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异翅光是看到那遮天滚动的黑云,就觉得要窒息了,他难以想像在火潮的近前抬头注视它的情景,那巨大的黑色一定会倾倒下来吞没他的。

向异翅大步地冲向山下,陡峭的山势使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当从一个落脚点跳向下一个落脚点时,只要某一步没找准立足处便会滚下山去,他只好横下心大步奔跃。渐渐地,他找到了窍门,每一次脚点地,都尽量地向高处跃起,这样大步前行,速度大大加快,腿也不抖了。

向异翅发觉原来自己的身体轻是有好处的,换了普通人这样冲下山去早已折断脚或是摔翻在地了,而他跃在空中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仿佛天空和大地在同时吸引着他,当天与地的力量达到均势的一刹,那感觉妙不可言,让他下一次只想跃得更高。

快下午的时候,转过一个山脚,向异翅看到了另一条火潮。

面前的平原一望无际,一东一西两条火潮从两边的山脉中冲出,像两只巨兽狂吼着对冲而去,滚滚黑云像它们的毛发般一直披散到天际。中间的草原仍然阳光水美,和两边地狱般的景象形成对照,而云的阴影正从两边移来,移过他的脸,这美好的一切就要被这两扇即将合拢的巨门关在外面了。

必须在它们合拢之前冲过去!向异翅狂奔着,他的心中轰然作响,早已没有了思维,只知道尽力狂奔,拿命运做赌注。

而两侧的山谷中传来了隆隆声,向异翅一开始以为那声音只响在自己心里,可后来又听见了无数嘶吼声,庞大的兽群从山林中冲了出来,也向那惟一的生路冲去。

一时大地上万足驰奔,生与死两大神灵在角逐竞力,掀起平地的风暴。

两边的兽群渐渐把向异翅裹进了中间,他的耳边全是奔驰的巨响,随时可能被惊狂的巨鹿野牛们冲倒踩烂,可向异翅反而觉得心中安定了些,毕竟有这么多生灵和他在一处。

离火潮越来越近了,高耸入天的黑幕在向异翅的视野中颤抖着,向异翅仿佛觉得那是大地上的尘泥正浩浩地涌向天际。双脚早就没有了感觉,像是肌肉已不起作用,完全由求生的意志在推动着人狂奔。向异翅忽然发现自己在狂喊,飞扬的灰烬落满他的脸,天空不知何时有黑色的暴雪纷纷而下。

忽然有什么声音划破了奔腾之声。向异翅看见天空的黑雪像被无形的线带出了道道直痕,这些直痕从天而下,直冲向兽群。近处的几头野牛忽然就栽倒了,接着有厉风掠过了向异翅的耳际,把他的脸刮得生疼。

这是什么?他的心中尖叫着,而少年却在他前方半里之外,中间有兽群相隔。向异翅觉得那可怕的手正在后面想抓住自己,他索性低下头,顶着那道道风痕向前猛冲。

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黑云里有翼方,起身,射!”

向异翅震惊了,这声音不是少年的。而随着这声音,兽群中呼啦啦立起一片身影,原来有许多人藏身于高大巨兽身侧,此刻他们弯弓搭箭,向天空射去。黑色雪幕被无数劲痕撕扯扭曲,地面上每时都有奔兽重重摔倒和人的惨叫声,而那黑云的背景之中,似乎也有什么巨大的黑雪片栽落下来。

“人族的战车在前面列阵了!”又有声音喊着。

“有许多强弩,战车约二百辆!步兵近千……”前方另外有声音传来,许多声音遥遥呼喊,向异翅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巨大的军阵之中。

突然就在背后极近处,一个声音大喝了一声,向异翅还没来得及转头,身子忽然腾空了,接着落到了一头长毛巨牛的背上,一只手臂拢住了他。有人对他大声说着什么,他却没有听清。

向异翅仰头向后看去,是一个高个子的战士,穿着薄皮甲,头上戴着束发木冠,一根白羽在风中疾舞着。

“是羽族么?”

这时风吹来大股呛人的浓烟,把兽群裹了进去,向异翅咳嗽着,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 

见前方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就在烟雾之中,肉搏战已经开始了。那名骑手把向异翅的身子紧紧按低,两人伏身在长毛巨牛的背上。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向异翅看不到那烟雾中的血腥场面,只听见各种声音响成了一片:兽群的嘶叫声,人的喊杀声,金属的撞击声,沉重的器物翻倒声。这是向异翅第一次经历战争,但是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热流扑面,灼得脸上刺痛,原来兽群正向结合的火带间只数十丈的缺口拥挤着,天空中有无数火把箭矢落下。旁边有人喊:“陷阱!”巨响声中便有惊狂的巨兽向这边狠狠撞了过来,向异翅觉得自己随时就要被挤成肉泥。这时座下的巨牛猛地跃了起来,向异翅的身子直向后倒,幸亏背后有那骑手挡住,才没有摔了下去。

这时眼前豁然一亮,原来他们从烟雾中冲了出来。向异翅发现冲过了火带,刚有些安心,却看见前面太阳光下一片闪亮,那是密密严严的铁甲军阵。

身下的巨牛早已惊狂,和一同冲出的兽群一起,不顾一切地直向那铁和长矛的墙壁冲去。

向异翅害怕地想从巨牛上跳下去,可那战士的手紧紧地按住他。就在这时,向异翅忽然看见那火头又从一边追了上来,但火中似乎有什么在动,一个躯体从滚滚的火流中拱了起来,变成了一头狂奔的怪兽。

热流从两侧涌来,许多头这样的火兽被风驱赶着奔过向异翅的身边,冲向前面的军阵。

看起来不可撼动的军阵开始抖动了。

火兽扑进了军阵,被撞碎成大片的火焰,惨叫声传来,阵地崩塌了,铁甲军士们披着火焰逃奔着,在羽人的箭雨下倒地……

第一章 起飞日 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原野上的草被染得绯红。野牛群们在这里安静地吃着草,若不是看到它们身上的灼痕与箭伤,谁也不知道它们刚刚经历过什么。

向异翅在原野上走了很久,也没有发现那同行少年的踪迹,他甚至连那少年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他会死在火中么?

周围许多的羽族开始点火煮食,向异翅看着这些人群,他们大多瘦削,很少有胖大壮实的身材,头上的羽翎在风中飘舞着,远远望去像满原野的花开了。孩子们在草地上跳笑追逐着,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生死经历。父母在火边召唤着孩子们回来吃饭,这声音此起彼伏……但没有人会召唤向异翅。

向异翅转身,孤独地向人群外走去,他想让夜幕吞没自己。

走了许久,回望营地,它们已成了遥远的点点火光,像湖中的群星。

在这安静之中,忽然有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很遥远,却很庞大,被风吹卷得断断续续,却又不容忽视地存在着。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向异翅向着这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暗蓝色,让向异翅觉得自己正走向天空,但他想这是不可能的,那是什么呢?

风越来越大了,开始有透骨的凉意,并带着一种浸透人全身的气息。

向异翅停了下来,那声音越来越响,盖过了天地间所有声响,强风逼得他难以呼吸,那气势让他再不敢上前。

这时有人在他身边长长叹息了一声。

那声音很苍老,向异翅吃了一惊,转头才发现有一个高大的黑影静静地站在一边的岩石上。

他走上那岩石,来到那人的身边。

“前面是什么?”

“是我们永远也无法战胜的敌人。”

“是什么能这样强大?”

“是大海,连羽人也飞不过的大海。”

黑影回过头来,暗光中向异翅能看清他飘飞的长须。

“我们被逼到了宁州的最南端,背后是火潮与追兵,而这里与对面东陆澜州相隔着千里的海域。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大概明晚,雷的大军就会追到这里,那时,如果我们飞不起来,大海就会被我们的血染红。”

向异翅怔怔的,不知说什么好。

“明天就是又一次的起飞日了,可是即使我们能飞起来,我们多数也将坠入大海之中,因为只有极少数的翼可以强到飞越千里天拓海峡。”老者忽然举起了双手,对着迷蒙昏暗的天空大喊着,“双月啊,你们还在无动于衷地移动吗?不论多么大的哀伤与绝望,都不能使你们有分毫的改变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羽族战士快步奔了过来。

“长者,各族族长在等着您。”

“走吧,孩子。”那老人揽过向异翅,和他走下岩石,“去和大家在一起,明天晚上,将有太多的人你无法再见了。”

……

向异翅坐了下来,他感到草扎着他的手,他感到心在怦怦乱跳,他无法安静,他听到风呼啸着,感到身体在冷风中发抖,他甚至能听到长者笃望在一边的呼吸声,他的心乱极了。

这一切真像一个梦,向异翅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周围都是陌生的一切。如果我静开眼,会不会看见自己正躺在家中的木床上,父亲在外屋打着鼾,姐姐轻轻说着梦话翻身,火种还在灰堆中轻轻地一闪一闪着,一切都又回到从前。

可是不,这刺骨的冷风是真实的,脚边的草茎也分明地扎着他。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天就要死了么?向异翅被这些问题紧紧折磨着,他再也无法安坐,那恐惧从他身后扑来,逼得他猛跳起来,向野地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