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旗从城门杀出的那一刹,路然真也纵出了城墙。

她高扬着手臂,绷直了身体,向后仰起一道弧线,这弧线在空中优美的翻舞,象一把旋转落下的弯刀。

然后,她单足点在贺旗的马背上,手按上贺旗的肩头。

跟随着贺旗的战马,城内军马奔涌而出。

围城离军阵中的梆子声响了起来,很快,第一拔箭雨就从寨墙后洒了出来。

骑兵要冲破寨墙并不容易,所幸今夜大队的离军刚开到,正连夜扎营,营地之间仍有着空隙。贺旗军就像寻着堤破处的洪水一般直钻了进去。

突袭很快就变为乱战,黑暗的营地中只听见震天的喊杀声,却分不清敌我。突围军很快冲垮了离军的一片营地,但此营之后,却出现了离军整齐的阵列,那是从两侧补防而来的军队。

“向东,冲他们空虚了的东营!”贺旗向身后大吼,路然真弯弓向天,把一支火箭射向东方,它象一只火鸟飞越空中,为贺旗军指引了方向。

两营侧面的寨墙扎得远不如正面坚固高大,贺旗的骑兵们甩出带绳的挠钩,搭住木栏,转身打马便拖,那木栏纷纷被拔出泥土。而另一些骑兵挥舞着沉重的狼牙锤与大刀,将栅栏砸倒,后面的骑军一涌而入,火箭四下射去,离军东面营地也很快也陷入火海。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东营之时,一支离军骑兵斜下冲来,截住去路。

“杀垮前面这一支,通路就打开了,能不能冲出去全看此战了!”贺旗挥刀高呼,身后骑军齐声长吼,纵马冲刺,但前方的离骑军也是精锐骁勇,且人数众多,贺旗军连冲两营,战马疲惫,只凭了一股求生的意志,奋力死战,两方一时胶着。但周围离军越涌越多,渐渐贺旗军就被困在核心。

贺旗挥舞着柄长丈二的大刀四下冲杀,但身边跟随的士兵却越来越少。但贺旗看见,许多离军根本冲不到离自己近前,就好象撞上看不见的墙一般栽下马去,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耳边的弓弦响声。

围在四周的离军睁大了眼睛,望着那阵中冲杀的二人一骑。贺旗的马背上绑了两列箭筒,路然真身后还背了四副,她手如闪电,弓弦声如急敲扬琴,贺旗马冲到哪里,马前十丈内挡道之人全中箭落马。贺旗的大刀几乎都派不上用场。

“箭壶空了!”路然真将马上的空箭筒甩落,“补箭!”

贺旗看见前方中箭落马的骑射手,纵马过去停住,弯腰去从死尸身上扯过箭来,而路然真左右开弓,还有仰身倒挂马上回射,一圈下来没有离军可以冲近。贺旗从容捡够箭支,纵马又向外冲。

高坡之上,离军主将韩豫立马观战,看着贺旗杀到了哪里,哪里战场就突然空旷出一块。他紧握剑柄,叹道:“人道得一鹤雪如得十员骁将,果非虚言。”挥手下令,“骑军退开,把住外围,上弓箭手,射他们的马!要活捉那鹤雪女子。”

离军号角吹起,骑兵向外退去,象沙被风四下吹开,把贺旗暴露在中心。

“他们要放箭了,咬住南面的骑军,追上去,从那里冲!”贺旗大声指挥,可这时,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人应合大吼了。

贺旗几乎是孤骑咬住后撤离国骑军的后队直追上去,看起来象是他一人追赶着上千骑兵溃逃一般。

远处列队的枪骑兵后退,弓箭骑现了出来,强弩上弦,齐声喊:“贺旗交出那羽族女子,可饶你不死!”

贺旗紧咬着牙,只是挥刀前冲。身后的路然真急了,揪住他的耳朵:“喂,听见没有,还不快把我交出去,你可以不死!我也有荣华富贵。”

“给我老实坐着!”贺旗血红着眼睛大吼,“老子有两样东西绝不给人,一是手中的钝刀,二是马上的女人!”

他长声嘶吼,象一头冲向野狼群的疯狂狮子。

“这个土匪,”路然真心里想,“他真是个土匪啊,敢情他马上的就是他的,他怎么这么霸道啊?”

箭支发出利啸声自天空掠下,贺旗伸手向后一扶路然真:“躲在我身后,别露头!”他的手十分有力,不由分说的把路然真按在自己的背上,路然真还无法凝翼,她知道现在的自己面对箭雨无能为力,求生的本能让她贴近了贺旗,把自己纤细的身体贴在这男子宽大的背上。那一刻她知道她把她的命完全交给了这个男人,她相信他会带她冲出重围,她此刻若从他的马背上跳下来,也许会有荣华富贵,但她却只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

空中箭雨呼啸,贺旗拔打着箭支,和最后的几百骑直冲进了敌阵,耳边全是兵器的相交声,士兵的喊叫声,路然真干脆把眼也闭上了,反正箭也用完了,她发现自己紧紧抱住了贺旗的腰,心中暗骂自己露出了胆怯和脆弱,但又一想,谁知道下一刻死不死呢?怯弱就怯弱吧,小女人就小女人吧,本姑娘这一辈子争强好胜这么累,死之前也该尝尝被男人保护的感觉,让这死土匪充好汉,活该。

不知什么时候,杀声渐消,可以听见贺旗战马的蹄声,还有他的粗重喘息声了。路然真睁开了眼,发现竟真得杀出了敌阵,后面还有紧紧追赶的骑兵,路然真直起身来,拉满无箭的弦,当的一声空弦弹响,那后面的骑兵就有好几十人吓得伏下身去,有几骑躲得猛了,失了平衡摔下马来,后面的骑兵想勒马躲避,相互冲撞,顿时就是一阵人仰马翻。

路然真骄傲的高喊一声,自己发空弦而射落几十骑,这战绩别人不记入史册,自己也定要闯入皇城逼着史官记上去的,想必风凌雪也绝没有过这样的威风吧。

贺旗催马冲入了树林,又奔了半刻钟,眼见来到森林深处,才停了马,疲惫的说:“你下马。”

路然真一愣,这个土匪莫不是嫌带着自己重了,哼,亏他刚才装得那么英雄好汉,全是假的。她跳下马来,问道:“那你呢?要这么就走了么?”

贺旗紧紧握住缰绳,他的背影颤抖了一下,忽然从马背上直摔下来。

路然真这才看见,他的胸前肩上已中了四五箭,全凭着一口气才冲出重围。这骑将面对箭阵直冲,本该俯身马上紧贴马背,可这傻土匪背后有个自己,就愣是挺着胸膛迎上去,生生挡了这许多箭。

路然真不由鼻子一酸,忙冲上前扶起他靠在树上,解开他的战甲,帮他取箭包扎。

“你走吧。”贺旗说。

“我走了你就是死人了!”路然真没有好气的说。

“我数一二三,你不走,就再也不要走了。”贺旗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路然真愣在那里。

2

“我数一二三,你不吃,就再也不要吃了!”九个月前,贺旗气冲冲的站在牢狱中的路然真的面前,看着那碗放了两天都没有被动过的饭。

路然真连看也不看他,作为羽族鹤雪右翼领,刺杀居然被擒,心高气傲的她无法接受,现在她只想一死。

贺旗不解的摇着头:“你说本将军都不治你死罪,你自己咋还想不开呢,活着命多好啊,你还这么年轻轻的,现在一赌气死了,再后悔想活就活不过来了。”

他又把碗推向路然真,路然真愤怒的一挥手,那碗飞了出去,饭洒了一地。

贺旗心痛的盯着那地上的饭:“糟塌粮食啊,现在连年战乱,城里还有逃难的饥民,你这有大好的白米饭,就这么洒了。”

他蹲下去捡那些米饭,他手下的副将和狱卒忙进来帮着一起捡。

待米饭又变成掺着泥沙的一碗,贺旗吮着手指上粘着的米粒,把那碗饭递给副将:“回去洗洗当晚饭吃。”那副将捧着碗,象捧着军令似的就正步走出去了。

贺旗大咧咧往路然真面前一坐:“小姑奶奶,你要怎么着才肯吃东西呢?”

其实路然真饿得头晕眼花腹中象有冰块在锉,她这辈子还没吃这这种苦,可却也绝不肯吃这种牢狱饭,只冷笑一声:“你让本姑娘揍你一顿,心情好了,没准就能吃下饭了。”

贺旗愤然站起:“女娃子就是个嘴硬,那就饿着吧,会有你想吃的时候。”

那之后七八天,路然真果然只喝水不进食,虽然她受过静坐养息以耐饥饿的训练,但连续十几天的不进粒米,生命也就悬于一线了。

贺旗急了,这天又急冲冲的撞进来:“你这是真得想死罗?”

路然真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但却改不了斗嘴的性子:“我死不死……与你有什么相干?”

贺旗愣在那里,张了张嘴,突然说:“那……我舍不得你死,行了吧。”

路然真心中冷笑,这果然是个好色的家伙,那自己更是趁早死了清白。

外面有将官说着:“将军,和她废什么话?想让她吃东西还不容易,交给我,绑住她手脚,硬灌也灌下去了。”

贺旗摆摆手:“你动粗的,她就立时咬舌自尽了。”

路然真心想,算你明白。

贺旗却接着说:“她要是想死,早就死了,现在这么拖着,明明是心底下还着想活,还报一线希望,可就是好强,不肯服软,这真是……”他在狱中打着转想招。

路然真发现,这人看起来愚钝爽直,可其实看人的心思却准得很,还真不能小看了他。

贺旗转了好几个圈:“好吧好吧,老子怕了你了,成全你吧,来啊,给她做顿好的,送她上路!”

要死了么?路然真心中忽然一空,好象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去,却落进了无底深井中。她终于不用苦熬了,不过死亡突然就来到面前,还真是有些心慌。

好吧,反正要死了,就大吃一顿吧。

“你想吃点啥?”将官走到她面前,“尽管说吧,有这顿没下顿罗。”

路然真唇边划过一丝冷笑,然后开始报菜名:“要天启祥云楼的春兰秋菊,以新鲜梅子合三年陈酿蔗霜,配梨橙玉榴小颗,每一粒要珍珠圆润。还要衡玉吴晴街的鸭丝冰脆饼,群仙缕肉羹,砚梓郡留年村小桥头王四家的蜜浮豆花,古越城融合坊的百味荔枝,笋鸡鹅、酒蒸羊、水龙粉、海鲜脍、青江瑶、主菜我要宁州厌火城的大风眼、素河豚、撺鹿肉、酒泼蟹……”

将官拿着长长的点菜单去找贺旗:“她把三陆全席数得上的名菜都点了个遍,要做成这全套得请全国的名师选料加制作忙上一年……”

“看来是真不想死。”贺旗拿着这菜单点点头,“告诉她,没品,太没品了,这些都是世人都知道的俗菜,真要论吃就得尝尝我们若苦城的苦瓜汤,然后配刘阿婆家的辣不死,最后是一碗我贺家祖传秘方本大人亲自下厨的军旅手抓饭……不怕胖就撑死她!”

那最后一餐路然真吃得狼吞虎咽香甜无比,贺旗在一旁口瞪目呆的望着她,不断提醒:“不用吃这么急,还有的是,一会我再去炒……好了,嘴里吃着手里的先放下,没人和你抢……”

终于路然真扫清面前的若苦城民间极品小吃大全,长抒一口气:“终于死而无撼了。”往后一倒,好象已经立刻咽气了。

贺旗吓得跳过去,拍着她的脸:“喂,不要现在死啊,外面全城人在等着看问斩美人呢,你这么死了我没法向老百姓交待。”看着路然真还咂着嘴,他也松了一口气,“来啊!时辰已到,拉出去问斩!”

路然真突然猛得跳起来:“慢着!”贺旗吓了一跳,“你吃都吃完了,现在反悔不想死也不行了。”

路然真紧皱眉头,捂着小腹:“贺旗……你……好狠……你在菜里放得什么毒?”

贺旗一愣,恍然大悟:“你十几天没吃饭,突然暴食一顿,不闹肚子才怪!哎,看来又要推迟问斩了。”

几个时辰后,终于停止腹泻,几乎虚脱的路然真扶着墙挪回贺旗面前:“好了,快杀快杀吧,这种罪本姑娘再也不想受了……”

贺旗立起身说一声好,挟起已经轻到没有半两重的路然真,上了战马,就向街市行去。

但战马却直接奔了西城门,顺马道一直上了城墙。贺旗把路然真抱下马来,指着城外的云天叹一声:“你走吧。”

“你……放我走?”路然真有些惊讶!

“我舍不得杀你,这是真心话。”贺旗低下头,一脸恨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那……你不怕我以后回来杀你?”

“想杀我的人不是你,你也不过是受人雇用,你不杀,迟早也会有人来杀的,我还是宁愿,如果再有杀手来,还是你……”

“你什么意思?觉得本姑娘够笨肯定杀不了你是不是?”

“不……只是……不论如何……希望将来还能见到你,哪怕是来杀我的,我也开心。”

路然真愣了愣,转过身去望着远方的白云变幻,再往前一步,就是向往已久的自由了。

她扶着城垛,小心的探出头去,望了望城墙与地面的距离。

“贺旗……”

“什么?”

“说实话……你真得想让我走?”

“当然,我几夜没睡才做的决定,大丈夫说话就不会反悔!”

路然真回身一脚踹在他小肚子上:“那你把本姑娘带着这城墙上来,想让我跳下去摔死啊?你哪有半点诚意啊?”

“啊?”贺旗捂着肚子,“你……你不是羽族吗?”

“你还活在一年前啊?成心吧你?你不知道辰月之变吗?我要是能飞,我会从天上掉下来让你抓住?你个白痴气死我了!我踹死你!”

贺旗被路然真追得满城墙跑,城头守军窃笑的看着这一对。贺旗求饶道:“好了我错了,我立刻让他们开城门送你出去。”

“让我现在出去?我一不能飞二身体虚弱,那不是等着被仇家杀吗?你要真有诚意,就让我在城里吃好喝好睡好养足精神,派卫兵时刻保卫本姑娘的安全,什么时候本姑娘能飞了,什么时候我再走。”

“真的?”贺旗大喜过望。

“你小子乐个什么?等我能飞了,第一个先射死你!”

“是是,好好,第一个就射死我吧。”贺旗偷笑,你以为我真不知天象啊,辰月之变的影响还不知哪年才过去呢。

3

不过贺旗没想到,九个月后,他必须催路然真离开他了。

身中五箭的他握着路然真手,等她做一个决定:离开,还是不离开。

路然真看着气息奄奄的贺旗,叹了一口气:“你替我挡了五箭,算我欠你五条命好了,我会救你五次,包括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但五次之后,别来缠我!”

“为什么?”贺旗不知哪来的力气,那么用力的握着她的手,几乎要把她的指骨捏碎了,“我说过:你现在不走就永远也不要走!”

“没人能预言永远。”路然真一声轻叹,“你先活到明天之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