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亡游戏》


利用镜子召唤亡灵,是一个在东陆各地流传广泛的、经久不衰的召亡游戏,主要受到人族的欢迎。虽然千百年来,灵魂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得到过权威而客观的证实,魂印兵器也并非真正封印了死者的灵魂,但绝大多数人类还是相信,人死之后是有亡灵的,亡灵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被称之为“冥界”或者“鬼界”。而通过这种利用镜子的召亡术,就可以暂时把死者的魂魄召回到人间,并且与活人进行沟通。

  一个完整的召亡游戏包括如下几个要素:首先是时间,必须选择在深夜的岁时之中那一刻,因为据说这是人间阳气最薄弱,鬼界阴气最强盛的时刻。只有在那时召唤亡灵,才能成功地打开鬼门关,让阴阳相通。

  其次是用具,包括十三根白色的蜡烛和一面镜子,其中一根蜡烛上要刻下被召唤的死者的姓名与生辰。

  最后就是召亡所需要的咒语了。进行这个游戏的步骤是这样的,在岁时之中到来之前,召亡者面对着镜子,按照十二主星的方位摆放十二根蜡烛,按照星辰轮转的顺序将他们一一点燃(关于这个顺序有多种不同的说法,最流行的一种是按照元极道的星盘次序)。然后召亡者进入蜡烛圈内坐下,用自己的鲜血一一涂抹身旁的十二根蜡烛,让它们全都呈现出红色。接下来,召亡者将手持第十三根蜡烛,一面用鲜血涂抹刻在蜡烛上的人名和生辰时刻,一面默念咒语。当岁时之中到来的那一刻,召亡者点燃蜡烛,念出最后一句咒语,这个咒语将会吸引天空中的星辰力汇聚在第十三根蜡烛上,打开幽冥鬼界的大门,将亡灵召唤到镜子里。据说这样的镜中亡灵能够在人间存在大约五分钟,随后鬼门关闭,回归冥界。

  按照流传的说法,这是一个很麻烦的召亡术,同时也非常非常危险。因为在鬼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不只是被召唤的亡灵可以现身——对其他鬼来说也是机会相当,很有可能被某些恶鬼抓住时机,强行冲出,夺取人命,所以玩游戏的人还得做好自己也变成鬼的心理准备。而民间传说永远是这样,越传越离奇,越传越古怪,越传越有吸引力,越是危险禁忌就越有人愿意尝试,以至于在一些历史时期,很多人都为了这个游戏而着迷,关于某某人因为这种游戏被恶鬼杀害的新闻更是不胜枚举,因此这个游戏终于被朝廷下令禁绝了。

【一】

  莫夫人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有心事。

  已经有十多天了,丈夫莫维钦每一天结束了吏部的工作回到家里后,就始终眉字间隐含忧色,和自己说话也是心不在焉,很容易走神。她能够理解丈夫工作的辛苦与压力,身为吏部侍郎,每天要和无穷无尽的文案与活人打交道,足以让人疲惫不堪,但这些日子的情形实在不怎么对头。

  尤其是每一天晚饭之后,他就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个晚上,也不知他在里面做些什么。而即便深夜时回到卧房睡觉,他也睡得很不踏实,总在梦里长吁短叹,并且不只一次喘着粗气惊醒过来,这时候被单已经被他背上的冷汗浸透了。

  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莫夫人向,但她怎么问,丈夫也不肯说。看着莫维钦每天古怪的神态,莫夫人只能在心里暗暗焦急。她能预感到,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悄悄临近,只是没能想到它会来得如此迅速。

  出事的那一天,丈夫回来的特别晚,莫夫人一遍一遍地让仆人热着饭菜,焦急地等待着莫维钦回家。一直到了深夜,吏部侍郎才摇摇晃晃到了家,并且嘴里带有浓烈的酒气——这又是一点不寻常之处,丈夫从来不好酒。他敷衍而态度粗鲁地告诉妻子自己已经和同僚在外面吃过了,然后就和过去若干天一样,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里。

  “你先睡吧,不必管我了。”这是莫维钦留给自己的妻子的最后一句话,口气显得很不耐烦。

  莫夫人没有说什么,自己回房去了。但她压根没有半点睡意,想着丈夫那张阴沉沉的脸,更是心里不安。她索性拉了张凳子坐在门口,一直望着书房的门,心里七上八下。时间已经过了岁时,丈夫还呆在书房里没有出来。她叹了口气,拿起一件厚外袍打算给莫维钦送过去。

  来到书房门口,她发现房里仍然隐隐透出些亮光,但伸手敲了几声门后,始终没能听到应答。莫夫人心里升起了一片疑云,大着胆子推开门,眼前的场景让她几乎立刻晕厥过去。

  书房的地面上摆着一圈血红色的蜡烛,有的熄灭了,有的还在燃烧。丈夫就倒在圈里,一动也不动,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早已熄灭的红烛,手指上有一个明显是被牙齿咬破的伤口。在蜡烛围成的圈外,摆放着一面大镜子。

  而莫维钦已经气绝身亡,扭曲变形的脸就映在镜子里。未熄的烛光在他和镜中人像的身边跳跃着,蜡烛上还沾染着从莫维钦身上流出的血液。

  这时候正是三月,宛州的春天到来的时节。三月的南淮城并不平静,有一个消息传遍了城南地带:宛州商会的庞大代表团将于四月初齐聚南淮城,接受衍国国主石之远的接见。

  这个消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并无特殊意义,对于城南地带的人们却影响巨大——南淮城南一向是贫民区,也同时居住着各种各样身份不明行踪诡异游走于律法边缘的人士,平时他们尽量不去招惹官家,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但宛州商会的来访意义非凡,这个不属于任何一个公国的商会掌握着宛州的经济命脉,他们的任何一个举措都会对衍国未来几年的财政收入产生重要影响。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国主就会下令召开各种轰轰烈烈的清扫运动,把南淮城这个老女人脸上的各种雀斑痤疮陈年疤痕统统掩盖起来,令它看上去宛若二八处女般清丽可人。

  “每年都有那么几天!”城南地带的人们悲愤地说。但他们也不得不妥协,在这段时间里大大收敛自己的行为。小偷强盗暂时歇业,骗子们暂时休息,专营盯梢恐吓勒索的游侠们也不得不关门了事。

  南淮城知名游侠云湛先生也因此没了生意,这个从来只会花钱不懂得攒钱的羽人一下子陷入了坐吃山空的境地。按照惯例,他可以去他的好朋友姬承家蹭上几天饭以度过艰难时世,但不幸的是,他这位风流的朋友这些天又因为寻访青楼而招惹了自己的老婆。姬夫人发起脾气来,云湛就只能吃闭门羹了。

  南淮城的三月春光明媚草长莺飞,但我们的云湛先生只能坐在自己简陋的事务所里无所事事地发呆。他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几枚钱币,已经反反复复数过几十次,每一次的数字都是两个银毫十一个铜锱,约合三分之一个金铢,再多数几次似乎也不能让该数字增多一点。自从宛州商会到达,这条聚集了南淮城大多数游侠以至于被称为“游侠街”的小街就变得分外冷清。

  云湛叹了口气,正在琢磨着要不要睡个午觉以节省午餐费用,大门忽然被猛地踹开了,接着一个人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来了,只能叹息一声:“小姐,注意着点你的身份,不要总是授人以口实,‘难怪衍国公主那么大年纪了都还嫁不出去’。”

  “我嫁得出去嫁不出去都和你无关。”石秋瞳板着脸说。

  石秋瞳是衍国国主石之远的女儿,和云湛相识多年,一向交情不错。她通常很少亲自来找云湛,一旦出现则意味着有了麻烦,并且是大麻烦。此外为了限制云湛有点钱就乱花的毛病,她还总是找各种借口克扣酬金,所以云湛转过身来时,一张脸好似苦瓜。

  “付钱不爽快,每一桩活倒是又难又危险……”云湛抱怨着,“你哪一次来能给我带来些好事?”

  “相比你给我带来的麻烦,这一丁点合理的劳动根本不足以赎罪。”石秋瞳拉过一把椅子,掸干净上面的尘土,坐了下来。

  “说的好听……”云湛翻翻白眼,“不过你来的倒也正好。最近为了你老爹接见宛州商会的事情,搞得全南淮城鸡飞狗跳,我这样的良民连街都不敢上,生意也不让做。现在有公主殿下亲自开金口,阳春三月饿死良民的惨剧总算不会发生了。快把预付款给我!”

  石秋瞳瞥一眼桌上的零散银毫铜淄:“我正想问你为什么连究竟是什么案子都不问就愿意接下来,看到你的全部家当我算是明白了。”

  “不过是虎落平阳而已,只能暂时妥协了。”云湛愤愤地说。

  “分明就是快要淹死的落水狗,”石秋瞳随手拈起一枚铜淄,“与其淹死,不如咬住一条大鱼,没准还有点活路。”

  “大鱼……”云湛琢磨着,“近期能有的大鱼,恐怕除了宛州商会也没有别的了吧?你老爹横竖也是个大国国主,怎么稍微有点事就如临大敌,刀子全往百姓身上割。”

  “我也在庆幸他们不是每个月每天都来,”石秋瞳叹了口气,“你还真说对了,宛州商会的确有问题。我们的一个斥候最近被杀害了,但他在临死前留下血书,给我们传递了一条重要讯息,说是宛州商会的使团里混入了奸人,将会对国主不利。但他还没来得及写出这个人的名字或身份就已经死了,血书也只有那半截。”

  “那你想要我做些什么?”云湛问。“把那个人找出来?”

  “不,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石秋瞳摇摇头,“我知道你对于查找奸细间谍这一类的活儿最没兴趣,勉强交给你也怕你干不好。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的,我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有一个会让你觉得有意思的案子,表面上看起来一目了然,但我怀疑其中藏着文章。”

  “表面上是什么样的?”

  “礼部侍郎莫维钦离奇的死在自个儿家里了,”石秋瞳说。“他算是去年叛军撤退后衍国死掉的最大的官儿了。而他的死法你一定喜欢。”

  “什么叫他的死法我一定喜欢,我又不是杀人狂,”云湛撇撇嘴。“说吧,他怎么死的?”

  “他是在半夜死掉的,时间大约在岁时到印时之间,死在他的书房里,”石秋瞳说,“他老婆发现时,现场散落着一地的蜡烛,面前摆着一面大镜子,莫维钦就死在蜡烛中央。那些蜡烛本身都是白色的,却……”

  “却被这位莫大人用自己的血染红了,对吗?”云湛打断了她,“真是少见,召亡游戏通常只在年轻人当中流行,这个人能做到礼部侍郎,该是个老头子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蹊跷,”石秋瞳回答,“好歹也是朝廷大员,没事做这种危险的勾当干什么?虽然这样的游戏我从来没玩过,但也听说过,是很容易召出恶鬼的。”

  “躲在自己的书房里玩召亡游戏、因为召出恶鬼而被杀死?”云湛若有所思,“你说对了,这确实是很合我胃口的一件案子。”

  “莫维钦的死正好赶在宛州商会到来的时候,我担心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点联系,”石秋瞳坦诚的说,“所以你查这个案子没准也能帮我点忙。”

  “成交”云湛很痛快地答应了。“现在可以给我预付款了吧?”

  “预付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过不是现金,因为你信用等级太差,”石秋瞳悠悠然说,“我已经让侍卫关照了游侠街东头的那家宛南面馆,从今天开始,凡是你去吃饭,一律可以挂账,回头我付钱,保证你这个春天饿不死。”

  云湛跳了起来:“不是吧大哥,你这么狠!给我点现金会死吗?”

  “没商量,”石秋瞳斩钉截铁,“给你再多钱你也会在三天内花的精光。不过我可以给你一点福利,你要是觉得那家面馆味道不好,我允许你自个儿挑一家……”

  “算了”云湛垂头丧气,“那家馆子的卤肉面里放的的肉还算足量。”

  “你这样嗜肉如命的羽人也算的上是奇葩了。”石秋瞳挖苦道。

  遇上一个了解自己作风的客户实在很不幸。云湛只能收起自己那可怜巴巴的两银毫十一铜淄,下楼走向了宛南面馆。

  宛南面馆的卤肉面依然很实惠,由于可以挂账,云湛的底气更足,一口气吃掉了两大碗。他满意的擦擦嘴,正准备起身离开,面馆的后厨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没过多一会,面馆老板娘追着自己十岁的儿子跑了出来。老板娘怒容满面,脸上的每一块肥肉都被气的直发抖。而她儿子则仗着身小灵活,在这家面馆油腻腻的桌椅间迅速穿行,一边躲避着发怒的母亲,一边嘴里嚷嚷着。

  “我刚把水倒进去,还没来得及念咒语呢!”儿子叫道,“你总是打搅我!”

  “你还要不要小命了!”老板娘大骂:“杯中仙这种游戏是能随便玩的吗?一不小心请出邪仙来,全家人的性命都被你害了!”

  云湛这才听明白,原来是老板的儿子偷偷玩一种叫做“杯中仙”的通灵游戏,被老板娘发现了。这时候老板匆匆从厨房里跑出来,拦住了老板娘。

  “一个游戏而已,让孩子玩吧,”他对老板娘说,“又没有损坏什么东西。”

  “那可是要命的游戏!”老板娘瞪他一眼。

  老板宽容的笑了笑:“要命?还不是人们以讹传讹,三人成虎的道理你明白吗?一个破水杯,一杯水,几片一个银毫一斤的茶叶,这种东西就能招出仙人来,你以为仙人那么不值钱啊?”

  “是啊,哪那么容易死人!”儿子有了父亲壮胆,更加理直气壮,“杯中仙、画中妖、煤精,针鬼,这些游戏我全都玩过,也没见到那一次我真的死了。”

  云湛笑笑,不再继续听一家三口的扯皮,起身离开。走向莫维钦家的路上,他禁不住想:各种各样的通灵、召亡游戏还真是多呢,当真实老少咸宜。人们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对这样的游戏如此痴迷——是对新鲜事物的向往,还是对死亡本身的好奇和恐惧呢?而莫维钦作为一个生活始终行驶在正轨上的朝廷官吏,为什么会去尝试这种传说中十分危险的游戏呢?

【二】

  礼部侍郎莫维钦死的时候终年五十二岁,却始终没有子嗣,家里人除了他和夫人之外,只有寥寥几个仆人。所谓人走茶凉,莫维钦活着的时候从不少各种各样的拜访者,如今人一死,宅院里立刻变得冷冷清清。云湛自称是礼部一个前来吊唁的小吏,装模作样上了几炷香,和悲戚的莫夫人交谈了起来。

  关于莫大人尝试召亡却送掉性命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莫夫人显然也厌倦了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讲述现场的情景。说了几句话以后,她推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让伺候自己的女仆去应付云湛。云湛倒是对此没什么意见,在他看来,女仆反而可能告诉他一些女主人不知道的新闻。

  “是的,发现尸体的时候,窗户是从里紧闭的,”女仆说,“门倒是没锁,但富人说,她一直盯着书房的门,绝不可能有外人进去。事后衙门的捕快也仔细勘察了,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脚印。”

  “验尸的结果你知道么?”云湛问。

  “他被什么锐器切开了胸口,是流血过多而死的,伤口很宽,”女仆的神情显得很害怕额,“但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凶器,甚至稍微尖利一点的器物都没有。仆人们都在说,这是恶鬼的爪子,是老爷召唤出的恶鬼杀了他。”

  “那有没有中毒之类的迹象?”

  “血液里没有毒,但是老爷似乎除了喝酒以外,还……服用了不少迷叶,就是那种能让人产生幻觉、飘飘欲仙的药物。这两点都很奇怪,因为老爷平时根本不好酒,更没有人见过他嚼食迷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