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乾自并非没有料到季昶的反应,却仍是无从应对,只得上前一步,紧紧按住了男孩儿单薄的肩。

  聂妃卧病多年,季昶小小年纪已知道避让顺服、察言观色,在宫中并不比一只猫更醒目。他的同母姊姊,乳名“牡丹”的鄢陵帝姬还稍得父亲帝修的青眼,也亏得有她,季昶才免受不少难堪与欺侮。他自天启起程前来西陆时,一切安排皆是潦草匆促,鄢陵帝姬远嫁澜州,临行前竟来不及赶回帝都见他一面。

  这是世上仅有的两个疼惜他保护他的亲人了。变乱的狂澜灭顶而来,仲旭拔剑入阵,英迦大君拥兵覆国,哪怕一个穷苦的十三岁少年,也会牵着母亲与姊姊逃难去罢?然而,他谁也不是,他只是褚季昶。连手里这仅有的五千兵马也来不及调遣,只能在这个遥远可厌的异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与姊姊流血、呼喊、死去。他褚季昶,本事仅止于此。

  季昶静了下来,两眼直勾勾追着自己方才掷出去的纸条。

  纸条是轻软的,一脱手便没了劲,蝉翼般在空中缓缓飘荡了半刻,才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那些霍然爆发的愤懑与言语,仿佛都被这房间无声地吞吃下去,不留一点余烬与回响。

  “殿下……”汤乾自斟酌着字句,安慰道:“鄢陵帝姬已然下嫁张英年,此时应在封地夏宫消夏,不在天启城中。”

  季昶没有答他,又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那母亲呢?”

  汤乾自被季昶凝视着,一时语塞。那男孩儿的眼里没有泪,黑白分明的,都是无从抚慰的绝望。

  门上响起了轻叩,那注辇侍女不敢进房,只隔着门扇说道:“殿下,今日是十五,这会您该去向陛下问安了。”

  季昶眼里霍然又燃起了怒意,转头刚要开口,汤乾自抢先答应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季昶挣开了汤乾自,扯下身上的红团龙袍子摔到地上,昂头瞪视:“震初,你是什么意思?父皇崩殂,大徵国殇,难道你还要我穿着一身红,去叩拜注辇人那个半死不活的国王?”

  “殿下!”汤乾自放低声音,责备似地说道:“皇上崩殂的消息最快也要到明日午后才能正式呈递到宫中,您今日又如何能够知晓?难道告诉他们,是您的羽林军从民间买到的秘报?咱们与商团的来往,难道是能让注辇人知道的么?”

  季昶看着他的随扈将军,睚眦欲裂,仿佛在疑心这个人的腔子里没有心肝肺腑,全是冰冷的铁与石。

  “殿下,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您得赶紧写封书信,我去找个可靠的水手,设法转交旭王殿下。”

  季昶不能置信地盯着他,竟然冷笑起来,声音全是哑的。“给仲旭写信?说些什么?”

  汤乾自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季昶心里更是一股恶火燎了上来。那神色分明竟是在怜悯他,仿佛在说,你难过,我是明白的。

  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嘶声喊道:“你明白什么?死了的又不是你的母亲!不是我自己愿意生在皇家,也不是我自己愿意到这个鬼地方来,你们这些人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又怎么能明白我!”

  汤乾自的面色一下子变了,立即又镇静下来,道:“殿下请低声。”

  季昶怔怔看了他一会,握紧的两拳颓然松开,整个人矮了下去。

  “震初,你说得对。”他一字一字地说,仿佛是怕自己弄不明白,要讲解给自己听似的。“盘枭之变的时候,是你领着我逃走;后来港口起了骚乱,是你将兵士派出去保护大徵来的商团,说日后他们会回报我们;是你叫心腹的那些人夜里出去为商团巡逻守卫,换取财货消息,积蓄经营……你一向是对的。如今褚奉仪起兵作乱,若是竟然得逞,东陆归了他,这些打鱼的注辇人为了能和东陆继续贸易,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交给褚奉仪处置。我若是要活下去,只有倚仗仲旭。如果仲旭败了,我只有死。”

  季昶走到桌前,展开一卷新纸,在砚上润了润笔锋,又道:“把银钱取出来,明日到市集上收购粮草,还有咱们存下那些的兵刃……打听打听仲旭扎营在哪儿,雇几艘胆大的好船给他送去。”

  言语虽这样流利,他的手却还在空中迟迟悬着。他从小就学会了如何向命运俯首称臣,如何将孩童稚小的骄傲与任性寸寸弯折,压迫在铸铁般牢不可破的笑脸之下。每一次他都想,这是最后一次了,然而每一次,总是失望的。

  汤乾自也不催促他,拾起地上柘榴红锦缎的团龙外袍,掸去灰尘,走来搭在他肩膀上。

  墨蘸得太饱,渐渐凝至笔端,季昶手一颤,便嗒地坠下一颗,转眼沁入洁净纸面,无可挽回地洇开去。

  他咬住下唇,索性就着那墨痕,飞快落笔写道:

  “仲旭皇兄左右:时局危急。”

  男孩儿的眼里猛地涨满了泪,但还是一气写了下去。

  书信写就,总是不多不少的十二行,笔致清端。徵朝的皇子,个个都有这样一手本事。季昶在那白纸黑字上落下他朱砂的印玺,细细端详,而后折叠起来,交予汤乾自。那脸上幼稚而绝决的神色,教汤乾自想起赌坊里押下最后一枚金铢的赌徒。

  “那么,我去向钧梁问安。”季昶整理了衣袍推门出去,想了想又道:“你送我去。”汤乾自收起书信,默默跟从在后。门外一个伺候的人也不见,走到楼下,才看见注辇侍女全被他从东陆带来的羽林军们隔在这里,不得上去。

  季昶看着他的羽林军们,忽然笑了笑。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笑容仍是灿烂,却又疲累,眉眼沉重,仿佛再也不会飞扬起来。

  季昶匆忙走在曲折幽暗的廊道里,偶尔有一束落日的余光穿刺进来,在金碧叠翠的墙上溅起眩目的宝光。他低头看着自己朱红的袍裾,略长了点,总是要踩着似的。汤乾自在他身后,往侧错开两步,影子般无声无息跟随着。

  “震初。”季昶忽然停步,却没有回过头来。

  “殿下。”汤乾自应了一声。

  季昶静静地说:“刚才那些话,真对不住。你的母亲还独自留在秋叶城,音信全无。我只晓得自己伤心委屈……我太没用了。”

  汤乾自怔住,道:“殿下言重。”

  “震初,你也有你自己想做的事罢?那天夜里我问过你,你并非没有武艺,何以禁军武试落到最后一名的地步。你说,你父亲生前是个副将,母亲盼望你也从军,可是你却一心想跟着河络匠人去学手艺,于是在武试场上刻意卖出许多破绽,指望着落了榜,好对母亲交代。”季昶顿了顿,低声说:“想不到兵部会将你选来护送我,害你跟着我背井离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东陆去。没有谁是自己愿意到这儿来的……我们都是一样不自由。”

  汤乾自站在身后昏暗的转角里,良久,才听见他说道:“殿下,问安快要来不及了。”

  季昶点点头,又迈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