在,一定会严厉斥责他。

前门锁着,但他仍四下张望,寻找任何可用的武器,以防那人设法闯入。

刀子。他刚刚用过玛蒂娜的面包刀,就放在厨房。

敲门声再度传来。

他还有手枪,虽然没有子弹,但足以吓住理性之人,但问题在于他怀疑那人是否理性。

那人驾车前来,把车子停在玛蒂娜在索根福里街的公寓大门前,并未看见他,直到他冒险到窗前探头,朝人行道旁的一排车辆望去,看见一辆车内有个静止的人影。那人影动了动,他倾身向前想看清楚点,立刻知道为时已晚,那人已看见了他。他离开窗边,等待半小时,然后放下百叶窗,关上玛蒂娜家所有的灯。玛蒂娜说过他可以把灯开着,因为暖气设有恒温装置,而灯泡有百分之九十的能源用在发热上,因此关上电灯所节省的能源会被暖气抵消,以弥补热能的流失。

“这是简单的物理原则。”玛蒂娜解释说。要是她也解释过那人是谁就好了,究竟是疯狂追求者,还是醋坛子前男友?反正不是警察,因为那人再度发出急切痛苦的号叫声,听得他全身血液都凉了。

“玛蒂娜!玛蒂娜!”接着是几句挪威语,然后声音近乎啜泣,“玛蒂娜……”

他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进入公寓大门的,但这时他听见邻居的门打开,挪威语的说话声传来,他从中听出一个他认识的名词:警察。

邻居家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听见门外那人发出绝望的呻吟,用手指抓门。最后那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松了一大口气。

今天是漫长的一天。早上玛蒂娜开车送他去车站,他乘当地火车进入市区,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奥斯陆中央车站的旅行社,购买第二天晚上最后一班飞往哥本哈根的飞机机票。旅行社人员听他报出的是挪威姓氏哈福森,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他用哈福森皮夹里的现金付账,道谢后离去。到了哥本哈根之后,他可以打电话回萨格勒布,请弗雷德带一本新护照飞去找他。倘若幸运,圣诞节前夕他就可以回家。

他找了三位理发师,他们都摇头说圣诞节之前预约全满,第四位则朝一个坐在角落嚼着口香糖、看起来一脸迷失的少女点了点头。他猜少女应该是学徒。他费工夫解释了一番想剪什么样的发型,最后只好拿照片给少女看。少女嚼口香糖的嘴巴停了下来,抬头用刷着浓密睫毛膏的眼睛看着他,以MTV式的英语说:“老兄,你确定?”

剪完头发后,他坐出租车前往索根福里街的玛蒂娜家,用她给的钥匙开门而入,开始等待。除了电话响过几次,一切都很平静,直到这件事发生。他真是太笨了,竟然在室内开灯的情况下走到窗边。

他回到客厅。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传来,连空气也为之震动,天花板上的电灯摇晃不已。

“玛蒂娜!”

他听见那人又来了,正在朝前门冲撞,门板似乎被撞得往内凹。

那人喊了两次玛蒂娜的名字,接着是两声巨响,然后他听见跑下楼梯的脚步声。

他来到客厅窗前,看见那人奔出公寓大门,停下脚步打开车门。灯光洒落在那人身上,他认出了那是谁。

那人就是曾经帮他找旅社过夜的年轻男子,名字好像叫尼克拉斯或里卡尔之类的。车子发动,怒吼一声,加速驶入冬夜。

一小时后,他上床睡觉,梦见熟悉的景致,却在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中醒来,并听见报纸丢在楼梯间里台阶上的声音。

早上八点,哈利醒来,睁开眼睛。羊毛毯盖住他一半脸庞,他闻着羊毛毯的气味,这气味令他想到某件事。他掀开毯子。昨晚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这时的他充满好奇心,心情是兴奋、高兴的,没有其他语言可以形容。

他走进厨房煮咖啡,在水槽里洗脸,口中哼着吉姆·史塔克的《晨曲》(Morning Song)。东边低缓山脊上方的天空是少女般的嫩红色,最后一颗星星逐渐淡去。神秘而洁净的新世界在厨房窗外铺展开来,纯白且充满希望地朝地平线那头延伸而去。

他切了几片面包,拿出一些芝士,在玻璃杯内装了水,在干净杯子里倒了热气蒸腾的咖啡,放上托盘并拿进卧室。

玛蒂娜的黑发散落在被子上,她睡得没有一丝声音。哈利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等待。

咖啡的香味逐渐溢满房间。

玛蒂娜的呼吸变得不规律起来。她眨了眨眼,看见哈利,伸手揉了揉脸,再用夸张又害羞的动作伸个懒腰。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就像有人在调整电灯调光器似的,最后她的嘴角泛起微笑。

“早安。”哈利说。

“早安。”

“吃早餐吗?”

“嗯,”她的笑容更灿烂了,“你不吃吗?”

“我等一下再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先来一根。”哈利拿出一包烟。

“你烟抽太凶了。”她说。

“我酗酒以后总是抽很多烟,尼古丁可以抑制酒瘾。”

玛蒂娜尝了一口咖啡:“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什么?”

“你这个害怕失去自由的人竟然变成了酒鬼。”

“的确。”哈利打开窗户,点了根烟,在玛蒂娜身旁的床上躺下。

“难道这就是你怕我的原因?”玛蒂娜问道,依偎在哈利身旁,“怕我会剥夺你的自由?这就是你……不想……跟我做爱的原因?”

“不是,玛蒂娜。”哈利抽了口烟,做了个鬼脸,露出不同意的神情,“是因为你害怕。”

他感觉玛蒂娜身体一僵。

“我害怕?”她的声音中充满惊讶。

“对,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怕。我一直不懂,为什么女人会有勇气跟体能完全胜过她们的男人分享屋檐和床铺,”他在床头柜上按熄香烟,“男人绝对不敢。”

“你怎么会认为我害怕?”

“我感觉得到。你主动是因为你想掌控,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你害怕如果让我掌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其实这没关系,不过既然你害怕,我就不希望你做这件事。”

“但我要不要不是由你来决定的!”她提高嗓门,“就算我真的害怕也一样。”

哈利看着她。她毫无预警地伸出双臂抱住哈利,把脸藏在他颈窝之中。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怪人。”她说。

“完全没有。”哈利说。

她紧紧抱住他,用力挤压。

“如果我总是害怕怎么办?”她低声说,“如果我永远都没办法……”她顿了顿。

哈利静静地等待。

“以前发生过一件事,”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她沉默下来。

“其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很多年以前,我被人强暴过,就在这座庄园,这件事使我崩溃。”

森林里的乌鸦发出冰冷的尖鸣,划破宁静。

“你想不想……”

“不,我不想说,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又恢复完整了。我只是……”她再度依偎在哈利身旁,“有点害怕而已。”

“你报案了吗?”

“没有,我没有能力报案。”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你应该报案的。”

她微微一笑:“对,我听说过应该报案,以免别的女孩子也惨遭毒手,是不是这样?”

“这不是开玩笑的,玛蒂娜。”

“抱歉,老大。”

哈利耸了耸肩:“我不知道犯罪会不会有报应,我只知道罪犯会重蹈覆辙。”

“因为他们身上带着犯罪基因,对不对?”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有没有读过关于领养的研究报告?报告指出,犯罪者的小孩如果被领养,并在正常家庭跟其他小孩一起长大,却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日后成为罪犯的概率会比家里其他小孩高很多,所以的确有犯罪基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