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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个魅女,我们这样的人感觉都很敏锐,我能从照在身上的阳光感觉到方向,只是蒙起眼睛来才能集中精神。我怕她们带我去哪里之后我再也逃不出来,就自己在心里默默地记路。”女人怯生生的样子,看着自己的脚尖。

“很好,有这样的心机,可惜为什么是个描红偶人?”彭黎点了点头,“商兄弟你押着她,蒙上她的眼睛。”

彭黎掉转马头奔向队尾,商博良走到女人身边,女人已经乖巧地从自己的裙幅上撕下一条红色的纱来递给他。商博良接过就要蒙上她的眼睛,女人低着头,商博良有些不便,恰好低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她赤裸的脚。很少会有女人有那么一双干净透明的脚,柔软纤细,没有一点茧子。女人正轻轻地用一只脚的拇趾踩着另一只脚的拇趾。

“真忘了,这样走长路很不方便。”商博良说。

他转身从一匹骡子的背筐里抓出一双露趾的麂皮鞋子。这种鞋子柔软而且透气,最适合在云荒这样湿润的地方走长路,马帮出行前备了几十双。

商博良把鞋子递给女人:“男人的鞋子,大概大了一点,不过有鞋总比没有好。”

“谢谢商公子。”女人轻轻地说。

地下都是水,坐下不方便,她便自然地把手伸出来搭在商博良的胳膊上,抬起腿来穿鞋。她的肌肤柔和温暖,相触的时候商博良微微一怔,因为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那是那条金鳞,此刻那条金鳞却没有苏醒,只是静静地休眠着。

“商公子别担心,只在受惊的时候才会苏醒,说是能嗅出人身上的杀气来。”女人轻声说。

她这么说着,金鳞忽地睁开眼睛,蛇眼森严可怖。

“商公子千万不要想着要除掉它,这么想着,它就能觉察到。”女人说。

“是么?”商博良说。他竭力稳住自己的心神,金鳞便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姓商?”商博良问。

女人不回答,一边扣上鞋子的皮带,一边以手和商博良的手交握,十指交错。温暖的感觉从掌心里透了过来,商博良微微一怔。

女人换好了鞋子,商博良再次蒙上她的眼睛,把纱在她脑后打了一个结。女人忽地伸手把那幅纱抓了下来,看着商博良。

“商公子,我们以前认识么?”她轻声问,声音缥缈如烟。

这时她不再惊恐了,于是那种超凡脱俗的美丽再次回到她的身上。无论是彭黎、苏青还是商博良都尽量避开她,可是此时商博良不得不看着她的眼睛。尽管知道了她是个描红偶人,那种媚惑人心的力量似乎不如以前有效,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依然令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那种感觉令人变得虚弱,像是刚从梦里醒来那样。

虽然并非惊世骇俗的美,可是女人依然是令人心动的,她的鼻梁高挺瞳子很深,肌肤明净而有红润,嘴唇娇艳。而她的眼睛睁开的时候,面对她的人便只能注意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空幻的眼睛,从里面隐隐约约照见的,是自己。

“你有羽人的血统吧?”商博良说。

“据说生我的是个羽族女人,可我没见过她,她是收了钱才生我的,生下我就是准备卖到青楼里的,生下我来她都没看我一眼。”女人低声说。

“是么?”商博良轻轻叹了一口气。

“商公子,我们以前认识么?”女人再次问。

“不,虽然你很像她,但是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商博良摇了摇头。

“看起来稳雅,其实却是心冷如铁的男人啊,”女人轻轻地叹息,重又用轻纱遮住自己的眼睛,“以前我在宛州的时候,我经常问那些男人,他们每次都抱着我痛哭。”

她缓缓地向前走去,纱裙在风里飞扬,阳光照在她身上,隐约看见她的身体在纱裙里曼妙柔软地起伏。

她忽地回头,以蒙上的眼睛对着商博良,悠悠地说:“商公子,我知道你姓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看着我,我便知道你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同,我听见你的同伴叫你商兄弟,我便记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呢?”商博良问。

“那不重要,我是个描红偶人啊,人家看见我想起了谁,我便叫什么名字。”女人轻轻地说。

她回头慢慢地走向远处,商博良沉默了一会儿,跟上了她的步伐。

[十四]

巨大的月轮挂在最高的蕨树顶上,蕨树下苏青和商博良背靠着树干休息。

不远处生着一堆火,火光照亮他们的脸,两个男人都沉默着。老磨和那个女人靠在火堆边的石头上休息,老磨几乎是脱得赤裸,把衣服放在烤热的石头上烘干,女人不便脱衣,便只有贴着石头把自己和纱裙一起烤干,她的脸因为热和火光而嫣红如血,像是烧起来的霞光。隔着一段距离,骡马被圈成一个大圈,彭黎睡在骡马中间。他用绳子把每一匹骡马都串联起来,又在骡马脖子上挂满铃铛,深夜只要铃铛一响他就会微微惊醒。这样别人便很难把骡马偷走,而没有骡马的人走在这片林子里只有死路一条。

“彭都尉那么睡,怕是要臭死了。”商博良说。

“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事无巨细都要掌握,否则也升不到骑都尉的位置。”苏青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青愣了一下。

商博良慢慢伸出手。他的手上赫然满是龟裂,裂开的口子里血色干涸,仿佛在极寒之地被寒风吹裂似的,而这里是温暖湿润的云州雨林。他看着苏青的手,苏青的手上缠了布条,一点皮肤也看不见。

“比你更厉害。”苏青低声说,“彭头儿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走了五天了…不知道石头蛊还能给我们多少时间,不知道那个女人带的路是不是对。”

“她不会骗我们。”苏青冷笑。

“你相信她?”

“她跟我们一样中了石头蛊。”苏青冷冷地说,“这些天我已经看出来了,她的皮肤下开始出现初发时候的纹路,只是发作得比我们都慢,我猜这大概是那条金鳞的原因。蛇毒也许能压住石头蛊的发作。”

他摇了摇头:“可惜不敢去试,被金鳞咬了,大概死得更快。只希望我们真的找到蛇母,蛇母应该有办法压住石头蛊,毕竟三母是位置相当的人物,也该各有克制对方的办法。”

“她也中了石头蛊?”

“用完的棋子,不如扔掉,蛊下在水渠了,黑麻峒和蛇王峒的人喂她喝了那酒。”苏青阴阴地看着那个女人。

“都是棋子啊,这么说听起来是很可怜。”商博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可怜别人太多,自己会死的。早点休息吧。”苏青站起身来,走向骡马围成的圈子,用衣服卷了一块石头当枕头,和彭黎头顶头而睡。

商博良仰头看着渐渐升入天顶的月亮,今天是满月,天空里隐隐地亮着,泛着漂亮的氤紫色,星辰明锐,星光汇聚仿佛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