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坐在那里,却连动都不敢动。

  金二爷沉着脸:“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说谎的人,你总该知道的。”

  “……”

  “其实你就算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说谎。”

  沙发上的女人眨着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哭出来。

  她做出这样子,只不过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这种样子很可爱。

  金二爷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腿,目光渐渐柔和:“去换件衣裳,今天我带你到八爷家里去喝她三姨太的寿酒。”

  沙发上的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个孩子般跳起来,跑到后面去。

  还没有跑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抱住了金二爷,在他已有了皱纹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又溜走。

  金二爷看着她扭动的腰肢,突然按铃叫进刚才那小丫头。

  “关照刘司机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几副他那种大补的药来。”

  从水晶灯饰间照射出来的灯光,总像是特别明亮辉煌。

  现在辉煌的灯光正照着梅子夫人脸上最美丽的一部分。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一种东方和西方混合的美。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蓝宝石首饰的颜色配合,

  她的皮肤晶莹雪白,在她身上,几乎已完全看不出黄种人的痕迹。

  她自己也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是黄种人,她憎恶自己血统中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

  她从不愿提起她的母亲——一位温柔贤惠的日本人。

  只可惜这事实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所以她憎恶所有的东方人。

  所以在东方人面前,她总是要表现得特别高贵,特别骄傲。

  她总是想不断的提醒别人,现在她已经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的妻子,已经完全脱离了东方人的社会,已经是个高高在上的西方上流人。

  她也不断的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已经是这豪华赌场的老板娘,已不再是那个在酒吧中出卖自己的低贱女人了。

  她女儿就站在她身旁,穿着雪白的曳地长裙。

  她一心想将她女儿训练成一个真正的西方上流人,从小就请了很多教师,教她女儿各种西方上流社会必须懂得的技能和礼节。

  所以露丝从小就学会了骑马、游水、网球、高尔夫,也学会了在晚餐前应该喝什么酒,用什么酒来配鱼,什么酒来配牛腰肉。

  无论什么牌子的香槟,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别出它出产的年份。

  现在她已长得比母亲还高了,身材发育得成熟而健康。

  她们母女站在一起时,就像是一双美丽的姐妹花。

  这也是梅子夫人最引为自傲的,多年来仔细的保护,饮食的节制,使她的身材仍保持着十五年前一样苗条动人。

  再加上专程从法国运来的华贵化妆品,几乎已没有人能猜得出她的年纪。

  墙壁上挂着的瑞士自鸣钟,短针正指在“9”字上面。

  现在正是赌场里最热闹的时候。

  梅子夫人一向喜欢这种奢华的热闹,喜欢穿着各式夜礼服的西方高贵男女们,在她的面前含笑为礼。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贫贱的出身,忘记了那肮脏下流的东京贫民区,忘记了她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统。

  只可惜黄种人的钱还是和白种人同样好,所以这地方还是不能不让黄种人进来。

  何况她也知道,这地方真正的后台老板,也是黄种人。

  黑豹正是个标准的黄种人。

  他额角开阔,颧骨高耸,漆黑的眼睛长而上挑,具备了所有大蒙古民族的特征。

  他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进来的时候,正是九点十三分。

  梅子夫人看见他走进来的,她两条经过仔细修饰的柳眉,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多年来的经验,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辨别出人的身份。

  她看得出进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个上流人。

  世上若是还有什么能令她觉得比黄种人更讨厌的,那就是一个黄种的下流人。

  她看不起这个人,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但她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黄种的下流人远比很多西方上流人更有男人的吸引力。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不要注意这个人,只希望这个人不是来闯祸的。

  只可惜她两点希望都落空了。

  露丝正在用眼角偷偷的瞟着这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来闯祸的。

  要想在赌场里惹事生非,法子有很多种。

  黑豹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他总认为最直接的法子,通常也最有效。

  九点十六分。

  梅子夫人拉起她女儿的手,正准备将她女儿带到一个看不见这年轻人的角落去。

  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笔直的向她走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也正在直视着她。

  这人好大的胆子。

  梅子夫人当然不能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她已摆出了她最高贵,最傲慢的姿态。

  无论这个人是为什么来的,她都准备狠狠的给他个教训。

  赌场中的二十个保镖,现在正有八个在她附近,其中还有一个身上带着枪。

  在那时候的黑社会中,手枪还不是种普通的武器。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挨不了两枪的。

  梅子夫人已开始在想怎么样来侮辱这个年轻人的法子。

  就在这时候,黑豹已来到她面前,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还是盯在她脸上。

  梅子夫人昂起了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黑豹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就像是野兽一样。

  “你就是梅子夫人?”黑豹忽然问。

  梅子夫人用眼角瞟了他一下,尽量表现她的冷淡和轻视。

  “你找我?”

  黑豹点点头。

  梅子夫人冷笑:“你若有事,为什么不去找那边的印度阿三?”

  “我这件事只能找你。”

  黑豹又露出了那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因为我要你跟你女儿一起陪我上床睡觉。”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

  她女儿的脸却火烧般红了起来。

  黑豹还在微笑着:“你虽然已太老了些,但看来在床上也许还不错……”

  他的话没有说完。

  梅子夫人已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耳光掴在他脸上。

  黑豹连动都没有动,仍然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床上时和打人一样够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