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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记来自背后的重击仿佛敲碎了他的整根脊椎。那是一名侍从以刀鞘猛戳在龙苦的后腰中间,侍从明白明公子的意思,要毁掉这个年轻人,让他后半生像狗一样爬着生活。龙苦抽搐了一下,双手硬撑着要爬起来。

  “用刀尖。”另一名侍从对同伴比了一个脸色,反手握刀提起,刀锋一闪。

  龙苦忽然间那么期待他的家人们,即使那些人是要来杀他的,但是他们还是会让龙苦站着,然后砍下他的头。他忽然又那么期待他的刀,这样至少他在死前还能再杀一个人。他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竭尽全力握拳,这只垂死的野兽以疯狂的意志贯穿了全身的筋脉,麻木的手臂在剧痛中恢复了知觉,折断的腕骨重新咬合,龙苦成功地握紧了拳,一拳打在一名侍从的膝盖正面。

  那名侍从嚎叫着退后,龙苦趁机翻滚着闪开了自上而下的刀尖。但他撞上了旁边的一桌,桌上的酒具纷纷而落砸在他脸上身上,原本把这看作一场余兴的男男女女们愤怒地起身,几个男人借着酒意推开身边的女人,狠狠地踩在龙苦身上。龙苦失去了起身的机会,也没有挣扎的力量了,那些沾了泥的靴子踩在他的脸上身上,那些男人在怒骂中把唾沫吐在他身上,有人借机狠狠地踩住他的手在地上碾压……龙苦翻滚着试图闪避,但是闪避不开,视线所向哪里都是人脸,那些扭曲的、丑陋的男人的脸。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的号哭压抑在喉咙深处,他忽然很想杀人。

  但他就要死了,他死的时候素女幽会偎在一个强壮的男人怀里,目光迷离。

  马蹄声横穿外面的街道,骏马裂云般长嘶。

  有人推开了门,大风卷雪直扑进来。绵密的雪花中,拥着雪貂裘的贵公子摘下了头上的风帽,露出如漆一般亮黑的长鬓。八名侍从提刀在他两边雁翼排开,左手第一人一头白发灿烂如银。风在屋里流窜,原本暖洋洋的,现在却冷得像是要结冰,让人误以为那群人是从极北之地来的,带着那里的萧瑟寒气。

  “吓!今晚这里好多人呐……”贵公子笑吟吟地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在远处,也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男人们都有些自惭形秽,以这贵公子的容貌气宇,就是那些世家小姐怕是也想倒贴,又为什么要花钱来这种烟花之地找女人?

  龙苦在男人们的围绕中,痛苦地蜷缩成一只虾米。他听到了那个贵公子的声音,只觉得那是一条毒蛇,已经把毒牙贴在了他的喉咙上。可他此刻那么期待着那条毒蛇,它仿佛应着他心底的呼唤,终于来了!

  “哎哟哎哟哎哟,是哪里来的贵客呀?”老鸨赶紧上去招呼,“不巧一个下人不懂事,客人喝醉酒了教训他呢,没有惊到公子吧?”

  “没有的事,我喜欢看热闹。”贵公子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上相拥的素女幽和明公子,好像这妓馆里几十口人都是无物,在他眼里就只有楼上那对璧人。老鸨的心里忽然涌起对这贵公子的不满来,因为受不了那贵公子的高傲。她从妓女做到老鸨,见过无数有钱的客人,为了钱卖艺卖身卖姐妹都毫无廉耻之心,自以为已经被千人踩万人踏得习惯了,却在这个贵公子面前深深地觉得自己的卑贱。那股冷傲像是一座大山,简直要把她一直压入泥土中去。

  “快坐快坐啊,路上劳顿辛苦了吧?”老鸨还是赔着笑,她本能地不想得罪这些人。

  “不辛苦,只是有点倦,为了个不争气的东西跑了上千里,换谁都会不太开心的吧?”贵公子淡淡地说,“我要一张干净的桌子,一壶好酒,不要菜。”

  “不要菜?”老鸨一愣。

  “我不在办事之前吃东西,会恶心的。”贵公子笑笑。

  “来了就要办事?”老鸨心里嘀咕,“还是个急性子。”

  贵公子的侍从们早已围绕在一张圆桌边,其中一个掏出手帕细细地把一张椅子擦干净,可其实那张椅子原先也是干干净净的。贵公子悠悠然地走到椅子边坐下,其他人都围绕着他而立。有眼色的伙计立刻把酒端了上来,贵公子自顾自地饮酒,看着那边明家侍从和几个酒客还在轮番踢打龙苦,脸上带着笑,像是看戏。其他客人观赏的兴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贵公子打断了,纷纷把心思放回自己怀里的女人身上,大厅里又恢复了一家妓馆应有的莺声燕语。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已经听不到龙苦的呻吟了,也许他已经死了,这算不了什么。

  “别打了别打了,轰出去就好了,这孩子已经废了。”老鸨不想出人命,闪进去拦着客人们。

  但她被打断了,打断她的是高处抛下来的一只钱囊,沉甸甸的大概满是金铢。明公子扔出了那只钱囊后对老鸨比了比手势,让她闪开,眼角眉梢都是睥睨群雄的神采。

  “何苦呢?”老鸨捡起那只钱囊,嘟哝着旁观两个明家侍从把奄奄一息的龙苦从地下架了起来。

  “不会弄脏你家地面的。”明公子笑。他要这些人知道,在他的地面上,得罪他的人是什么下场。如他所愿,大厅里的客人们都明白了明公子的意思,瞬间都安静下来,男人们一个个脸上都有些难看,妓女们拿袖子遮着脸。龙苦被两名侍从拖着,被鲜血浸湿的裤脚拖过地面。

  忽然,一个清亮亮的掌声响起,贵公子起身,折扇一合,遥遥指着素女幽,“我要那个女人!”

  老鸨的脸色唰地变了,她不知这客人是没看懂还是怎么的,这分明是明公子立威的时候,却有人敢来捋虎须。

  她急忙凑到贵公子身边,“客人,您初来乍到,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那位素女幽以前是我们这里的花魁,最近都被明公子包下了,别的客人就不能沾染了。您今夜不如换别的姑娘陪,反正这下雪天,您外地来的一时也不会就走,过些天幽姑娘空出来我们再帮您安排。冲公子您这风姿,哪个姑娘不愿意陪您啊……就是请您照顾照顾我们这儿的规矩。”

  “不,那个女人,是我的。”贵公子咬着嘴唇笑了,忽然间这个冷冰冰的少年透出一股妩媚之气,倒像是个淘气的孩子。

  “客人你怎么不讲理呢?”老鸨一边偷看明公子铁青的脸色,一边挡在贵公子面前。

  “来的都是客,我出价高不就行了。”贵公子振振有词。

  明公子缓缓地按下了怒气,对于不明来历的人,他不愿意轻易招惹,“出价高也有人可以不转手。”明家两名侍从把龙苦扔在地上,按刀而待。

  贵公子起身,款款登楼,毫不顾忌地凑到明公子和素女幽身边,冲明公子笑笑,微微探身,隔着不过一尺打量着素女幽的脸儿。他这么做的时候就好似明公子的好友,毫不避忌,也不在乎明公子腰佩长刀而自己手无寸铁,坦然把要害暴露在外。明公子微微愣了一下,没有阻拦,晋北这个地方罕有不带刀的男人,他猜测这个贵公子是宛州来的豪商,也许有些生意可谈,不必为了一个女人得罪同行。

  “真的莹然如玉啊。”贵公子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明公子,“在下真的对这位姑娘情有独钟,但又不好掠人之美,就等公子玩够了姑娘有闲,我再来凑个热闹吧。”

  明公子闻见对方身上飘忽的熏香味,似乎是种极其昂贵的香料,更加确定了对方的身家丰厚,不愿意翻脸,只搂了一把素女幽的腰,“那也先等我玩够了再说。”

  “什么时候玩够啊?”贵公子笑。

  “也许是一天,也许一辈子也不腻。”明公子冷冷地说。

  “那我先送件小礼物给姑娘开个心吧。”贵公子从腰带里摸出一枚翠绿的猫眼石,不由分说地塞进素女幽手里,像个弟弟似的满嘴都是讨好的话,“姐姐这风姿真是让人心里……唉唉唉……我在说什么?我又怎么能说明白姐姐的美?说不好还叫姐姐不开心了……”

  那枚价值不下一百金铢的宝石入手,素女幽的心里狂跳,眼前是贵公子白玉般的脸和点漆般的黑瞳,手中是价值高昂的见面礼,她那颗自觉年老色衰的心忽的再次荡漾开来,觉得自己的下半辈子还有很多可以期待,就算明公子不娶她,不还有这样风姿动人的贵公子等在后面么?听着贵公子那一迭声的称赞,她身子又有些软了。

  “姐姐脸红了,姐姐脸红了,姐姐不讨厌我。”贵公子拍着手笑了,越发像个孩子。

  他走下楼梯走到老鸨身边,“不知道姐姐一晚上要多少装身钱?”

  老鸨也对这个贵客有了好感,眉开眼笑地开了个高价,“八个金铢,阿幽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牌呐!”

  贵公子忽然高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格外开怀,一边笑一边摇头,走向自己坐的那一桌,“你们听听,你们听听,我就说有钱就能买到女人,你们怎么就不相信?男人都是那么傻?还是我净遇见了些傻子?”

  经过龙苦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转身一脚踏在了龙苦的脸上,用力碾压!又猛地把龙苦的领子提了起来,“像这样的废物留着有什么用?不如杀了!”

  龙苦的目光已经涣散,嘴唇翕动着,即使近在咫尺的两个明家侍从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你是叫我不要伤害那女人?”贵公子把手盖在耳朵上,像是要听清龙苦的话,“我不是听错了吧?那女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家姐,你……杀了我吧!”龙苦用尽最后的力量说。

  “现在想死了?你违反家规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后果?你想死是因为觉得那女人不爱你?你这种懦弱的男人,世上有谁会爱你?愚蠢。”贵公子脸上带着嘲讽。明家的两名侍从忽然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显然这个贵公子找麻烦的对象不是他们而是这奄奄一息的废人,他们收刀回鞘,悄无声息地后退。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大家姐,你杀了我吧。”龙苦只希望最后的一刻能快点来,他不想看见面前那刻薄的脸,那张脸上的鄙夷让他越发地绝望。

  然而贵公子的神色忽然变了,谁也不敢相信,那张姣好英丽的脸上会浮现出那样的神情。

  那是一只狂怒的狮子才有的表情!

  贵公子拎起龙苦,反身一掌抽在他脸上,抽得他转了一圈。这一瞬间,他向着那两名明家侍从挥舞了白色的长袖,长袖带着风掠过,忽的就红透了。两名明家侍从呆呆地看着前方,直到他们的头颅在脖子上歪斜,像是装满血的罐子那样倾倒下来。

  血泉涌起的一刻,贵公子已经再次拎起了龙苦,“混账!说出这种话来!”

  此刻他脸上那种狂怒的表情已经如冰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那么多那么多的悲伤和心痛。

  他把龙苦紧紧抱在怀里,“别犯傻!我们怎么会不爱你呢?这天下只有我们是真爱你的啊……我们是血亲,是家人,是兄弟姐妹!世上还有什么人会比你的家里人更爱你呢?”他轻轻抚摸着龙苦的头,声音有些哽咽。

  “接着他!”贵公子猛地把龙苦推向身边那个白发少年。

  白发少年接住龙苦的瞬间,贵公子已经如一匹白练般展开。在快得无法分辨的移动中,他仿佛带着一连串虚影,明公子还未从侍从们的死中反应过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贵公子拔地而起,直上二楼。空中有弯月般的光华一闪,贵公子在空中如鹤一般翻转,而后轻盈盈地落下,高举着手。他白色的大袖一直落到肩上,露出玉石般的手臂,手上握着两尺长薄纸般的利刃,看起来像是透明的,上面一层鲜艳的红色流淌而下。

  片刻之后,明公子在二楼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浓腥的鲜血从他下颌的创口里喷出,他犹然紧紧搂着素女幽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