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司机应了一声,又道,“现在路况好点了,今儿上午堵的那个瓷实。”

小油菜从后视镜里打量司机师傅。挺年轻一小伙子,脸很白净,奇怪的是脑门上青了一块,她讶异,“师傅啊,你自己能看到自己的印堂吗?它那个…可是很发青啊。”青得都快长绿叶子了。

师傅噗地一乐,“你放心,我这不是被邪祟缠上了,纯粹是撞上瘟神了。今儿遇到一漂亮姑娘,条儿那个顺,盘儿那个亮,我跟她贫了两句,结果姑娘脾气大,拿小石子儿打我。”

小油菜一咧嘴,“谁们家姑娘下手这么狠绝呀?”

“谁知道呢…其实没什么事儿,就是不好看,耽误生意。今天好几个人了,一拉车门看到我印堂发青,掉头就走。”

小油菜被逗得直乐。

司机又说,那姑娘要是敢坐他的车,他一准把人拉到延庆去,扔在野长城下让她自己走回来。

小油菜问道,“她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呀?”

“没事儿,我在旁边开车跟着她。”

说着,俩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蓝衫一手扶着脖子,一手扯了扯头发,试图把整张脸都盖上。与此同时,心内默默留下苦X的泪水。这一天折腾的,都什么事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我把章节放在存稿箱里,设定的是晚上八点钟。有时候缓存比较慢,大家多刷几次就粗线了。还是老规矩,日更。如果不更或者晚更,我会在文案上用醒目滴红字请假。
挨个么么哒~

第三章 大神

蓝衫到了医院,拍了个片,骨头没受伤。医生给她做了矫正,贴了膏药,还开了点别的药,让她回家好好休息,近期不要乱动脖子。

受伤有受伤的好处,比如…她可以休病假了。

她顶头上司叫老王,是个离异带娃的中年男人。老王听说蓝衫要请一个星期病假,他隔着手机怒吼,恨不得把她抓回去扔进炼丹炉化了。

蓝衫被他吵得直皱眉,她把手机拿开一些,淡定答道,“行,那我明天就上班。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我现在贴着香、气、扑、鼻的膏药,脖子还支棱着,您要不怕客户担心咱们公司请的都是病秧子二愣子,我立马回去给您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老王又抱怨了几句,只好答应了她的诉求。

一个星期之后,蓝衫痊愈,光荣复岗。

同事和下属见到她都很热情,高兴地打招呼,慰问。甭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蓝衫照单全收,笑得嘴角的肌肉都僵了。

她先去人事部销了假,人事专员小刘看到蓝衫,笑道,“哟,蓝姐,您可算来了。”

蓝衫一乐,“怎么,想我啦?”

“那必须的,”小刘是东北人,说话不自觉带了家乡口音,颇诙谐,“不光我想,全公司谁不想您呢。看看王总,您不来,他跟掉了胳膊似的。”

蓝衫知道小刘在恭维她是王总的左膀右臂,她学着小刘的口音说道,“你别埋汰我了,我老笨了。”

小刘笑道,“您可过谦了。谁不知道,以您的才华,别说搞营销了,就是搞传销,那也妥妥儿的。”

“以你的才华,你该去说相声。”

跟小刘贫了一会儿,蓝衫滚回了销售部。她所在的公司是某品牌汽车4S店,规模中等。销售部的一把手是老王,底下两个主管,其中之一就是蓝衫。两个主管分别带一个销售团队,非节假日时,一个团队在展厅值班接待客户,另一个团队在外面搞客户开发,两个小组轮着值班。

这一周轮到蓝衫她们组搞接待。蓝衫来到展厅时,看到几个销售顾问正凑在前台聊天。她一周没来,他们明显松懈了不少。

蓝衫让他们回到工作岗位。

于是他们不聊天了,开始各自低着头玩儿手机。

蓝衫也不好管得太严厉,招埋怨。反正今天是工作日,现在还没客户呢。她泡了杯咖啡坐下来,摸了摸脖子,很灵活很好,又使劲儿闻了闻,不错,一丝膏药味都没残留。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客户上门。几个销售顾问便忙起来,热情地招待,打听他们的购买意向,领着人参观,看车,等等。

卖车不像卖白菜。好几十万的交易,往往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销售顾问们送走了三波客户,一单也没有定下,只录入了信息,回头继续跟踪。

蓝衫怕他们失落,跟他们逗了会儿闷子。

又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展厅里的人听到动静抬头看,都跟见鬼似的看着来人。

他身材高大,穿着民工们身上常见的劣质迷彩服,□□在外的皮肤呈古铜色,一看就是经常劳动;鼻梁上架个大墨镜,手里夹根烧了一半的烟。

他衣服脏兮兮的,也不知在哪里沾的白灰。

这样一个人,走进了明亮干净的高档汽车销售展厅。

销售顾问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打算动身迎接他。

干他们这行就是见人下菜碟。我们的车只卖给有钱人,你拿不出钱,我们就不会在你身上浪费资源。

一个新来的销售顾问没深浅,冲他说道,“哥们儿,我们这不卖拖拉机。”

他并不生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灿灿的整齐牙齿,“看看也不行吗?”

蓝衫瞪了一眼嘴贱的下属。她走过去,朝他礼貌地笑了笑,看一眼他手中的烟,“这位先生,我们这里是禁烟区,请您先把烟掐了。”

“不好意思。”他说着,顺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蓝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您这边走,我们坐下来谈。”

他有些意外,不过很快跟着蓝衫走到接待区,蓝衫问他喝什么东西,他回答说茶,于是蓝衫亲自给他泡了杯茶。

展厅里的人不解地看着他们。

蓝衫浑然不觉,微笑着和他攀谈。

这位先生姓吴,这次来是给他弟弟看车的。他弟这个人吧,有点闷,还执拗。

“非要自己摇号。”他抱怨道。

蓝衫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话透露的信息是,就算不摇号,他也有别的门路。

要么靠权,要么靠钱。

蓝衫不动声色,又问,“那您弟弟有什么相中的车型吗?或者他有什么偏好?”

“他呀,他喜欢低调,不爱招摇。”

蓝衫笑,语气轻快,“那您可选对了,我们这个品牌,就是典型的低调奢华有内涵。”

他把墨镜摘下来,用墨镜点了点她,眉目带笑,“真上道儿,我喜欢。”

蓝衫一看到他的脸,有些愣。这人还挺帅的。五官硬朗深邃,很阳刚,又不似一般阳刚男人的那种粗犷。

良好的职业素养使蓝衫很快回过神,她给他推荐了一个性价比不错的车型,“A4怎么样?我们这里挺热销的一款。”

他却问道,“美女,你不怕我是工地来的,买不起你的车?”

蓝衫笑答,“瞧您这话说的。您就算是工地来的,那也是工地王子。”

他被逗乐了,“你挺有意思。”

蓝衫心想,姐要是真把你当一般民工,这些年也就白混了。

眼睛不毒干不了销售。根据一个人的衣着打扮来判断其社会地位也没错,但这不是金科玉律。真正能反应一个人身份的,是他的谈吐和气质。这人进门之后一点也不局促,存在感和气场都很强,可见并非久居人下;被人奚落之后没有自惭形秽也没有急躁地反驳,而是优游不迫,可见其自信和从容;被要求掐烟时能够道歉并且顺从,可见其教养不错…

总之,她不可能看走眼。

他喝了口茶,放下茶杯之后说道,“我不看A系列的,你们这有R8吗?”

即便已经知道此人不穷,但听到这话,蓝衫的心跳还是加快了一些。

新款R8光裸车就要二百多万人民币。

蓝衫怀着敬畏的心情带他去试车了。

试驾结果比较满意,他想要白色的,这个颜色恰好有现货。蓝衫正想催促他今天就把合同敲定,没想到他先一步说,“还不错,就要这个吧,我今天给你订金,过几天来提车。”

…爽快!

蓝衫带着他去填资料,她看到他在联系电话那一栏里写了两个手机号。

“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我弟的。”他解释。

接下来就是签合同,交订金,各种流程走下来,蓝衫领着下属热情欢送了他。

再回到展厅时,几个下属看向蓝衫的眼神里充满了拜服。

***

直到下班回到家,蓝衫心情还有些激动。她不是没出过好车,但像今天这位土豪这么干脆、连价都不带还的,还真是很少见。汽车销售的提成是分梯度的。每一台车、每一个销售员的让利空间都不同,公司只规定了某台车最低可以承受的底价,具体的价格由销售人员自己把握。超出底价的那一部分,她可以拿到百分之三十五的提成。再算上底价以下的提成,这笔钱相当可观。而且,她这个月还能拿到额外的奖金…

越想越高兴,她于是给小油菜打了个电话,想得瑟一下。

小油菜接起电话,不等她得瑟,当先叫道,“蓝衫!我今天看到一个牲口!”

“是骡子是马啊?你个没见过世面的,至于兴奋成这样?”

“是人!我擦,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恶!人家十五岁上大学,上的还是国内最牛的大学,今年才二十五岁,已经是副教授啦!”

啊,原来是遇到一个精英怪,蓝衫淡定回道,“牛人多得是…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不认识他呀,我只看到他的资料。我们公司最近在策划一个大项目,想请个高级顾问。我们领导很重视这件事,让我们部门的大姐头不管是求爷爷告奶奶还是出卖色相,总之一定要把他搞到手。你不知道,这牲口已经被我们竞争对手盯上了…”

蓝衫觉得她有些夸张,“有那么神吗?”

“有,真的有!这牲口,你知道最邪恶的是什么吗?丫其实就是一教物理的,对我们这行纯粹是玩票性质。妈蛋!人家玩票都能玩成这样,还让我们凡人怎么混呀!”

蓝衫也觉得这种事确实有点打脸,她安慰她,“你又不是搞研发的。”

“幸亏我不是搞研发的,你不知道我们研发部老大今天看那牲口的资料时,那个表情有多精彩,要不是有人在场,他一定会跪着看的!不过可惜了,资料上没有照片,我们不能一睹大神的芳容。”

蓝衫说道,“肯定长得不好看,人都逆天成这样了,脸要是再好看,他还给别人留活路吗?他肯定自己也没活路啊,早就被室友投毒一百零八遍了。”

小油菜深以为然。

和小油菜聊了一会儿变态大神,蓝衫跟她说了自己今天接的大单子。小油菜也很高兴——又可以宰蓝衫了!

刚挂了电话,就有人按门铃,是蓝衫叫的外卖到了。她讲电话讲得太激动,现在一点也不饿了,看了一眼饭菜,没胃口,于是推到一边不吃了。

当天晚上,蓝衫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睡在了人民币上。


作者有话要说:
嗯,大家表急哦,我先把前面这点恩怨掰扯清楚,再让他们吃与被吃→_→

第四章 陌生人

中午,乔风刚把饭菜摆好,他哥哥就来了。

他哥哥叫吴文,他们兄弟俩,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他们家有一个传统,那就是不管多忙,每周总要抽出时间和家人共同吃饭。不过现在,他们的父母都不在B市。

父亲吴教授任职于A大的土木工程系,目前作为知名学者去日本当客座教授了,要在日本留一段时间;母亲乔教授任职于B大的民间文学系,现在带着学生去了广西少数民族地区搜集民歌,行话叫“田野作业”。

不能见面,还可以视频。乔教授那里通讯不便,没条件上网,因此乔风只连上了吴教授。

中国和日本的时差只有一个小时,他们两边分别推迟和延后半个小时,共进午餐。

兄弟俩坐在饭桌旁,乔风按了一下电视遥控器,吴教授的脸出现在宽屏显示器上。

吴教授很激动,“儿砸!好久不见!”

乔风纠正他,“爸,我们上周末才见过。”

吴文说道,“老头儿,你才去小日本多久,怎么说话口音都变了。”

“你懂什么,这是网络流行语…让我看看你们在吃什么?”

乔风又拿起另一个小一点的遥控器按了按,贴着电视机上方安装的摄像头低了低,摇头晃脑,像眼睛一样,视线在饭桌上逡巡。吴文看到电视屏幕的右下角出现一个切换画面,画面上都是他们自己饭桌上的菜。凉拌莴笋丝,菠菜鸡蛋,水晶虾仁儿,糖醋排骨,还有一个鲫鱼豆腐汤。

吴文夹了块排骨。寸长的小排表面裹着琥珀色的浓汁,零星沾着几粒芝麻,散发着阵阵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他问道,“摄像头不错,新买的?”说着,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甜酸醇厚,香而不腻。

乔风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答道,“不,是我自己改造的。”

“你就是闲得蛋疼。”

把菜色照了一遍,摄像头的角度又恢复如初。

吴教授在电视里哀嚎,“都是我爱吃的!你们太残忍了!”

吴文有些高兴,故意夸张地嚼着,咽下口中食物,他问道,“老头儿,你在吃什么,看看?”

电视机中出现了一些寿司,还有水果和汤。

吴文发出“嗤”的一声轻笑。

吴教授很悲愤,“你等着!”

这种话毫无威胁力度,吴文继续大快朵颐。父子三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吴教授问起了他们最近的相亲活动。吴文告诉吴教授,乔风最近相亲相得很频繁。

乔风淡定地和盘托出,“我不仅要相自己的,还要帮哥哥相。”

吴教授骂了吴文,扬言要告诉乔教授,吴文这才收敛了一点。

“什么时候回来?”吴文问他爸。

吴教授答道,“暑假。”

吴文点头,“带点日本土特产回来。”

吴教授的目光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用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注视着摄像头,隔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好。”

“…”吴文觉得他一定是想歪了。

用完午餐,要告别时,吴教授免不了一顿唠叨,“老大,看好老二,别让他被人欺负。”

“放心吧。”

“老二,看好老大,别让他欺负别人。”

“…好。”

跟父亲断开连接之后,吴文敲了敲乔风的饭碗,“我让你相亲你有意见啊?”

“没有。”乔风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他喜欢相亲。他最近发明了一个软件,把从各个渠道搜集到的关于相亲对象的信息输入进去,软件就能自行分析出这个人的性格和偏好,还能进行配对分析。有了这个软件,以后相亲就不用出门了,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他这些天频繁地相亲,也是为了进行软件测试,获取样本数据。

乔风把这个想法和他哥说了,吴文气得直敲他脑袋,恨他不争气。之前乔风那么积极地相亲,他还以为臭小子开窍了呢。

吴文突然想起一事,他翻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我帮你看了一台车,本来打算这几天就提的,但我临时有事得去外地一趟。你要是闲得蛋疼呢,就自己去提;蛋要是不疼,等我回来我帮你提。这是那个人的名片,挺不错一人。”

乔风视线微微一斜,不经意间扫了一眼那名片。

明黄色的硬卡纸上,两个黑色三号加粗楷体字格外醒目:蓝衫。

***

蓝衫再次打发走了一个神奇的客户,她有点累,躲在角落里给小油菜打电话。

高端汽车销售是一个奇葩的职业。为了品牌形象考虑,招销售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些以貌取人,在形象气质上卡人。这就导致一个后果,那些漂亮的姑娘小伙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客户领走了。相对来说,蓝衫她们这个品牌比较低调,不是暴发户们的最爱,因此这样的情况不算特别严重。据说某友商4S店,每隔几个月就得重新招聘一批销售人员。

不过么,不多不代表没有。今天蓝衫遇到的这个客户就有点过分。他也不是动手动脚,就是一个劲儿地嘴欠撩拨人,蓝衫还不能发火,只能赔笑脸,想办法四两拨千斤给他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