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的气力太小,钏子还没飞出悬台,便落到季昶脚边。

  “真不要了?可别明天后悔了,又叫人去替你找。”季昶将钏子拾到手里,掂了掂,亦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要——了!”缇兰在秋千上笑着尖喊,衣袂飞扬,脑后两道绝长的缎带在夜色里泛着新雪一般洁净的丝光,当风飘舞。

  季昶笑道:“好,扔了它!”便站起来,将整把钏子狠狠甩了出去,使了那么大的劲,仿佛把自己胸臆中压抑着的一切的重量也甩出去了。明日,故国将倾的消息才会送到宫中,那也就是他褚季昶开始孤身而战的日子了。直到那几点银光翻滚着消失在漫漫的灯海上空,铮琮清亮的铃声还在隐约响着。

  秋千高高向着夜空飞上去,在茫瀚星海与灯海之间来回摆荡。盲女孩儿脆甜带笑的声音喊道:“大个子,接着我——”

  汤乾自愕然回首,秋千正荡到最高,一身白衣的女孩儿两手一松,整个人从秋千上跃了出来,宛如一道清亮耀目的泉水自灿烂群星中飞流直下,向他怀里落下来。

缬罗 九

  皎白的衣裾在风中烈烈扑打,女孩儿像白鸟似地从临水楼台上凌空落了下来,正撞到汤乾自怀里。他支撑不住,朝后连退几步,眼看要从桥上跌下去,多亏季昶侧身用肩膀抵住了他们,三人最终跌成一团,几乎都落了水。所幸这小桥偏处太子寝宫一侧的僻静处,才不曾惹出骚乱来。这是草木绽芽的暮春,王城内处处是盛妆的宫人三五成群,香风袭人地向外走。

  “大个子,你真没用啊。”缇兰跳了起来,踢了踢汤乾自。

  青年笑着站起身,一面将季昶拉起。“哪还是什么大个子,昶王殿下早就比我高了。”

  “是么?……嗳,真的啊。”缇兰眼上依然蒙着缎带,伸出双手胡乱去摸他们的肩,模样神情像极了捉迷藏的小姑娘,可原本孩子气的唇却变得那样丰润浓艳,一笑起来就仿佛是荒野蔷薇的蓓蕾逐瓣绽开。注辇天候温暖,万物早发,她这样十四岁的女孩儿,身段颦笑已俨然是东陆十六岁少女的风韵。

  季昶替她拍去衣衫上的灰土。“这套宫人衣裳倒还合身,是弓叶的吧?她没拦着你?”

  缇兰笑道:“姑娘们都被我放了假,欢天喜地跑出去看祭典了,只剩下弓叶穿着我的衣裳,在房里装睡。”

  “没见过你这样不体恤的。”季昶亦笑,“万一弓叶有了心上人,不能出去一块儿看祭典,怕要怨死你。”

  “弓叶是我买来的人,几时轮到你心疼?再说我从来没看过醴雨祭,弓叶可是每年都能看呢。”缇兰驳道,自己也知道是娇蛮的,脸上于是涨红了,换了口气道:“你们穿的是什么衣裳?”

  “震初就是平常那一身,我弄了身羽林军的军袍,扮成他的手下,倒是像模像样的。”季昶答道。忽然他眯起清俊的眼,倾听王城外边传来的隐约鼓点,而后一把抓起缇兰的手,道:“再迟就没有船了,快走!”

  缇兰却赖着不肯挪动半步,笑着把他的手抹开。“现在你可不是东陆来的皇子殿下了,我也不是全王城最骄横的公主缇兰,咱们只不过是侍卫和女奴啦。”说着又转向汤乾自的方向,巧笑道:“汤大将军,你先请。”

  汤乾自摇头苦笑,只得走在前头,缇兰与季昶在后边低眉顺眼跟着,时时窃笑着拿手肘推来撞去。没走两步,汤乾自却猛然停了脚,回头来端详缇兰片刻,上前解下了她蒙眼的缎带,道:“全王城里扎着这玩意的只有你一个,这么出去岂不是露了馅。”

  他将那五尺长的素白缎带折了折,收进怀里,转头欲走,缇兰还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紧闭着的眼睫毛乌沉沉的,宛若露水沾湿的蝶翼一般合在脸上。

  “傻瓜,把眼睛睁开啊。”季昶揉了揉她的头发。“哪有人闭着眼走路的。”

  缇兰的眉蹙了起来,全身仿佛都憋着劲,眼睫不胜沉重似地微微翕动,过了好一阵子,终于艰难地扑闪着张开了。

  他们相识近九年,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的瞳子。那一双全无光彩的眼眸,却有着惊人的美丽,唤起了季昶孩童时代记忆里存留着的无数影像。

  菡萏瞬间绽放。

  白鸟振翅而飞。

  火苗在黑暗中飒然旋舞升腾。

  一切白驹过隙不可再得的吉光片羽,如一连串晶莹气泡般汩汩浮出水面。

  “张开也是看不见嘛。震初?”缇兰唤着汤乾自的别字,摸索着牵住了他佩刀上的缨子。

  季昶低垂了眼,没有人辨得出里面流转的神光。

  守卫角门的王城卫兵地位低微,几乎从未见过季昶与缇兰容貌,也并不仔细盘查,向汤乾自施过了礼,便将三人放行。汤乾自每日在王城内外进出,人都知道他是昶王身边手足一般亲信的人物,早年曾刁难过他的那些卫兵,有些已晋升了小头领,见了他分外恭谨老实。

  东陆内乱已然将近五年,早前王师最艰难窘迫的时候,僭王褚奉仪占据泉明,封锁了闵钟以东的一切航路,西陆王师的运输补给只得经由西面的莺歌海峡运送,然而这又是一条白潮频起、海匪出没的凶险航路。注辇与徵朝原有盟约,旭王唯一的王妃乃是钧梁王的妹妹紫簪,一旦旭王登基,紫簪便是东陆的皇后。然而钧梁早成了一具活尸,把持着一国权柄的英迦大君未必乐见紫簪册立为后,更兼东陆局势未明,注辇人便借口航路不通,延宕着不愿履约,暗地却支使商旅将粮草武器运至北陆,高价向流亡的王师卖出牟利。寄寓注辇的昶王那时不过十四岁,竟有胆气直闯英迦大君座下,慷慨陈词,英迦大君这才将原先应许的物资交予昶王,由昶王自雇船队运送。那两三年内,王师的粮秣军饷倒有小半是从毕钵罗港送往北陆霜还城的。往后僭王节节败退,褚仲旭俨然露出霸主气象,眼看即将夺还帝位正朔,昶王一支也必将成为徵朝仅次于皇帝的势力,连带着这亦师亦友的随扈将军,亦是不能得罪的了。

  汤乾自身后那个年轻徵朝羽林军士斜睨着肃然行礼的注辇卫兵,唇角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

  “震初,你看看他们这些嘴脸。见了权势富贵,哪怕与己无干,也要争相簇拥过去;若是一朝失意,又是人人皆可落井下石了。”他压低声音,操着东陆语言说。

  汤乾自淡笑道:“世人就是这样趋利避害的天性,殿下。”

  季昶微微颔首。

  城墙外人声嘈杂,隐约有笛鼓声飘扬。缇兰没听过这样阵仗,向季昶身畔缩了一步,他便握住了她,轻声道:“别怕,我们在呢。”

  王城角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了,万千种芬芳与色彩的庞大洪流便兜头盖脸席卷过来。原本只有王室特准船只方可通行的帕帕尔河上,目之所及,拥塞着各式彩饰小舟,舷侧的水流里漂浮着的尽是花叶蕊瓣,妃紫、石青、娇黄、苔绿、日落红,如一匹灿烂锦绣霍然抖开,世人想象得到的纹样与光色虹霓全数搅在一处,反复转折、盘曲扭结,不计其数的经纬上,密密织出泼天的奢华。

  依东陆纪年,这是徵朝麟泰三十三年的春天,汤乾自已是二十三岁的青年,褚季昶亦已十九,再过几个月,才是缇兰足十五岁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