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是朋友,但现在却仿佛恨不得能将对方一口吞下。

  这是为了什么?

  波波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她本想冲出去,可是她的脚已无法移动,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站在那里,无声的干流着泪水。

  她本该冲过去,冲到罗烈怀里,向他诉说这些年的相思和痛苦。

  但现在她心里却忽然起了种说不出的矛盾。

  一种她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永远也无法解释的矛盾。

  这是不是因为她已对黑豹有了种无法解释的感情?还是因为罗烈已变了?

  罗烈也已不是她以前深爱着的那个淳朴忠厚正直的少年,也似已变成了陌生人。

  她本来以为黑豹才是强者,本来以为罗烈已被他踏在脚下。

  情况若真是这么样的话,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救罗烈——人,本来就是同情弱者的,尤其是女人,尤其是波波这种女人。

  但现在她忽然发现,被踏在脚下的并不是罗烈,而是黑豹。

  黑豹的眼睛像是一团火似的,罗烈的眼睛却冷酷如刀锋。

  他盯着黑豹,忽然一伸手,手里已多了柄枪:“我本该一枪杀了你的,可是我不愿这样做。”

  黑豹冷笑。

  “这么样做太简单,太容易,我们的事,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决的。”罗烈也在冷笑,突然将手里的枪远远抛出去。

  黑豹的瞳孔在收缩,整个人都似已收缩。

  罗烈冷笑道:“你一直以为你可以打倒我,现在为什么不过来试试?”

  他的冷静也正如刀锋。

  他正在不断的给黑豹压力:“但你最好不要希望你的手下会来帮你,能帮你的人,都已死了,没有死的人,都已看出了你的真正价值。”

  客厅外的一群人,果然全都静静的站着,就好像一群来看戏的人,冷冷的看着戏台上的两个角色在厮杀,无论谁胜谁负,他们都漠不关心。

  “你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恨你本就没有感情,你在利用他们,他们也一样在利用你。”罗烈的压力更加重:“你现在已完全没有一个亲人,一个朋友,你现在就像是被你打倒的金二爷一样,已变成了一条众叛亲离,无家可归的野狗。”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击倒黑豹的把握,可是他一定要击倒黑豹。

  所以他必需不断的压榨,将黑豹所有的勇气和信心都榨出来。

  他早已学会了这种法子。

  波波忽然发现罗烈真的变了。

  每个人都会变的。

  惟一永恒不变的,只有时间,因为时间最无情。

  在这无情的时间推移中,每个人都会不知不觉的慢慢改变。

  连树木山石,大地海洋都会因时间而改变,连沧海都会变成桑田,又何况人?

  波波忽然发现罗烈竟也变得和黑豹同样残酷,同样可怕。

  他对黑豹用的这种法子,岂非也正是黑豹对别人用的法子。

  但黑豹毕竟是坚强的,他并没有被榨干,并没有崩溃。

  至少别人还看不出他已在渐渐崩溃。

  他不能等着自己崩溃,他此刻已必须出手。

  但罗烈实在太冷静,就像是一块岩石,一座山,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弱点。

  大藏已悄悄的退开了。

  他脸上还带着微笑,眼睛里充满了信心。

  难道他已算准了罗烈必胜?

  黑豹突然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冲上来,他的人已跃起,越过了桌面,扑过去,看来就像是一条愤怒的美洲豹。

  他的脚已飞起,踢向罗烈的咽喉。反手道!

  这一脚本应该是虚招,他真正的杀着本该在手上。

  但罗烈并不这么样想。

  他知道黑豹绝不会用这种手法来对付他的,因为这种手法他远比黑豹更熟悉。

  他退后,翻身,挥手猛砍黑豹的足踝。

  黑豹怒吼,凌空一跳,左脚落地,右脚踢出。

  罗烈再退,再挥手,但黑豹整个人已经凌空扑了下来。

  他并没有用出奇诡的招式来,因为他也知道无论多奇诡的招式,都不能对付罗烈。

  他用的是他那种野兽般的力量。

  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思想,无法思议的力量。

  罗烈忽然发现自己错了,他本不该让黑豹太愤怒的,他发觉这种愤怒的火焰,已将黑豹身上每一分潜力都燃烧了起来。

  就像是大地中突然喷出了石油,石油突然被燃烧,这种力量,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

  罗烈心突然起了种恐惧。

  恐惧有时虽然能令人变得更坚强敏锐,但无论谁在恐惧中,都难免会判断错误。

  罗烈已判断错误。

  黑豹的右手横扫,猛劈他的左颈,他侧身闪避,出拳打向黑豹右肋下的空门。

  谁知黑豹这一着根本没有发出,招式已改变,左拳已痛击在他小腹上。

  反手道!黑豹又用出了反手道!

  这本是罗烈自己创出的手法,但是他的判断却有了致命的错误。

  他认为黑豹绝不会使出这一着,却忘了一个人在愤怒时,就会变得不顾一切的。

  钢铁般的拳头,已打在小腹上。

  罗烈立刻疼得弯下腰,黑豹的右拳已跟着击出,打在他脸上。

  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仰面跌倒。黑豹已冲上去,一脚踢出。

  这已是致命的一脚。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一声惊呼:“你不能杀他!”

  这是波波的声音。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听得出波波的声音。

  他的动作突然僵硬,整个都似已僵硬。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生死关头,他本不想听波波的话,可是他的感情却已无法被他自己控制。

  那是种多么深邃,多么可怕的情感。

  就在这一瞬间,罗烈已有了反击的机会。他突然出手,托住了黑豹的足踝一拧。

  黑豹的人立刻跟着拧转,就像是个布袋般,被重重的摔在地上。

  波波已冲出来,无论如何,罗烈毕竟是她思念已久的人,毕竟是她的未婚夫。

  他们毕竟有过一段真情,她绝不能眼看着罗烈死在黑豹手里。

  可是她冲出来时,黑豹已被击倒!已因她而被击倒!

  她的人也立刻僵硬,僵硬得连动都不能动。

  这时黑豹已挣扎着翻身,可是他的人还没有跃起,罗烈的拳头已打在他鼻梁上。

  他眼前一阵黑暗,接着就听见自己肋骨被打断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了波波一眼,就在他倒下之前,还看了波波一眼。

  他的眼睛里竟没有仇恨,也没有怨尤。

  他的眼睛只有一种任何人也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