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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二一直就是莲石港里跳舞最好的小伙子。

水手们簇拥着女孩们除了大屋在一天星月下舞蹈,他们点燃了篝火,把烈酒撒进火堆里,火焰燎天般上窜。女孩们轻笑着摘下脖子上深碧色的水晶链子挂在水手们的脖子上,映着火光眼神妩媚撩人,挂上链子的就是她今夜的良人,从此她再也不拉其他水手的手,一双一对的人无声无息的离开了。阿大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只觉得眼前人影忽聚忽散,忽然他就找不到阿二和那个神似阿莲的女孩的身影了,只剩下篝火起伏。

他认出那个女孩不是阿莲了,只是很像很像。无论象牙色的肌肤,弯弯的眼角还有那一抹隐约的羞色,但她比阿莲还要美一些,美的没有缺陷。阿莲的美只是一块璞石,她如名匠精雕细琢的美玉。可是看着她和阿二牵着手并肩而立,阿大只能想到那些晚上阿莲和阿二坐在他们家唯一的破船上,他躲在退潮后露出水面的礁石后,坐在半截海水里,木然的像个石雕。

其实阿二跟阿莲真的很合适,阿大也觉得阿莲喜欢多些,其实这不是弟弟的错,只是他们兄弟生的太相似,每次他都比弟弟慢一步。

“贵客是看中怜意么?”苍老的声音在他背后轻问。

阿大猛的回头。那是给他们送来饮食的老仆妇她佝偻着,住着长长的拐杖,头好似沉重的难以抬起,只有阿大的一半高。

“那可为难咯,”老仆妇咳嗽着说,“主人所蓄的美姬,每种美便只有一人,怜意的美很是特别,岛上再没有和她相似的。客人如果您不介意,我去为您找一个别样风情的,聊以打发长夜的寂寞好么?”

“不不…我,我只是看的出神而已,我只是…”阿大喃喃的说。

“只是?”老仆妇眯眼笑着。

阿大讷讷无言,心里那条蛇忽然钻了出来,勒住了他的心脏,慢慢的抽紧。

“主人说诸位都是天朝皇帝的钦差,是岛上的贵客,一定要招待好。如果别的女孩没有能令您满意的,我便去和您弟弟商量一下,看看他能不能接受别的女孩陪,让怜意来陪您好么?”

“不不!”阿大惊得瞪大了眼睛,使劲的摆手。

老仆妇慈祥的笑了,“还是哥哥让着弟弟一些啊,真是好哥哥。那我去安排怜意上半夜陪您的弟弟,下半夜来陪您呢?”

阿大猛地愣住了,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在这座岛上,女孩可以如礼物般被馈赠甚至分享,他狠狠的打了个哆嗦。周围这些美丽的面孔温暖的酒浆还有这个慈和的老仆妇好似一瞬间全都变了,都令他不寒而栗。他一步步往后退去,全身上下犹如遭遇寒风那样冒出无数鸡皮疙瘩。老仆妇好象是没有看出他眼里的惊恐,含笑的脸像是新开的老菊花似的,瞳孔里满是慈祥,等待着阿大的回答。

“飞光不可挽啊,在最好的时候,为什么不及时行乐呢?”老仆妇轻声劝慰。

“为什么要放任自己独自过这漫漫长夜呢?”老仆妇又说,“你看别的客人都很开心啊。”

“人终究是个寿命有限的东西,能有多少昼夜可活?”老仆妇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忍受孤寂呢?”

“可你孤寂的时候,别人都在温香软玉中睡着了啊…”

阿大再也不敢听那温和却诡秘的声音,篝火的影子在他的眼中忽然料软起来,四面八方好像无数的老仆妇围绕着他,跟他重复那些毛骨悚然的话。他心底的蛇无声的咆哮着,他收紧身体,尖利的鳞片摩擦着他的心。那些他不让自己去想的画面在他的眼前闪动,在温暖的屋子里,阿二和阿莲并肩坐在挂满红帐的床上,烛光照亮阿莲的羞红的脸,阿二黝黑的脸上兴奋的颤抖,他们在温暖的烛光中亲吻,缓缓的倒在如云的锦被中。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却像刀剑加身,留下惨痛的伤口。

阿大捂住耳朵,使劲的摇头,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怪叫,转身扎进篝火找不到的黑暗中。

“贵客,夜深鬼神出巡,不要犯着忌讳啊。”老仆妇在他身后呼唤,可没有追上去阻拦。她残疾的双腿跑不动了。

红烛高烧,牟中流坐在椅子上,双脚泡在水盆中。女人弯着腰把一勺勺的热水浇在他的脚上,用柔软的双手为他搓洗。牟中流低头看着他,含着笑意,女人偶尔抬头看一眼牟中流,不胜羞怯的又低下去。她蹲在那里,后背的曲线格外美好,牟中流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水温还好么?”女人低声问。

“正好,正好,很久没有洗那么舒服的脚了。”牟中流心满意足的说。

女人拧干一张手巾,把牟中流的脚抱在怀里一只只擦干净,为他穿上柔软的青缎面便鞋,然后把水盆端到了门边放着。门外伺候的白衣少女立刻就收走了脚盆,悄悄的掩上了门。这间奢丽的卧室里只剩下牟中流和女人了,牟中流端坐在屋子中间的靠椅上,就像是多年之后他在衙门里办完了公事,深夜赶回家,也会有一个女人顶着睡衣等他,为他洗脚按摩肩背,甚至屋子里的阵阵熏香味道都那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外面的阵阵海潮声。

“若是没有海潮声,真以为是回到了十年前。”牟中流轻声说。

女人走到牟中流身后,用柔软的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在他而背后吹气,“那就不要听咯,只听我说话,像不像是十年前。”

她从背后抱住了牟中流,微微丰腴的身体紧贴着他,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把他融化。隔着薄薄的罗衣牟中流仍能感觉到她的肌肤细滑,就像他新婚之夜的妻子。女人的心突突的跳着,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牟中流紧闭着眼睛,感受着洗完的脚上暖气流动,他的脸因为放松显得苍老了许多,神色却是满足的。

“像啊…”他幽幽的说。

女人低头下去亲吻他,却闻到了一股浓郁之极的香味,直入神窍。瞬间脑海里一片苍白,女人无力的倒在牟中流的怀中。

牟中流把手中青灰色的瓷瓶塞好,抱起女人放在床上,拉过熏了香的锦被裹住她。女人在梦中脸色潮红,似乎情动,牟中流给她闻得药里暗中加了催情的药材,这样她醒来只会觉得和牟中流一夜欢好,其他都是一片空白。

“像虽然像,终究不是啊,”牟中流淡淡的说,“她虽然洗脚没有你洗得好,如果还活着的话也不如你年轻美貌…可是她是我的妻子啊,跟一个人一起生活了七年,你也许记不清她的样貌了,却还能记得她的味道他的声音…纵然你们能把天下之美分为多少门类,却难以把原先那个人还给我。”

此刻他脸上已经不再是那种陶然欲醉的表情了,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锋利起来,就像是刚刚淬过火。

他解去身上的轻袍,一身矫健的肌肉缓慢的收紧。他的衣箱已经从船上拿到了房中,打开衣箱底的夹层,是一套极薄的黑衣。黑衣不是叠好的,而是卷成一小团。他皱缩起来,就像是什么动物褪下的一层皮。牟中流深深的吸气,钻进了这件奇怪的黑衣,而后放开绷紧的身体,黑衣和他的身体完全贴合在一起,好似就是他的新一层皮肤。黑衣的表面有鳞片一样的反光,要害处有薄薄的一层铁鳞。

这是一件铠甲。

牟中流在这身怪异的铠甲外又披了一件黑袍。把长铁剑藏在黑袍中,悄无声息的跃入了外面的黑暗。

更鼓又响了起来,已经是二更了,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这座岛上的人似乎真的相信深夜世界是属于鬼神的,因此闭门不出,牟中流在黑暗中疾行,他是领军之将,素来气度沉凝,就算对着剑雨也是山岳般不动,可此刻他在林木间飞闪,几乎化作了朦胧的影子。眼前忽然又光明出现,仿佛点着篝火,牟中流发现自己逼近了长廊。

长廊上点着长明灯,每隔几级台阶便有一盏,青瓷缸子里一缸清澈的鱼油,鱼油上漂浮着一根灯芯,光几乎能照亮青瓷的缸壁,隐约可见缸壁夹层中舞蹈的女子图案,每一盏灯都不相同。这些灯组成一线光明,直通山顶的瀛天神宫。

牟中流在这条灯光满的好像要溢出来的长廊前站住了,沉默了片刻,随手提起一盏灯照亮,不再潜行,沿着长廊缓步登山。

十二重楼每一层都大门洞开,地面上不沾染半点尘埃,也没有半个人影。海风撩起纱幕,露出一排排书案,翻开的书卷用镇纸压着,画到一半的画摊开着,砚池中的墨还未凝,这是一件巨大的书舍;而再上一层则陈列着笙箫鼓瑟,整间大殿的墙壁上都以泥金书写乐谱,这显然是教习乐器的教坊;再上一层挂满明艳的红裙,随风起舞,月下的影子们也起舞,女孩把裙衣留在了这里,自己仿佛乘风而去了。这十二重楼就是十二层的供电,空气中漂浮着女孩们美好的体香,每一件器物都精美,每一根线条都婉约,让人想到就是在这里主人教习那些女孩歌舞读书,为他们裁制华美的舞袖,她们高歌起舞的时候妙音婉转,飞鸟也悬停在空中聆听。

而牟中流目不斜视,如同闯关之将。最后他站在了瀛天神宫的门前,广场上静悄悄的,连龙鱼都潜在水底沉睡,可大殿四角金铃串成的长幡在风中发出成千上万女孩一起轻笑似的声音,又好像这里满满的都是人。牟中流以剑柄扣动虚掩着的大门,重达数百斤的大门敞开,大殿里也是空荡荡的,一根根苍红色的大柱子间垂着轻纱,一段木梯凭空出现在大殿中央,螺旋上升,木梯旁留着一盏孤灯,好象是什么人上楼之后留下的,又像是等待重要的客人。

牟中流拔出长铁剑,以剑尖从灯油里挑起灯芯和一些油,灯便亮在他的剑锋上了,而后他随手把缸子扔了出去。

缸中足足有数斤清油,在空中便溅了起来,牟中流长铁剑横挥,剑尖带起一道光弧点燃了那些鱼油,一团火焰飞如大殿,忽然间青瓷缸在空中四分五裂,不是崩碎而是被切开了!那是极其诡异的一幕,没有任何人接近飞在空中的瓷缸,但他瞬间就裂为七八片,切口平齐,好象是冥冥中一柄看不见的刀纵横疾挥!但是怎样锋利的刀可以把瓷器切开?清油和瓷片一起落地,熊熊燃烧,却有丝线那样微细的油和火焰留在了空中,悬浮着燃烧。被火焰烧红后,细的人眼很难觉察的丝网浮现在黑暗里,就是这些看起来细软的丝把瓷缸切碎了,如果不知情的人走过去,大概会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或者胳膊掉了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刹住脚步就四分五裂了。

丝线细到极致,就如刀刃般利,但是什么金属可以拉出如此细微却又如此坚韧的丝线?

“果然是蜘蛛啊。”牟中流轻声说着,缓步走到烧红的丝网前,这张丝网其实只是一根丝拉出来的,和蜘蛛织网没有区别,丝网在苍红色的柱子上,柱子上钉着暗金色的环扣,丝线就是从那些环扣中穿过的。牟中流伸出长铁剑,在丝线中央轻疾的一点,剑尖恰好点中丝线,这种精深的剑术好比以剑刺飞蠓,牟中流做来轻描淡写。黑暗中仿佛有蛇在飞速的穿行,那根丝线原本绷得极紧,骤然松开后他急速的收缩,割裂了空气,发出蛇行般的刺响。

一根泛着暗淡金色的丝落在地板上,妙曼如美人的一根长发。

牟中流缓步上前,走到清油落地燃烧的地方,四下扫视。隐隐约约在他头顶不远处,有一丝暗淡的金色一闪而灭,膝盖前几寸的地方,又有一丝金色闪灭,左侧前方,右手后方…那些缭乱的金色丝线纵横织出了死亡的巢穴,牟中流如果没有那么谨慎的多前进几步,仍是身首分离的下场。

“蜘蛛的…巢啊。”牟中流淡淡的说。

火光渐渐微弱,这些细丝只是从侧面就着反光一闪而没,牟中流能够看清的不过是几十几百分之一,更多的危险还藏在黑暗里。他距离楼梯只有十几步之遥,但是进一步都难。他提剑四顾,微微皱眉。一波隐约的潮声扑进,是一波极大的海潮打在大殿背后的山崖下,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同时到来的是狂风,纱幕飞扬起来,如同柔软的少女们癫狂的舞蹈,但是他们纷纷碎裂了,隐藏在黑暗中的丝线把纱幕也割裂了!

牟中流眸子一亮!他缓步上前,旋转,起剑,就像是世家大族的少年们晨起舞剑的动作,但他手腕一抖,一根丝线被点断,再一抖,又是一根丝线被点断,就在狂风吹气纱幕,纱幕被丝线切裂的瞬间,他已经记住了所有丝线的方位和横纵。他读出了这张蛛网,就像是一只狡猾的飞虫在蛛网的缝隙间穿行。那些被点断的丝线狂蛇般扭动着收缩,在空气中发出嘎嘎声,好像一气斩断了整张大瑟的弦。耗尽张力之后,这些危险的丝线轻盈落地,牟中流已经站在了楼梯边。

他整衣登楼,背后火堆熄灭。

“我设置了半夜的陷阱,贵客只用了片刻就完全揭开了,是我设置陷阱的手法已经生疏了,还是贵客太了解我们了?”主人的声音从幽隐的走道尽头传来。

二楼所有的窗都开着,满地都是月光,主人端坐在远处,白跑皓月般亮,正拿着什么轮形的工具磨制着一柄翠色的短刃。他的声音清雅好听,磨制的声音却像野兽在骨头上磨牙似的刺的人耳朵难受。

牟中流在楼梯口站住了,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那柄短刃,翠色的金属非常罕见,那柄短刃翠绿的跟春水似的,咋看倒像是玉石的,刀形有如一片柳叶。

“金刚轮?”牟中流说,“这是琢玉的工具吧?真的是翠玉的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