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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诸侯阵中又一阵喧哗,原来是商王陆颜带本部军来到了城下。

看到自己五员大将落败,陆颜明白,现在的情势已经不是杀了穆如寒江就可了结的了。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一个守城的士卒,他现在是大端皇朝唯一的捍卫者。

若是没有人出来捍卫大端朝,大家闷头冲进去,成王败寇。现在偏偏有了一个,虽然只有一个,黑与白也立刻分出了界限,忠与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混沌之中生出了清浊二气,杀他便是践踏天下忠义。

穆如寒江往城门下一立的时候,不论胜败,他就已经成为了英雄。这时谁去杀死他,就算抢先入城,夺取了玉玺,也不过是被世人唾骂。若是呼喝一声一拥而上,一是为天下人耻笑,折了声名,二是乱军之中,谁敢保证自己能先拿到玉玺,必然是在城中一场混战。

诸侯们此刻定然都在心中打着转——谁说我们是来夺天下废皇帝的?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是来勤王逐寇的呢?我们为什么不也来当一当这捍卫大端朝的英雄呢?这样才可得到人心。

诸侯军都唯恐他人争先,像是算准了日子,齐齐在这一天赶到,算起来足足有二十几万人,这是连右金族也不曾料到的事,既然谁也明白混战一场只是白白便宜右金族,为什么就不能合兵与右金族在天启城下一战,还不知鹿死谁手。

是否所有人都正在这么想呢?现在大呼一声“守卫天启,勤王逐寇”,若是好时,一呼天下应,立时成诸侯领袖,声威高涨;若是不好,却要成为众矢之的。

要压弯巨驼的背,只需要一根羽毛,最后的那一根。要扭转一个帝国的命运,有时也只欠一声高呼。

10

北方,右金军大营。

四十头六角巨牛拖动着一辆巨车,像是一座宫殿在地面移动。硕风和叶一手握着金足樽,一只脚架在案上,车内舞姬身体曼妙,行的是东陆的舞乐。他面上仍是那浅浅的冷笑,像是天下正玩于股掌。一只手轻轻拈过奉上来的信报,漫不经心地抖开……他忽然就从软椅上跳了起来,那酒樽被他飞甩出去。

“穆如寒江?穆如世家?”

当年北陆之时,右金族被穆如一族一年内连破三次本营,那时年少的硕风和叶被追杀得要裹着羊皮躲在羊群中逃生之耻,永生也难忘记。所以硕风和叶一见这名字,就惊跳起来,仿佛那穆如众将就在身边,正拔剑相向。

右侧上座的谋士康佑成一挥手,舞姬们全躬身倒行退了下去。

“穆如一族有人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飞鸿一个时辰可行千里,一个时辰前,穆如槊第三子穆如寒江回到了天启南门外,阻挡天下诸侯。”

康佑成笑着:“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想着诸侯为争玉玺得正统名,早晚在天启城下要有一战;可没有想到,居然有人站出来要守卫天启,虽然只有一个人,可偏偏是名震天下的穆如家少将军。”

“穆如一族有战神之声誉,虽然只剩一人回来,但恐怕诸侯却不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死穆如寒江冲入天启。”硕风和叶喃喃道,“这次只怕我们引群狼自食的大计要失算了……”忽然对外大喊:“飞鸿急令前锋赫兰铁朵退后三十里!”

康佑成对硕风和叶点点头道:“王子明断。希望赫兰铁朵能明白王子的苦心,也希望他还来得及北退……”

天启城北八十里,赫兰铁朵骑兵大营。

踩在大端王朝帝都的头顶,赫兰部的骑兵也有些骄狂了。这些天来,他们四处袭扰村庄,抢夺女子,射猎活人。听说各路诸侯起兵前来,兵将们越发地按耐不住,天天吵嚷着要赫兰铁朵下令,发兵去踏平那些东陆猪。

穆如氏大旗出现在天启南门的消息,也早传到了赫兰铁朵这里。与硕风和叶一样,赫兰铁朵同样跳了起来,甩掉了酒杯,不过他喊的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杀姓穆如的报仇了!”

他当下冲出大帐,大喊着:“点兵,准备杀向天启!”

将士们一片疯狂的啸声。

这个时候,硕风和叶传信的飞鸿还在空中疾行。

11

天启南门外。

陆颜上前缓缓道:“穆如寒江,右金贼子就在天启北门百里之处扎营,你盖世武功,却为何不去斩那右金贼,反在自家人面前耀武?”

穆如寒江大笑道:“说得好!诸位来此,却为何不去与右金族作战,反要攻打帝都?”

阵中有人喊道:“我等哪有攻打帝都,我们是要入城护驾。”

穆如寒江冷笑:“天子在何处?何有圣旨允你们入城?你们护得什么驾?”

诸侯语塞,无人可应。

陆颜上前大笑道:“穆如世家世代护国,威震天下,这次若能去取了右金族大将首级来,我等自然听从此旗的号令。”

穆如寒江喝道:“此话当真?”

陆颜笑道:“大丈夫一言九鼎。”

穆如寒江举剑一指众诸侯:“各位呢?”

诸侯心想:“穆如寒江原来有勇无谋,一人一马,怎能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于是都高喊道:“我愿立誓!”

穆如寒江一顿战旗道:“好,请来此旗下立誓。我去城北作战之时,尔等就候在城前:我若战死,尔等任意入城;我若能取得城北右金大将首级回来,尔等便唯我马首是瞻。”

陆颜道:“我第一个立誓。”他心想,你怎可能活着回来。若真是天命助你,使你斩敌首而回,我便正好拥戴你,以你的声名号令诸侯,却把你当我的一枚棋子,一面号令天下的旗帜。

见军势最大的陆颜先行立誓,诸侯犹豫一会儿,各自从本阵出来,举剑割指,将血珠弹向天空滴入土地,以为誓约。

“好,吾去去就回!”穆如寒江拨转马头,骏马凛冽疾驰如电,那一面穆如大旗,在风中招展向远方而去。

12

穆如寒江穿过荒凉寂静的天启城,来到没有城门的北门。走出城门外,放眼仍是空茫茫的大地,人都逃光了。却只有一位少年,在城墙上持笔画着什么。

“你不就是刚才我所见那人?却为何在这里?”穆如寒江问。

少年专心作画,望也不望他道:“我不和就要死了的人说话。”

穆如寒江冷笑:“你怎知我必死?”

少年道:“这世上没有可以一敌万的人,所以知你必死。”

穆如寒江大笑:“我知道他们是要让我去送死,若是他们不认为我必定不可能回来,又怎可能立誓?我怎有机会折服联军?”

“莫非你有取胜的方法?”少年问?

穆如寒江却沉默了,他仰望天空,那碧空上一抹雪白正渐被染金黄。

他却缓缓道:“我被流放在殇州的时侯,双目被雪刺盲,父亲仍要与我讲习兵法。我那时万念俱灰,狂吼道:我已经是这样了,我们已在这种绝境,还学什么兵法?还有什么用处?”

他叹了一声,“父亲望着我,却冷冷道:当然是绝境,但若是你不服输,仍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若是你认输了,便现在就已经败了。”

穆如寒江凝望云天,缓缓道:“当然是已绝境……但仍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少年手缓缓抚在城墙上:“所以你仍要出战?你若死了,又有谁来向牧云一族报你家族的大仇。”

“我家族的仇?我穆如世家的仇人太多,牧云皇族、宛州军、右金族,我们一家南征北讨,早已与四海结仇,这世上英雄,只怕没有不是我穆如世家的仇人,我这一生,只怕能尽得报偿的可能不多……”他望着远方笑笑,“但只要我穆如大旗还飘扬着的一天,他们就永远会在恐惧中生活。”

“驾!”他喝一声纵马前行,所执战旗高高飞舞,从前这大旗之后,是令世人恐惧的滚滚铁骑,但现在迎向敌阵的,天地之际,只有他一人。

13

右金军先锋赫兰部的一万骑军向南进发,战马高大精壮,身披皮甲,百匹一行,齐齐推进,隆隆蹄声十里之外可闻,直似要将路上所有事物踏为齑粉。

百丈远处,穆如寒江静静持旗立马,望着远处推来的滚滚烟尘,像是将以一人阻拦风暴。

赫兰铁朵远远先望见了那面大旗。他深吸一口气,一扬手,偌大的方阵立时停了下来,方才还震彻四野的马蹄声,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野上静得只能听见那面穆如大旗的猎猎抖动声。

片刻后,赫兰铁朵的脸上露出了杀机,他再次挥手,赫兰军的两翼突然发动,右金军像展开翅膀的鹰一样,突然阵列伸长出数里。隆隆声中,这支军队显出了它庞大的身形。

身临万骑的包围中,穆如寒江手中持的旗分毫也没有晃动。他的战马凛冽也平静地低着头,一如身边是静谧无人的草原。

赫兰铁朵催马慢慢行至穆如寒江的近前, 举起刀:“你便是穆如寒江?”

穆如寒江不说话,他手中的旗已经表明了一切。

“你们穆如一族当年在北陆上杀人太多,遭了天谴,这才会被流放殇州,数千人望族,只剩你一个回来,现在,我刀落之处,穆如氏就要灭族了,哈哈哈哈!”

赫兰铁朵放声狂笑,自谓这话伤到了穆如寒江的深伤痛处。

穆如寒江只是不说话。

赫兰铁朵不知道,真正的大将绝不会因为听到谩骂而动容,真正心怀深恨者绝不会因为看到死亡而落泪。他不知道穆如寒江在殇州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不知道穆如寒江是怎样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穆如寒江的平静,是死神已经看穿了眼前人的命运,他绝不会对即将成为尸体的人多费一言。

穆如寒江只说:“我来此,要取你的头颅一用。”

赫兰铁朵暴笑道:“我要看你如何在一万骑兵中取我性命!”

穆如寒江不再说话,催马,拔剑。

赫兰铁朵笑声未落,突然发现穆如寒江已到了百尺之内,“好快的马。”他大惊之中急举双刀,忽觉眼前一闪,一股冰凉疾风掠过脖颈。此时穆如寒江马已奔过赫兰铁朵身边,剑已还入鞘内,伸手轻轻一摘,就将赫兰铁朵的头提了起来。那头颅脸上,刚才的狂笑还未散尽。

穆如寒江的马蹄声在原野上响着,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一万右金铁骑呆立在那里,看着他们的主将。那无头的身躯还立在马上,半天,才慢慢栽倒下去。

穆如寒江拔马回来,手拎头颅,冷冷望着四周右金军:“你们出战还是逃命?”

右金军这回才缓过神,呀呀暴吼着挥舞起长刀,催动战马冲杀上来。

穆如寒江喊一声:“来得好!”将大旗背在背上,长枪挥动,冲入阵中,他身边的右金军像扬起的垛草一样翻倒。

穆如寒江怒吼着,把一名名右金骑兵连人带马击成碎片,枪的风暴包裹着他,卷到哪里,便是一片血肉横飞。

但是他又能支持多久呢?如果太阳要落下去,如果王朝要灭亡,他一个人可以阻止么?

14

天启城南门外,诸侯们看着陆颜的军队向城门涌来。

“陆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高朗问。

“我恐诸位失信,派兵把住城门,以免有人抢城。”

“哼。”宇青德怒道,“要护住城门,也轮不到你。”

诸位拔剑相向,各军举了兵器,眼看就要混战,突然飞骑来报:“右金军从西面杀来了。”

众将一愣:“右金军不是还在北门外么?为何绕城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