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呢?”

“这可能又是一条线索,来帮助我们寻找魔王的本源。我就是不甘心这样稀里糊涂活一辈子,却连自己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想,梁野、路晗衣、范量宇他们,和我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这是一个冒险,却也是一个好机会。”

“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也可以马马虎虎活着的…”保安轻叹一声,“所以我注定是个小角色,而你们是大人物。”

王璐自嘲地笑了笑:“大人物?其实我们都不能算做人的。把这个家伙弄醒吧,让我问问他。注意控制着他的情绪。”

保安点点头,伸手在叶明强的额头轻轻触碰了一下。几秒钟之后,叶明强睁开了眼睛,当视力渐渐习惯黑暗之后,他看清了眼前站着的两个人,有些诧异。

“长话短说吧。叶明强,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愿意相信你的人。”王璐说,“我要你再把当时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真的愿意相信我?”叶明强的眼神里闪动着希望的火花。

“不愿意相信你,我为什么要到这鬼地方来浪费时间?”王璐说,“如果你讲出一切,而我又认为你并没有骗我的话,或许我还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叶明强浑身一震:“把我弄出去?你没有骗我吧?”

“即便我想骗你,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了,”王璐耸耸肩,“信不信我,由你。”

叶明强踌躇了一小会儿,咬咬牙:“好吧,我说。”

二十分钟后,叶明强结束了他的讲述。在此过程中,他有好几次都陷入了无法控制的癫狂状态,但站在一旁的保安每次都迅速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蠹痕的力量抚慰了叶明强的神经,令他重新镇定下来。对于这位伪装成保安的守卫人而言,尽管这个怪诞而充斥着血腥味儿的故事他已经听过好几遍了,但每多听一遍,仍然难免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

这太可怕了,他想,如果这一切真的和那个神秘的西藏教派相关,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群怪物啊?

王璐则闭着眼睛,似乎是努力在自己的大脑里形成这个故事的图像。过了好久,她才睁开眼睛:“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那个人对自己实施凌迟的时候,你看清楚了他的表情吗?”

叶明强瞪大了眼睛,眼看情绪又要失控,保安眼疾手快,再度利用蠹痕压制住对方。叶明强重重喘了几口气,身体不再挣扎,声音却依然发颤:“他看起来…极度幸福,极度快乐。”

“是不是有那么一种…天国的大门就在眼前的感觉?”王璐斟酌着词句。

叶明强失魂落魄,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璐不再多问,摆了摆手,保安会意,很快让叶明强重新陷入昏睡。紧跟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破碎瓷片突然出现在叶明强垂在床边的腕部,割开了他的动脉,那是王璐利用自己空间转换的蠹痕,将这块瓷片瞬移到了叶明强的手腕上。沉睡中的叶明强没有丝毫知觉,鲜血顺着伤口汩汩地流出,慢慢在地上。

“到明天早上,他们发现你自杀身亡了,自然会把你弄出去的。”王璐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纯洁的微笑,“我没有骗你哦。”

第二章、觉醒日4

“你高中时候的女朋友?”黄力的嘴张得能塞下去一个椰子,“你没有骗我吧?你还真是艳福不…”

冯斯摆摆手:“你先坐着。我失陪一会儿。”

他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走到那个女孩身前。距离较近后,他更能看清楚对方的五官。不会错的,就是她,虽然五官算不上特别精致,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野性和冷艳,这样的面孔,如黄力所言,的确很受写真摄影师们的欢迎——配合上性感的内衣或者泳装什么的,这种受欢迎还会翻倍。

女孩注意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来,当看清冯斯的脸后,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落花时节又逢君啊,冯君。”

冯斯苦笑起来:“这样的偶遇,放在三年之前,你我大概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吧,黎微。”

黎微是冯斯高中时代风流史中的一部分,当时两人都在高二。两个人的家庭都不大如意,冯斯失去了母亲,和父亲关系冷淡;黎微虽然父母健在,却和双亲势如水火。大概是出于这种同病相怜的心态,两个人发展出了一段恋情。

但时间长了,冯斯发现自己和黎微并不是太合拍。黎微这个姑娘性情太独立,和一般的同龄女孩子相比,少了一些温柔如水,却多了一些霸气。冯斯自己逃课打架、不和父亲一起住,已经显得颇有些叛逆了,黎微却比他走得还远——高二下学期,她自己选择了退学。

冯斯的父母文化程度都不高——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黎微却大不一样,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若不是当初为了支援地方建设随单位迁到这座小城,如今说不定也都是北大教授的级别了。但说来奇怪,书香门第熏陶出来的女儿却偏偏对念书学习毫无兴趣,而且从小到大都喜欢和父母拧着干。

她差点连高中都没有读,想要直接去考艺校,后来母亲以死相逼,没有办法,还是勉勉强强进入了冯斯所在的普高,两人同年级不同班。认识之后,冯斯曾经蛮好奇地问她:“你那么想考艺校,是想当明星么?”

黎微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明星有什么好稀罕的?我就是想自由自在地活着,想工作的时候工作,想玩的时候玩,谁的脸色都不看,谁规划的路都不走。”

“谁规划的路都不走…你是说你爹娘吗?”冯斯说。

“还能是谁?”黎微撇撇嘴,“我才不要像他们那样无聊无趣地活着,把自己装在一个乌龟壳子里,从来不敢稍有反抗,却总有着无穷无尽的抱怨。”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模仿着男人吸烟的动作,故意粗着嗓子说:“我这辈子啊,就算是给国家奉献了,革命的黎斌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当初如果我没有服从调配下基层单位,而是一直留在所里,现在说不定都是副所长啦。”

冯斯噗嗤一乐:“你还真学得像模像样。”

黎微没有笑:“我就是不喜欢他这副一面怨天尤人一面故作伟大的德行。你要真想奉献,就别抱怨;你要真不想来这座小城、想要留在大城市,当初就别服从调配。一个不敢为自己的命运抗争的人,在自己的一生被毁掉之后,成天叨叨些无用的废话,有什么意义?”

“咱们这个年龄的人,好像很少有人想得像你这么深。”冯斯感叹着。

“不想的深一点,我也要和我家老头子一样被毁啦,”黎微说,“我才不要像他那样过着只会用嘴抱怨的人生呢。”

后来黎微真的用行动实践了这番话。高二那一年的暑假,她瞒着家里去北京旅游,结识了一位专门拍摄各种性感写真的知名摄影师,为他拍了一套泳装写真。这套写真被放到一个知名的写真网站上,被老家的同学看见了,于是引发了轩然大波。

黎微的父母显然无法接受女儿和那种穿着暴露的照片联系在一起,在他们的观念里,那就叫做伤风败俗。尤其当道貌岸然的班主任赶到他们家里,严肃地告诉他们这种写真网站一般都是淫媒的时候,老两口几近崩溃。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大吵一架、彻底决裂。黎微不等父母宣布将她逐出家门,自己主动选择了离开。她落落大方地独自去往学校,办理了退学手续,丝毫不在意同校的学生们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冯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清楚,两人的这段感情无疑将就此画上句号。

“我问你,你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拍这套写真就是陪人睡觉、甚至陪很多人睡觉吗?”黎微忽然问。

“不会。”冯斯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黎微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你说的是真心话。许多年后再见面,你会是这所学校里我唯一一个还能当成朋友的人。”

那以后黎微独自一人去了北京,更换了手机号,没有和任何人继续保持联系,也包括冯斯。两人都没有想到,用不着过许多年,仅仅是三年后,两人就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场合重逢了。

黎微拍拍身边的椅子:“坐下来慢慢说吧。”

这个姑娘并没有什么变化,冯斯想,还是那么坦然,那么大气,却总让人有一种距离她很遥远的感觉,和姜米那种天生让人感到亲切的气质正好截然相反。他顺从地坐下:“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我先吧,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黎微说,“我是为了求个清静才来到这里的。”

“求个清静?”冯斯一呆。

“我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男人,我不喜欢他,但他老缠着我,”黎微说,“那个人和圈内的经纪人、摄影师什么的都熟,总能掌握我的动向,每天我到哪儿开工他都开着辆兰博基尼在屁股后面死追着。我烦了,正好前几个月工作太累,又想找个地方清净一段时间,于是找了个熟人,躲到这儿来了。这儿挺好的,安静没人打扰,每天吃的药也都是假的…”

“看来全世界人民都在疯人院有熟人啊!”冯斯禁不住感慨一句,“不过你要图清净,出门旅游一趟也好嘛,何必一定要往这儿钻?”

“旅游更累,再说了这年头哪儿还有给人清静的旅游的地方?全被蠢货们扎着堆去寻找假冒伪劣仁波切或者‘旅行的意义’了。”黎微一摊手。

冯斯笑得咳嗽起来:“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嘴损,快赶上我了。”

“那你呢,你到这儿来又是为了什么?”黎微看着他,“别告诉我你真病了。就你那没心没肺的德行,打死我也不相信你真会得神经病。”

“神经病和精神病是两码事,别弄混了。”冯斯纠正她,接着脸色变得严肃,“我的确没病,但具体原因不能告诉你。相信我,我只是为了不欺骗你,不然我随口编一个谎话骗你是并不难的。”

“我相信你,人都有难以言说的苦衷,”黎微没有什么不快,“我不问就是了。不管怎么说,在这儿能遇到你,挺好的。”

“我也觉得挺好的。”冯斯点点头。

遇到过去的恋人是一件颇为微妙的事情,尤其当新恋人刚刚离去不久、内心伤痛未散的时候。不过此刻身处精神病院这样奇特的场所,能遇到一个旧相识,欣悦总会先压倒其他的情绪。黄力只能瞪着忧伤而哀怨的眼睛,看着冯斯抛下他去和前女友言谈甚欢,体会着旧爱压倒新欢的孤寂。

黎微果然成为了一名模特。她基础条件不错,但接受正规培训太晚,加上机遇的问题,并没能够混到大红大紫,尽管签约了正经的模特经纪公司,能得到的工作机会也并不多。所以在经纪公司的平面与秀场安排之余,她还得兼职做网络模特,包括网店模特和令黄力垂涎三尺的那些性感写真,也在一些影视片里跑过龙套。按她的说法,有时累死有时闲死,不过足够养活自己。

“可惜我不怎么看国产片,不然说不定还会看到你的英姿呢。”冯斯说。

“你也不爱看网上的美女图片么?”黎微瞅着他,“想当年,你可是召集班上的男生到你家里去开赏片会呢。我现在都记得你爹想训你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往事不要再提…”冯斯尴尬地笑了笑,“这两年,身边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最近的这大半年,我恐怕是没有赏片的雅兴了。”

黎微若有所地点点头,又问:“你爸呢?你们俩现在还老吵架么?”

冯斯的笑容僵住了,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他死了。”

黎微叹了口气:“那你过得确实不容易了。”

话题到了这里,气氛有些沉重,冯斯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名护士走到了他身边:“15床,有人探访。”

精神病院的探访都是有严格规定的,此时并不是探访时间,冯斯立即猜到,一定是曾炜来找他了。他冲黎微点点头,跟着护士去往探访室,坐在那里的果然是曾炜。冯斯在曾炜对面坐下,护士知趣地离开,关上了门。

“怎么样,在这里还行么?”曾炜问。

“老实说,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有时候还真会产生疗养院的错觉,”冯斯说,“不过手边没有电子设备,总觉得与世隔绝了。”

“与世隔绝挺好啊,至少能保住你的命。”曾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