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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你也出海…我…我还买了米把米缸装满了。”阿大说。

“回去的时候,那些米都该长霉了。”阿二幽幽的说。

两兄弟各自抽烟,久久的没有说话。

阿二忽然吐掉烟蒂,从阴影里跳出去,猛地抓住哥哥的衣领,眼神凶的像条小狼,“我们兄弟俩从小到大什么都一起用,裤子都换着穿,可是阿莲例外,这次我不让你!我就这一件事不让你!我知道你也不会让我!”

“我…我…”阿大厚实的嘴唇翕动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哥哥,大家都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官家给那么多钱,能是好差事?深航?这几年每年都有官家的大船沉在深海里,怎么沉的?谁知道?”阿二的声音嘶哑,眼睛通红,“愿意上这条船的不都是为了钱?你要钱干什么?除了给阿莲的聘礼,我们兄弟俩谁都没有用钱的地方!这些年你不说我不说,我们心里都清楚!”

“我…我…”阿大的脸涨得通红。

“我还以为你不会骗我,结果你偷偷的就报了名,你报名就报名,还跟我说这条船不能上,危险!”阿二猛地推开哥哥,摇着头往后退去,“我偷偷出来,这几天老想着你找不到我该多担心,可你也来了…你知道我看见你的时候心里多凉?哈哈!我们兄弟一样的鬼心眼儿,亏人家都说你老实,我俩还真是兄弟阿!”

“也好也好!”他咬着牙,“反正挑明了,大家都在明处争!”

“让阿莲选,她跟谁走,另一个人就滚出莲石港,都听他的!”阿二一摔舱门出去了。

阿大低着头,默默的站了很久。他赤着脚,脚边的布包里是郑三炮给他的那双破水兵靴,他本想弟弟是在甲板上干活的,跑来跑去,比他更需要这双靴子。

“船行千里,小心火烛!”虾爬子领着一盏琉璃罩的油灯,敲着梆子在甲板上巡视。

他也上了这条船,行船最怕着火,跟城里一样要打更巡夜,夜风嗖嗖的吹透了衣衫,奇怪的很,他们越来越向南,夜里气温却渐渐的低了。

虾爬子裹了裹衣服,举高油灯四周看了一圈,没什么事他想找个地方打个盹儿,甲板上静悄悄的,就他一个人。白天钓上来的那条龙鱼体积太大,就放在前甲板中央,十余尺的身躯盘作一团,长尾拖出去,垂在船舷边,线条姣好委婉,扎一看去像是抹了金粉的女人在那儿睡着,叫人心里一颤。有些敬畏的渔民在龙鱼前摆了个铜香炉,里面烧着些暗红色的炭火。虾爬子倒是不信这个,而且他听说龙鱼肉是最好的鱼腩,还想吃上一块。

窸窸簌簌的声音。

虾爬子一愣,汗毛倒竖起来,一把握住腰间的水手刀刀柄,“什么人?”

他握着油灯转身一圈,鬼影都没看见,窸窸簌簌的声音也没了,只听见海风呼啦呼拉扬起桅杆上的角旗。虾爬子满脸都是冷汗,战战兢兢的转身,死死的盯着那条龙鱼,一步步往后退。他隐约觉得声音是从龙鱼那里发出的,这条漂亮得像是裸女般地鱼,不会是…还魂了吧?

背后砰的一声响,虾爬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狠狠的撞翻在地。

“你他妈的木头一样戳在这儿干嘛呢?”阿二捂着脑袋蹲在地下。他刚和哥哥吵了架,从底舱窜上来,想吹吹风。他和虾爬子都在甲板上干活,这几天很熟了。

虾爬子看到他高兴得要死,爬起来一把抓住他手腕,“兄弟,帮我听听,有什么声音么?是我听错了还是…”

阿二看他一脸紧张,也有些惊悚,竖起耳朵来仔细的听了一会儿,摇头,“海风呗,还有水声…是不是有什么大鱼游过?”忽然的打了个寒颤,那个窸窸簌簌的声音来了,就像是…巨大的蛇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游过,叶片在它的身体下破碎,它的鳞片刮擦着古树。

那声音来自前方的

船底。

真是大鱼从船底游过?阿二和虾爬子手挽手退到甲板中央,背靠着舱门,用力捶着舱门,却发不出声音。

龙鱼的背后,黑暗里,修长的黑影慢慢的从下方升起,蜷曲夭矫,像是龙像是蛇,像是舞女柔软的手臂。

忽然间,那东西周身上下,数百只眼睛一齐睁开!

商博良冲出舱门的一瞬,就感到凌厉的腥风从头顶劈落。他本能的侧翻,什么东西劈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不是刀剑之类的东西,而是长达数十丈的、沉重的身躯,雪桐木制的舱门被从中劈裂,甲板震动,溅起纷飞的木屑。

四周一片漆黑,浓墨般的乌云遮住了圆,伸手不见五指。甲板上不知多少人乱蹿,有人呼号有人咆哮,军官大声下令,可是混乱中水手找不到上司,上司也忙于躲命。诡异的、浓重的海腥味呛得人几乎要昏过去。甲板又是一震,有倒地的声音,随即响起的是令人心悸的哀号,哀号声自甲板升到空中,就像是那人被什么东西高高举起。哀号声凄厉得就像是有一百把刀在刮它的骨头,而后又忽地哑了。空中噗的一声闷响,湿热的雨飞落,淋在大家身上,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人的所有血在瞬间被挤了出来。

商博良按住了腰间的长刀的柄,五尺长的刀,出鞘一尺,刀刃的弧度凝练如美人对空抛出的水袖,他反手把溅上去的鲜血抹在刀身上,暗淡无光的刀刃上忽然有浮起的微光,照亮他平静的脸,让人有种错觉,觉得月亮从乌云中升起了。刀上微微传来震动,像是心跳,像是什么东西一直沉睡着,此刻吮吸了血液中的精华,振奋的醒来。

“是附以魂印的兵器吧?”有人在一旁赞叹,“杀人之器啊,却能凝聚如此的匠心,真是至宝。”

并肩而立的就是牟中流,他身上只是一件长袍,连甲胄都来不及披挂,只用一根长绳把全身紧紧束起,手里提着一柄形制古朴的剑,足以双手持握的长剑柄,缠在柄上的深红色丝线已经磨得很旧了。

“是先人旧物,用了很多年。”商博良说,“将军真是博闻,如今能一眼认出魂印兵器的人,已经不多了。”

“兵炼”的名匠,在整个九州都被尊崇。上至帝王,下至平民武士。无不渴求斩铁裂帛的名刃。“魂印”则是其中至高的学问。再怎么调制五金的比例,磨砺淬火的技巧,反复考究兵器的形制和重心,所得的武器都很难与魂印兵器相比。前者是凡铁,后者如附神力。这种技术需要以人的魂魄炼制金属,所成的兵器中寄宿着厉魂,既是神术,也是邪术。这种学问自然是民间所不能研习的,多数魂印兵器也不是出自人类之手,而是出自越州深山中一个称为洛的种族,居山之巅的又称山洛,临水而居的又称河洛。

“将军,什么东西?”商博良问。

“刚才鬼叫的是巡夜的一个新丁,外号叫虾爬子,他说是百眼海蛇,不过我看他那个模样,魂都吓飞了,估计也没看清楚。”牟中流平静的说。

“百眼海蛇?这东西倒是没听过,听说海蛇剧毒,中者无救。但是这要是海蛇,怕不是有几十丈长?而且蛇怎么会拿身体砸来砸去?”

“我也说,倒像是个拿鼻子抽人的巨象。”

“海象么?”商博良问。

牟中流一愣,旋即哈哈笑了起来,“那东西是有,却没有那么长的鼻子。”

腥风再次从头顶压下,这东西自身的重量就不下千斤,高举在空中往下砸,凌厉之势简直恨不得把船劈成两半。商博良和牟中流同时向不同方向翻滚,滚身中暴起立地,长刀和双握剑同在空中出鞘,纵劈直下!两个人采用的是同一种战术,把自身的重量压在利刃之上,百年前一位北征蛮族的皇帝曾经创制出这样的一种刀术,交给士兵,以对抗自幼佩刀的蛮族人,名为斩钢。这种刀术的要义就是不惜己身,举刀过顶调节呼吸,押上全身重量一劈,全身上下都是破绽,而且整套刀术就那么一刀,每个士兵都要试斩上万次才会上阵。但就是这不惜己身的一刀,却换来绝大的威力,即便不是天赋过人,也能在出刀瞬间如杀神附体,敌人举刀来挡,就斩断它的刀,敌人对劈,就对攻而亡。北征战士就靠这一式刀,杀遍了整个草原,膂力强者烈马都能一分为二。

锋利的刃口触到的,是某种极其坚韧的质地,像是越州深山的老藤被油浸日晒几十次的、山中的越人用他们编制而成的铠甲。刀砍上去无从着力,滑开后深深劈入甲板里。这艘船集中了西瀛海府全部工匠之力,甲板用的是百年老柚木,极其坚硬,但是刀剑都没入半尺有余,嵌在里面,以这两个人的力量,一时间竟然拔不出来。那东西似乎也感到了疼痛,意识到这是两个要首先对付的敌人,猛地横扫,狠狠的打在一根桅杆上,几乎把那根用铁条加固的铁力木也打折,一面帆直坠下来,盖住了半边甲板。

“将军!”崔牧之在黑暗中大吼。

“没事,别鬼叫。稳住军心!”牟中流低喝,声音里也不再轻松,在斩到那东西身上前,他对于自己剑技还是有十足信心的,但是现在这份信心像是被拦腰打断了。

商博良和牟中流都从帆上滚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蓄力拔出各自的武器,刚才的瞬间,两个人都弃掉手中刀剑,平趴在地。

斩钢是极耗体力的劈斩,两个人背靠着调整呼吸。

“好快!博良你和我想的一样啊!”牟中流低声说。

“将军的意思是?”

“我初上战场的时候,听说有些老兵历百战而还,就去请教。有个老兵外号叫八眼贼,武技说不上怎么好,却敏捷过人,四面八方砍来的刀,不扭头就能一闪而过,像全身是眼。他跟我混熟了,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只不过上阵多了,见过不知多少战友死去,闻过不知多少血味,让人十倍百倍的想活下去,这时候就好像真的全身长眼似的,能感觉危险从哪里来,闪躲起来脑中其实是一片空白,不必思索。这是只有历尽生死关的人才能学会的。”牟中流顿了顿,“博良是上过战场,杀过很多人的人吧。”

“好像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啊。”商博良轻轻叹了口气,“为今之计是什么?”

“无论是百眼海蛇还是什么海兽,若是隔着三五里,这船上有铁蒺藜和刺金弩,我们都不惧它,但是被他夜袭,这些兵器就没有用了。”牟中流的声音还算平静,他是久经沙场的人,虽然此刻束手无策,却不会失去冷静。战场教会他越是在死地,越不能自乱阵脚,他是这一船人的首领,他不乱,他的阵也就还没乱。

“刀剑无用,那么火烧?”

“可以试试,船上有足够的火油。”牟中流回头大喝,“牧之,带几个人,去底舱拿火油!越多越好!”

崔牧之应了一声,带着几个水手往底舱奔去。

“全都散开,不要聚成团!不要乱跑!一批批往舱底撤!里面的人不要出来!”牟中流举剑高呼,“我是都护牟中流!”

牟中流三个字果然让甲板上奔走闪避的水手们清醒过来,就近的人互相挽手组成小队,分开向着底舱入口摸索。商博良点了点头,赞赏牟中流的军纪,危难时的军纪是平时千锤百炼之功。又是几声惨叫,不断地有人被那东西从甲板上抓起,在空中挤血,纷飞的血雨和船头激浪一起打在牟中流身上,牟中流拄剑而立,商博良刀上凌厉的光照亮他的侧影,仿佛铁铸。水手们能看见将军的身影,竟然忍住了惊恐,秩序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