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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莲是个女人的名字,龙与莲,你不觉得这名字婉约又肃杀么?真是漂亮,就像……”原映雪沉吟了片刻,仿佛嗅着美酒的香气那样闭上眼睛,“盛开在血河中的花。”

  “我没有听说过‘绘影’这个组,也没有听过龙莲这个名字。”苏晋安掐了摇头。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因为他们并非活动在帝都的杀手。‘绘影’组直属于天罗本堂的那位老爷子,执行最秘密的任务。每年,天罗山堂通过他们的罗网在东陆赚取数以千万金铢计的利润,‘绘影’的任务就是保护这张网。这张罗网上有数以万计的人,他们就像是些辛劳的蜘蛛,为组织猎获金钱,源源不断地运住天罗本堂。而钱是个人人都会喜欢的东西,‘绘影’负责摘除网上一些腐化的蜘蛛,贪污组织财富的人会被依照天罗家规给予处罚,那处罚通常是极残酷的。龙莲就是想用这些情报来换‘绘影’一组人的自由。”

  苏晋安微微点头,“我知道了,那张罗网就是传说中的天罗山堂的‘黄金之渠’。”

  “对,天罗把这个赚钱的渠道称作‘黄金之渠’,晋安你觉得这情报值十三个人的自由么?”原映雪笑笑。

  “值,‘黄金之渠’才是天罗的命脉,毁掉它就毁掉了整个天罗!”苏晋安毫不犹豫,“那么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集中人手保护这个龙莲?”

  原映雪合上手中的白纸扇摇了摇,“不,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必保护她。一个能让我们和天罗都找不到的女人,应该能保护自己。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保持安静,我们担心你的介入会惊扰到龙莲,她现在像是一只警觉的狐狸,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惊走她。”

  苏晋安皱起眉头,“她难道分不清敌我?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我们的保护。”

  “不,虽然龙莲时刻都有生命危险,几乎整个帝部的天罗杀手都在待命杀她。但是她还未真正相信我们,如果她落入我们手里,她也不会有自由。在谈判结束之前,我们逼得太紧,她就会警惕。”

  苏晋安默然良久,猛地点头,“我明白了!”

  “晋安你当然明白,你太聪明,只是有时候不听话……”原映雪笑吟吟地说,“我知道没有人比你对于毁灭天罗这件事更上心,但这一次可别轻举妄动,你如今已经是缇卫七所中天罗最戒备的人了,他们不畏范雨时的‘心剑葵’,但是望见你的‘蛇眼菊’就会立刻撤离,你该收收锋芒。帝都最近的防卫我会交给杨拓石,你就休息休息,秋高气爽是出去散心的好时候,那么多年你—直没有结婚,不觉得孤独么?也许可以趁着闲暇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苏晋安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起谈谈的笑意,“谢谢原教长的关心,不过我这一生,都献给我教的大业了。”

  “我教有什么大业?我还真不知道呢。”原映雪哈哈地笑了,用纸扇打着掌心,像是听了个有趣的笑话,而后他忽地收起了全部的笑容,“晋安你对那个叫龙莲的女人有没有兴趣?”

  苏晋安—楞,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微微理眉,“原教长说……我和一个天罗的女人谈婚论嫁?”

  “不,我是说,那个女人很特别。她掌握着天罗山堂‘黄金之渠’的情报,那可能是东陆最大的财富之一,可她只是要用来交换—个叫做‘自由’的东西。可有些人的自由太贵,就算倾天下的财富也买不来,譬如……皇帝。”原映雪施施然起身,漫步走向门口,在门边回顾,“晋安你说要把一生献给我教的大业,可你不想要自由么?”

  苏晋安沉默片刻,笑笑,“我的自由虽然不贵,可我是个穷困的人,买不起。”

  原映雪摇头笑笑,不再说话,背着手出门而去。正是落枫的时节,七卫驻所里无处不是枫树,苍红的金黄的枫叶在秋风里瑟瑟飘落,仿佛一场透着暖意的大雪,让苏晋安想到他在八松城见这个原教长的那个冬天。他看着原映雪的背影,直到这个且行且吟的男人被如雪片般的落枫融化在其中。

  他把目光收回来,目前已经多了一个戴白色斗笠的人,就站在刚才原映雪坐着的地方。那是个女人,身材修长,箭衣把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拔得极其俊俏,斗笠下一把青黛色的长发,足长七尺,束成长马尾,腰间一柄紫鞘的佩剑。

  “染青你没有觉察他进来么?”苏晋安问。

  “没有,直到他开始和大人说话。”女人并不坐下。

  “那我们说的你都听见了么?”

  “全都听见了。”

  “通知原子澈,调集全部的人手,分散开,监视每一条道路,每一处妓院酒肆,每一个进入帝都的人,尤其是女人,她应该还有十二个同伴。这样的目标应该很显眼才对。”苏晋安轻声说,“进城的每条道路都需要两个人,轮班监视,任何可疑的车辆都要记下来。”

  女人有些犹豫,“不过刚才那位原教长的意思是让我们按兵不动,这时候公然抗命,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原映雪只是希望我不要惊扰到龙莲,不是么?”苏晋安说,“龙莲那样重要的人物是范教长、雷教长、原教长乃至于大教宗才有资格关心的,我会和她保持距离。”

  “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只是忽然想……是啊,现在整个天启城里每一名天罗杀手都接到了杀死龙莲的命令。那么谁是天罗山堂最可依赖的人?我猜会是白发鬼。他一直以来就是—个完完全全的杀人傀儡,冷静,亡命,不惜己身,从不痛苦犹豫,每—次出击都精准如箭,每一次都能在绝境中全身而退。要对付整整十三个刺客,天罗本堂必然会调用他们精锐中的精锐。”苏晋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对,就是白发鬼,他要杀龙莲,一定会现形。我要借这个机会……杀了他。”

  “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机会么?”女人深深地呼吸,声音却颤抖,那是克制不住的激动。

  “是啊,我猜那个机会就在我们眼前了。染青,你愿意帮助我实现这个心愿么?”苏晋安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透过斗笠上的面纱看清女人的眼睛。

  “这是我的心愿,谢谢大人一直记得成全我。”女人单膝跪下。

  “我不是为了成全你,也不是为了完成四年前大教宗的命令……只是因为,我跟他有仇。”苏晋安深深地吸了口气。

  “有仇?”女人—楞。

  “他杀了我妻子啊。”苏晋安轻声说。虽然他竭力克制着,但是尾音依然暴露了他的内心。女人听出了尾音里的颤抖,那是隐忍多年、等待多年、渴望多年之后,一头终能复仇的野兽发出的呼喊。无论脸上多么平静,可她能想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剧烈的仇恨流过苏晋安全身,像是被尖刀剖开血肉。

  她默默地看着苏晋安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心想这个人什么时候有过妻子么?

  范雨时在浓雾之中泛舟。

  他分不清所在之地是湖泊江河或者大海,水面平静,风迎面吹来,卷着铁灰色的雾扑在他脸上。雾太浓了,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能听见不远的地方隐约水响,让他觉得是有人划着筏子悄悄尾随他。他不为所动,继续撑着长篙,枯瘦的十指上隐隐现出光辉,那是冰凝成的曲刃从指尖生长出来,整根长篙已然变成霜白色的。

  他无惧于这些鬼魅,虽然它们已经跟随了他上百年。

  前面出现了巨大的黑影,仿佛是座高出水面数十丈的岛屿,尾随在后的划水声越来越明显了,那些东西在逼近。越明显了,那些东西在逼近。

  范雨时加快了速度,他的筏子经过的地方,留下一连串的冰涟。那座岛屿现形了,是—具远古巨兽的骨骸,它是站在水底的,巨大的颅骨露在水面上,锋利的双角只剩下一侧,两个漆黑的眼孔仿佛洞穴,风在其中回卷。它穿戴着早已锈蚀的铠甲,盔甲和骨骸生满了贝类,泛着森然的幽青色。涨潮的时候这具骨骼就潜伏在水底,落潮的时候它像是岛屿一样显露出来。

  范雨时停下筏子,和那具沉默的骨骸相对。那是条太古之龙,隔了也不知几千万年,和一个渺小的人类对视。

  范雨时弃掉筏子。提着长篙踏上那具龙骨,沿着半沉在水中的脊椎步步上行,最后站在了龙骨的最高处,那是龙的顶骨,范雨时扶着它残存的一只角往下眺望,漆黑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平静的水面变得起伏不安。他被围攻了,这一次来得尤其多,几千几万条黑影,范雨时数不清楚。

  黑影们也现形了,首先是它们微笑的脸,那是些漂亮女人的脸,目光媚惑;然后是它们如豹子般的身躯,却没有金钱似的花纹,它们有着女人般细腻的皮肤,皮肤下扎结的肌肉绷得很紧;最后是只剩下骨路的后半身,它们是用那根白森森的尾椎划水来尾随范雨时的,所以水声一直不明显,此刻那些锋利的尾椎骨正无声地在水中扫摆。

  范雨时拍掌说,“寂!”

  随着掌声,从水底开始,冰山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往上生长,吞噬了那些怪物的筏子之后,把它们裹在冰里绞碎。

  也就是这个字,成了怪物们进攻的命令,它们中更多的没有被冰困住,在筏子冻裂的一刻,它们猛地跃起。它们只剩骨骼的后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跃起数十丈,从前后左右每个空隙扑向范雨时。范雨时没有任何空间可以闪避,连头顶部有怪物坠落,那些东西挥舞着前爪锋利的指甲,摇摆着长鞭般的尾椎,放声嘶吼。可它们的嘶吼是女人的笑声,笑得又欢畅又妩媚。

  范雨时旋身挥手,长袍飞扬,十枚霜刃脱离指尖,翻滚碎裂,每一片冰棱上都跳荡着肃杀的光。细碎的冰棱组成了一个环绕范雨时的白圈,迅速地扩大,被冰棱击中的怪物迅速地变作霜白色,失去了一切力量,坠入下方的冰海。范雨时高举手中的长篙,像是武士用长枪指着天空,他停滞了一瞬间之后舞动长篙开始舞蹈,霜白色的长篙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又一道影子,仿佛组成了一道篱笆,不知多少怪物撞在那道篱笆上,一瞬间结冰开裂,坠入下方的冰海。

  所有怪物都发出了痛苦的哀嚎,而它们的哀嚎声叠加在一起,像是满城妩媚的女子同时呻吟。

  范雨时长眉一桃,停下了手中的长篙,那道霜篱还没有消散,他借这个短暂的机会咬破手指,以鲜血涂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血灼热,画出的纹路像是烫在掌心的烙印。范雨时蹲下,把掌心的血纹印在脚下巨龙的顶骨上。整个世界都在龙的吼声中震颤,龙的骨骸苏醒了,围绕着它的冰层开裂了,这头古老的异兽从水中直起身来,昂首对着天空嘶吼,吐出浅灰色的冰云。

  “浩瀚之主!神威降世!破尽虚空!魑魅皆杀!”范雨时挥舞长篙下令。

  此刻他是这天地中的神明,巨龙依他的旨意,再度嘶吼,那些冰云中至寒的雨水将落,淋在那些怪物身上,迅速地钻进它们的骨骼里,然后凝结成冰,冰的结晶从它们的身体里往外生长,带着鲜血的赤红色。那些女人的呻吟声变作了唏嘘和长叹,依旧媚惑,却已经是末日前的哀嚎了,怪物们纷纷坠入冰海,巨龙打碎了冰面,碎冰竖起像是巨碑那样直指天空,怪物们的尸体坠落在那些刀锋般锐利的冰雪之碑上,被切成两半。

  “神皇之剑!凛极之仪!天地火尽!众生皆杀!”范雨时再度高举长篙。

  此刻这根平常的长篙已经变得透明,仿佛整个世界的寒气都被吸纳在其中,范雨时挥舞长篙,在冰海之上虚画,以整个冰海为画布,把他脑海中那个古老庄严的图腾绘制出来。冰海深处隐隐传来了震动,像是有个魁伟之极的铁匠在冰海深处敲击铁砧,像是天地毁灭的前兆。而范雨时无所畏惧,他居高临下地掷出长篙,长篙刺入冰面。

  一切都归于寂静。

  瞬间之后,所有冰层开裂,化作细碎的冰棱。海面忽的震额,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把所有的冰棱激飞上天,变成一场逆天而起的狂雪。这世间活着的一切都在狂雪中湮灭,只有范雨时和巨龙不受侵蚀,怪物们的唏嘘和长叹最终变作了悲哭。它们一一在这场狂雪中被吞噬,从骨骼到灵魂化为乌有。

  范雨时背着双手站在巨龙的顶骨上,以帝王般的威严坦然地旁观这一切。那场逆天的狂雪在到达天顶之后重新下落,幽幽地洒落在水面上,只是其中夹着点点绚丽的血色。水面已经全部解冻,笼罩着一层温暖的水汽,这片水忽然从冰海变成了温暖的大湖,水下生机盎然,红色和白色的莲花盛开在水面上。

  阳光破云照在范雨时头顶,范雨时低头看着这样一场绚丽的雪和一场绚丽的花开,露出了淡然的微笑。上百年了,这些藏在他心底深处的魑魅魍魉一直想要吞噬他,阻挡他追随神的道路,却从未成功过。因为他始终紧紧把握着自己的心,不曾在魑魅魍魉的声音中迷惑。巨龙涉水而行,徜徉在莲花中间,书面上倒映着人和龙的影子。

  两滴水落在水中,荡开了血红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