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人》


资料之一:

科幻作家王晋康在1997国际科幻大会上的发言:

……只要我们对世纪之交的科技进步作一次鸟瞰,就能闻到暴雨前的腥风。科学技术,这个神力无比的飞去飞来器,不再仅仅用以改造客观世界,它已折转身来变革人类。试管婴儿技术曾在伦理学界引起轩然大波,如今风平浪息,它已成了医疗技术中的标准操作;克隆绵羊多莉激起了更强烈的地震,但余震犹在,克隆人类技术便瓜熟蒂落。科学家对人类的近亲——同为哺乳动物的老鼠——进行了成功的基因嵌接(注),在下个世纪,肯定将用这项技术去改造人类。至于用人工智能增强的“人机人”,相信在下个世纪必定会出现。

这些科学进步足够惊心动魄了,但若比起另一项尚在襁褓中的技术,它们实在微不足道。1997年1月24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阿纳海姆举行的美国科学促进会上,著名的基因科学家克雷格。文特尔说,他现在已完成了对20种最简单生物的基因测序,其中最简单的生命只需要不到300个基因,以目前毫微技术的水平来说,人类完全能用激光钳和扫描隧道显微镜来排列原子,构成最简单的人造生命——想想吧,这是真正的、彻头彻尾的人造生命,它的制造不需借助任何“上帝的技术”,所以,当用“纯物理”方法制造的第一个生命问世后,上帝就可以彻底退休了。

注:1997年6月,日本大坂微生物病理中心松野纯男将多管水母的萤光基因植入老鼠体内,使其能制造GFR萤光蛋白,这种老鼠的身体可在紫外线下发光。他们是用“注入DNA”的方法完成基因嵌接的,此后不久,又试验成功了用病毒作中介的嵌接方法。

一、楔子

何不疑今天上班时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他驾着氢动力飞碟来到“2号”上空,不过并没有马上降落。他推动操纵杆,小飞碟扶摇直上,一直钻到云层里。脚下是熟悉的家乡风光,西北一片崇山峻岭,西南是波平如镜的丹江水库,一条白带蜿蜒向南,这是汉水。东南有山势较缓的桐柏山,这是千里淮河的源头。几条磁悬浮高速列车和高速公路在东南方的南阳市汇聚,组成一个壮观的米字形。

小飞碟浮出云层,云层像河水一样平稳地向后流去,速度各有不同。稀薄的白云流速最快,那是距飞碟最近的层云;越往下则流速越快。当然,这并不代表真正的云层速度,而是飞碟运动加上云层远近所造成的错觉。松软的云堆绵亘千里,被朝阳涂上艳丽的金红。有的云堆像瀑布,有的像乳房,有的酷似清朝的官帽,从锥形的圆顶上泻下一圈璎珞。何不疑忽然想到自己的童年,45年前,他出生在八百里伏牛山中一座相当闭塞的小山村,童年时他是泡在奶奶的神话故事中长大的。那时他常常仰坐在山坡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痴痴地看着蓝天上的白云,棉花状的,羽毛状的,奇形怪状的,白云在澄碧的天穹上悠悠飘着,无始也无终。彩云中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悬云寺、小和尚和人参姑娘?(悬云寺是一则美丽的神话传说:善良的小和尚和人参姑娘为了逃避恶和尚的迫害,把人参汤浇到寺院四周,借人参的神力使寺院升到空中,在这个过程中,几位人参姑娘甘愿作了牺牲)。有时他甚至能真切地听到,云层中有清亮的小女孩的笑声!

如果他早生200年,他可能永远遐想下去,甚至向奶奶的神话中再添几勺浓汤。不过他是生在21世纪,他很快走出山村,很快就在飞机上看到了真实的云层——于是,神秘感消失了。

消失的可不仅仅是对朝霞彩云的神秘感。如今他是世界上有名的生物学家,他已经能把上帝的“最终的”魔术还原成精巧的技术——非常非常精巧,但毕竟是人类可以掌握的技术,在这里,神秘感也消失了。

他摇摇头,抖掉这些思绪。今天的浮想联翩是正常的,因为他的人生很快就要有一个大的转折。他决定提前退休,开始他的新事业,一项全新的、充满未知和风险的事业。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新事业是对前半生的反叛。飞碟下方就是“2号”,是地球上仅有的三个类人工厂中的第二个。它坐落在中国的中原地带,这儿到处是风化严重的丘陵和浅山,土壤贫瘠。不过,在合成食品占据人类食物的主流后,这里已退耕还林,葳蕤浓绿的植被严严地遮盖住红色的土壤,到处是小叶杨、柳树、榆树、板栗、柿树、乌桕、构树……正是收获的季节,柿树上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栗子树上藏着浑身尖剌的毛栗子,麻雀、喜鹊和鹌鹑在浓密的枝条中叽喳着。而2号工厂恰如半埋在绿茵之中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鸟蛋。

一个漂亮的软壳蛋。超强度的碳纳米细丝结成的防护网把整个工厂严严包裹起来,在秋风吹拂下,卵形的防护网轻轻地波动着。网是双层的,其中充盈着强大的微波场,任何活的生物物体都休想通过这道藩蓠,包括飞鸟、昆虫乃至细菌和病毒。工厂地下是整体浇铸的混凝土地基,与围墙连成一体,嵌有大量的传感器,足以对任何越界而入的破坏者发出早期警告。在21世纪末的大同社会里,这样严密的防卫实在罕见。

何不疑把小飞碟降落在鸟蛋外的停机坪,这会儿2号的员工大都已经来了,密密麻麻的小飞碟、单人飞行器和微形飞机就像雨后的蘑菇。他跳出飞碟,向大门走去。大门口有两个通道,左边是物品通道,所有从这儿进出的物品都要经过高强度伽玛射线的照射,任何隐藏在物品中的生命都会被杀死,哪怕是藏在50毫米厚的铅箱内。

另一个是人行通道。进入2号的所有人员,即使是联合国秘书长,都要在这里脱去衣服,经过淋浴消毒,再换上2号特制的白色工作衣。消毒只是表面上的用处,实际上,淋浴相当于文明的搜身检查,以保证任何人都不能有什么夹带。淋浴间原来设计为两个,男女分用,但这种“旧时代的礼节”遭到2号职员毫不留情的嘲弄。所以,现在的淋浴间是男女共用的。

他经过例行的指纹和瞳纹检查,走进消毒通道。秘书丁佳佳刚刚脱光衣服,把衣服放在标有各人姓名的存衣柜中。佳佳向何总问了好,何不疑心不在焉地说:“你好,佳佳,你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佳佳扬起眉毛,忍住唇边的笑意。虽然每天上班前的这个“裸体聚会”已经习以为常,但2号里形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这里是工作场所而不是社交场所,这里的所有人都应被看作是中性的。因此,在这里夸奖一个裸体姑娘的美貌不能说是得体的举动。不过丁佳佳知道,何总是一个多少有点古怪的人,因此,对于何总不太得体的寒暄,佳佳一笑了之。何不疑是2号的技术权威,是这里的灵魂。30年前,位于美国亚利桑那沙漠的“1号”创建时,何总就是重要的参与者。5年后,他又到这里创建了2号。他的目光深邃,但常常被梦游般的浮云所遮蔽。在他陷入深思时,最漂亮的姑娘在他眼里也等同于书桌和文件柜。也许这种心不在焉的神态更增添了他的男性魅力,何总46岁还未结婚,那时他是众多女职员注目的目标。不过佳佳当上他的秘书时,何总已经结婚了,妻子宇白冰是一个34岁的姑娘,身体娇小,笑容温婉,是那种典型的古典美人。她已经有了身孕,预产期听说就在这几天。

佳佳进入热风区时,见何总已脱了衣服,踏上喷水区的自动人行道。强力水流从上下左右一齐喷来,在他身上打出一团团白雾。何总身体壮健,肩膀宽阔,肌肉突起,只是腹部过早地鼓起来了。何不疑走过喷水区后睁开眼睛,注意到了佳佳的目光,便解嘲地拍拍圆滚滚的肚子:

“没办法。从结婚后它就膨胀,3年了,再怎么加强锻炼也止不住它。我想一定是我妻子做的饭菜太可口了。”

他们在热风区吹干身体,穿上白色的工作服,走过内门。收发室的刘小姐告诉何总,有他的一个包裹,包裹品名写的是金华火腿。何不疑笑了:“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寄来的,上次聚会时他许下的诺言。他大概忘了我家的地址,只好寄到2号来了。这可是真正的金华火腿,不是合成食品。哪天到我家去品尝。”

刘小姐问:“是否放到你的飞碟上去?”

何不疑略略沉吟:“不,给我吧,也许今天中午我就拿它请客。”

他用左手轻松地拎上竹蒌,与佳佳一块儿登上主楼。主控制室在大楼的最顶层,四周是圆形的落地长窗,俯瞰着厂区的全貌,碳纳米管的护网在他们头顶30米处均匀地向下洒过来。夜班人员向他们问了早安,电脑霍尔的面孔出现在大屏幕上:

“早安,何先生,昨晚一切正常。”

“早安,霍尔,谢谢你的工作。”

“夫人可好?她的预产期快到了。”

“谢谢你的关心,她很好。我想产期就在这几天吧。”

双方含笑对视,何不疑走过去,用额头碰碰屏幕里的霍尔,这是两人已经习惯的亲昵动作。霍尔是一部人格化的电脑,是一个藏在芯片迷宫里的活人。它和何不疑已经是25年的老朋友了。它的智力最初是由何不疑创建的,但现在,它已成了控制2号运转的灵魂。它不再仅仅是一台机器,在它和何不疑的交谈中,已经有了真正的感情交流,真正的友情。有时,何不疑甚至对它心怀歉疚——为了2号的安全,霍尔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它要孤独地囚居在2号,直到地老天荒。对于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电脑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所以,只要有闲暇,何不疑常来和它聊天。这会儿何不疑交待道:“客人马上就到。准备工作做完了吗?”

“完了。”

何不疑向电脑内插入一块磁卡:“这是我和工厂总监共同签署的特别行动令,请核对。”

3秒钟的停顿后,霍尔说:“密码核对无误,我将立即执行。”

“执行吧。”

总监杰克逊也到了,他是一名矮胖的英国人,秃脑袋,一双浓眉。他问何不疑:“指令输入了?”

“嗯。”

他看着何不疑:“老何,我昨天给你太太通过话。”

“我知道,内人已转达了。谢谢你的再次挽留,但我去意已决,不会变了。”

杰克逊叹息一声:“那好,回家抱儿子或女儿吧,你太太说,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何不疑笑着纠正:“肯定是儿子,内人已做过B超。”

杰克逊拍拍他的肩膀:“祝你新生活愉快,不过,要首先预祝今天的演习成功。”他转身回总监室。

佳佳过来告诉何总,他邀请的两名客人已经到门口了。何不疑打开监视屏,见两位客人在门口进行指纹和瞳纹鉴定,然后走进淋浴间消毒。一位是75岁的俄国人斯契潘诺夫,世界级的侦探推理小说作家,即使在21世纪末,“电脑作家”仍不能战胜他。他的作品十分机智,悬念巧妙,一波三折,在全世界享有很高的声誉。斯契潘诺夫是一位世界公民,一生大部分时间生活在中国、美国和澳大利亚,但他身上仍有浓重的俄国味,身材魁梧,方下巴,阔肩膀,浓眉下是一双深沉机敏的眼睛;须发已经全白了,连身上的汗毛和阴毛都是白的,活脱一只毛色纯白的北极熊。另一个客人是22岁的中国姑娘董红淑,《大公报》的名记者,长得娇小玲珑,娃娃脸,乳房坚挺,腰部纤细,一头黑亮的披肩发。这会她已经擦干身体,正在穿2号的工作衣。可能是斯契潘诺夫说了什么笑话,董红淑在纵声笑着,笑得毫无顾忌。

何不疑关了屏幕,简短地说:“你去迎接他们吧。”两个客人走出消毒通道,董红淑摇了摇新浴之后蓬松的头发,迫不及待地打量着2号,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眼前的景物其实并无神秘之处,满眼是绿色,是姹紫嫣红,有中原地带的柳树杨树,也有南方的木棉珙桐,绿阴丛中露出星星点点的十几幢建筑,都不算高大雄伟,但外观异常精致。头顶上,那个半圆的、色泽灰白的天花板高入云霄,在风中微微波动。

董红淑低声赞叹:“太美了,太美了!”能踏上这片神秘土地,她感到十分庆幸,也十分意外。这是多少记者梦寐以求的幸运,怎么突然落到她的头上呢。21世纪末,世界上已经没有敌对国家,没有战争、军事基地、军事秘密之类的东西,甚至连商业机密也几乎不存在了。因为网络无处不在,在那些信奉“信息自由”的黑客骑士长达100年的不懈进攻下,要想保住商业秘密,代价未免过于高昂。所以各个跨国公司索性顺应潮流,打开藩蓠,把信息自由变成了一种时髦。

但世上惟有三个地点仍包着厚厚的外壳:美国亚利桑那州的“1号”,中国中原地带的“2号”,和以色列内格夫沙漠的“3号”。这些地方的全称是“类人劳动力繁育中心”,一般的称唿是“类人工厂”。这些地方的计算机都是采用局域网,同外界的通讯系统有最严格的屏蔽。新闻界对它们基本是装聋作哑,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默契。这是极罕见的,要知道,新闻记者都是些贪婪的鲨鱼和秃鹫,平时,只要在100里外闻见点血腥味儿,他们就会不顾性命地扑上去啦。

原因无它,这些繁育中心,或者叫类人工厂,使人类(整个人类)处于不尴不尬的地位。这儿有太多的逻辑悖论和道德伦理悖论。

可是,为什么突然通知他们两个来采访?也许斯契潘诺夫知道内情?一位同样身穿白色工作衣的头发花白的男人在通道口迎接他们。他谦恭地说:“是董小姐和斯契潘诺夫先生吗?请跟我来,何总在办公室等你们。”

董红淑一眼就看出这是位类人。现在,已有十分之一的家庭用上了类人仆人,尽管从外貌上说他们与人类毫无二致(类人长得更健美),但他们身上的“类人味”是无可置疑的。董红淑不经意地瞟了斯契潘诺夫一眼,后者也用目光作了回答:对,是类人。

那位男子正半侧着身体在前边领路,他肯定觉察到了两人的无声对话,便微笑着说:“也许你们已经猜到了,我是一个类人,是2号的第一批产品,在这个厂区已经服务25年了,从没迈出厂区一步。”

小董多少有点尴尬,毕竟,对他人身份的猜测是不礼貌的,哪怕对于类人。她疑惑地问:“你是2号的产品?听说2号只有25年历史,而你……”

“我的生理年龄已经55岁。那时,为了尽快得到成熟的类人,我们是用快速生长法直接跨到了中年。”那位男子又微笑着加了一句:“这是我最后一次服务了。”

小董不明所以。最后一次?也许明天他就要离开工厂?不过,她没有追问下去,那位类人说,何总的办公室已经到了。何总和秘书在门口迎接他们。何不疑从未在媒体中露过面,但两人一眼就掂出了“2号总工程师”的份量。他浑身透着自信,目光炯炯有神,面目清癯,肌肉强健,只是肚子过早地发福了,破坏了身体的匀称。那位头发花白的类人把客人交给秘书,悄然退去。何不疑含笑把客人迎进屋。深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射进来,照着屋内巨大的办公桌、满墙式书柜和紫红色的皮沙发。他扭头交待秘书:

“请把门关好,无论什么电话和工作都给我挡住。”他转向客人,“今天上午是全部属于你们二位的。你们想喝点什么?”

这种破格待遇使董红淑受宠若惊,看看斯契潘诺夫,他的目光中也显得有点意外。两人要了咖啡,佳佳送来三杯热咖啡,旋即退出,把沉重的雕花门轻轻带上。何不疑在他们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呷了一口,好像突然改变了主意:

“要不,我先领你们参观一下2号,你们愿意吗?”

“当然愿意!”董红淑急不可耐地说,把何不疑逗笑了。斯契潘诺夫也笑着点点头。

“那好,请喝完咖啡,跟我走吧。”门口停着一辆敞蓬的微型车,没有驾驶员,三人上车,车辆自动开走了。没有噪声和排烟,是一种绝对无声和洁净的环保车。自动车带他们走了很远,车停了,何不疑起身让女士先下车。他指指周围的丘陵,和绿色植被下露出的红色土壤,问:“知道2号的地理位置吗?”

“知道,在南阳市的西部。”

“对,是内乡、西峡和淅川交界的地方。这儿是世界上已发现的恐龙蛋最密集的地方,前后发掘出2万多枚,而在此前,全世界的发现加起来才500枚。恐龙蛋在这儿如此密集的原因还未得出确论,很可能这是恐龙灭亡前的最后一片乐土,是它们走向死亡的入口。棱齿龙、三角龙、剑龙、暴龙群集在这儿,已经意识到了家族的末日,它们苦苦挣扎着,仰天悲鸣。这是多么悲凉多么回肠荡气的场面!……6000万年后这儿建成了生命制造工厂,真是世事沧桑、天道循环啊。”

斯契潘诺夫微笑着指出:“一般人不说‘生命制造’这几个字,毋宁说,在正统的理论界中,这样说是犯忌的。”

何不疑一笑:“是吗?在2号里反倒不大理会这些禁忌。”

外观不甚高大的厂房原来是半地下式的,从里面看相当高旷。屋内十分安静。工作人员不多,见何总进来,他们都礼貌地点点头,继续自己的工作。三人先走进“刻印室”,几百台圆柱状的机器一字儿排开,屋内仅听见轻微的咝咝声。何不疑简短地说,这里的关键设备是激光钳,它们正进行毫微操作,用纯物理的手段把碳、氢、氧、磷等原子排列成人类的DNA。他介绍得非常平淡,但董红淑分明感受到喘不过气的敬畏感。

往下的工艺流程就十分直观了,每个人都十分熟悉,尤其是女人。何不疑说,这儿是活化室,是模拟人类卵子的环境来激活DNA。这儿是分裂室,激活的DNA在这儿分裂成8胚细胞;最后是孕育室,几千台模拟子宫在轻轻地抽动着,几根粗大的软管汇聚之后分为几千根细管,分别连在各个子宫上,无疑是输送各种养料的。子宫呈半透明状,从外面就能看到婴儿在里边舞手动脚,脐带在羊水里飘浮。忽然,就在他们面前的一具子宫内响起响亮的儿啼,董红淑一愣,旋即眉开眼笑地趋前聆听,问:“在子宫内就能啼哭?这在人类中是不多见的。据我所知,人类婴儿的宫啼是不正常的现像,一般是胎儿缺氧造成的。”何不疑简捷地说

“这儿的所有类人婴儿出生时都相当于四个月大的人类婴儿,大都有宫啼现像。至于为什么在四个月才出生,待一会儿我再解释。”

远处又有几个婴儿哌哌坠地,不过等他们赶到时,降生的婴儿已经被传送带送走了,送到检验部,那儿有电脑检验和人工检验。他们走进检验室,电眼观察着流水线上的婴儿,绿灯闪亮着,表示检验通过。之后是人工检验室,30多名自然人女员工眼睛上嵌着放大镜,认真观察着婴儿的指肚,辅以触摸检查。再住后是哺育室,50多名类人女员工穿梭往来。这儿与检验室一样,婴儿的哭声响成一片,不过啼哭声里听不出悲痛的成份,倒是带着欢闹的味道儿。

何不疑解释说,检验室和哺育室是工厂里唯一用上人工劳动的两个地方。董红淑目醉神迷地看着,赞叹这里的宏伟、肃穆、简洁的美妙和震撼人心的神秘。斯契潘诺夫肯定也被深深震撼了,不过从表面上看他还能保持平静。

出了厂区,看见十几个类人聚成一堆,大多是50岁左右的男人,手里都端着高脚酒杯,琥珀色的葡萄酒在杯内闪光。他们平静地交谈着,似乎是一场非正式的聚会。其中一人肯定是谈话的中心,忽然那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两个客人。客人认出,他就是刚刚为他们引路的那个类人。他含笑道:

“你们好,何总好。我在同朋友们告别,马上就要进入轮回了。”

何不疑点点头,同他握手拥抱。董红淑也机械地伸出右手,握到了对方光滑无指纹的手指。这时她恍然悟到对方说的轮回是怎么一回事。死亡,他说的是死亡!中年男人回过头,同众人告别,饮光杯中的酒,把酒杯递给同伴,然后神色自若地走进一间小屋,向众人扬手作别。

厚重的屋门缓缓关闭了。

董红淑简直是目瞪口呆,她看看何总,看看立在门口的十几个类人,他们的表情十分肃穆庄严,但总的说十分平静,绝无半点悲伤。屋门旁的一串指示灯闪了几次,随后变成绿色。十几个类人悄悄离开了。何不疑平静地说:

“走吧,回我的办公室。”

董红淑痴痴呆呆地跟着走了,她忍不住问身边的斯契潘诺夫:“那人真的死了?”

斯契潘诺夫点点头:“当然。他在那里化作原子,很可能要回到这套流程的开端,重作DNA的原料,这就是他说的轮回。”

何不疑唇边含笑,一言不发。董红淑踌躇着,仍忍不住开口:“他们……”

何不疑明白她的话意,答道:“他们不惧怕死亡,他们的生命直接来自于元素,而不是上帝。所以,过了强壮期的类人就自动选择死亡,从不贪恋生命。”他特意解释道:“这不是2号的规定,而是类人员工中自动形成的习俗。我们只是没有干涉,我们尊重类人的决定。”

董红淑在震惊中沉默了。

他们回到办公室,秘书又送来三杯咖啡,把一只竹篓放到何总的巨型办公桌上。何不疑笑着说,这是一位浙江朋友送来的金华火腿,绝对原汁原味,中午我请客,品尝一下它的味道。“好,开始正题吧,今天你们一定会写出一条极为轰动的新闻,咱们事先约定,如果二位因这篇报道获得普利策奖或邵飘萍奖,奖金可要分我一半唷。”他开心地笑着,“不过宝盖不能一下子揭开,还是让我先回顾一下历史吧。”

他慢慢呷着咖啡,似乎在酝酿情绪。董红淑几乎急不可待了,侧脸瞄瞄同伴,他倒是气定神闲。她也把情绪稳住了。“98年前,”何不疑缓缓说道,“即1997年,克隆绵羊的消息曾激起轩然大波,因为,克隆人类的前景已经近在眼前了。时至今日,我们还能从当时的科学文献中,摸到那个时代的悸动:恐惧、困惑、迷茫或是急不可待……当然,现在看来,这些世纪末的燥动显得很可笑,很幼稚,因为最终改变世界的并不是克隆技术,而是同年1月24日一篇不起眼的小文章。那篇文章说,人类已经接近于制造生命——不是用杂交、基因嵌接、细胞融合之类生物或半生物的办法,而是用纯物理、纯技术的方法去排列原子,构成最简单的生命。”

“当时,这似乎是天方夜谭,至少对99.99%的中国人来说是天方夜谭。但仅仅过了43年,即2040年,就实现了突破。第一个被创造的是最简单的疱疹病毒,这是自然界最简单的生命之一,只有不足300个基因,甚至可以说它是介于生命和非生命之间的过渡物。但无论如何,第一个人造生命已经出现了,激起了轩然大波。不过,恐惧、愤怒、绝望都挡不住自然之神的步伐。在此后20年中,各种人造生命让人类应接不暇:大肠杆菌、线虫、水蛭、青蛙、鸟类、老鼠……最后的结果是不可避免的,到了2068年,这项技术就攀到了绝顶,第一个人类的DNA‘组装’成功了。它包含着十万个基因,23条染色体。这项技术发展得太快了,以至走到了语言的前面,直到第一个人造人降生后几个月,人类才就某些辞汇制定了规范用语:这种人造人被称为‘类人’,其人称称谓也可沿用你、我、他、她这些人类用语,但他们的死亡则只能称作‘销毁’。”

这段历史两个客人都很熟悉,但回忆起这段令人眼花缭乱的剧变,两人仍陷于一种怀旧的历史情绪。斯契潘诺夫轻叹道:“是的,历史发展得太快了,反对意见还没来得及汇聚起来,就被历史潮流冲走了。”

“是啊,从历史上看,体外授精、试管婴儿、克隆人、人脑嵌入电脑芯片,人类的基因改造……这些都遭到了顽强的抵制,惟独类人诞生时反而没有激起多少涟漪——反对者已经无计可施了!已经见多不怪了,已经听之任之了。当然,类人的出现确实使人类处于不尴不尬的地位。人类是万物之灵呀,是上帝之子呀,是神权天授呀,人类智慧是宇宙进化的极致呀……忽然人类有了逼真的,不,是完全不失真的仿造品!人类现在是腹背受敌,前边是已超过人脑的电脑,后边是用泥土(元素)组装出来的人造人!不过,不管人类精英如何担忧,如何反对,类人很快就大批出现了。截止今天为止,”何不疑停下来,对旁边的电脑低声下了一道命令,少顷,电脑上出现一列数字:124589429。“一亿二千四百五十八万九千四百二十九个类人。这是因为,日益走向‘虚拟化生存’的人类极其需要这种有感情、在人格上又‘低于’人类的仆人,这种市场需求根本无法遏制。世界政府只来得及制定了几条禁令。一,全世界只允许开办3个类人工厂,其中就包括这一个2号。知道吗?”他笑着说,“这儿是我的家乡,我筹建2号时,有意选中这儿,选到恐龙蛋聚集的地方,我想这儿最适合作生命轮回之地。”

他接着说:“第二条禁令,就是类人不得具有人类的法律地位,不允许有指纹,以便与人类区分。不允许繁衍后代。新类人只能在三个类人工厂里制造。”

女记者已经急不可待了,笑着打断主人的话头:“何先生,这些历史我们都很清楚。不要说这些了,快揭宝吧,你今天到底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意外的礼物?”

何不疑笑着,仍不慌不忙地自顾说下去:“类人不允许有指纹,不是指用手术方法去掉指纹,那太容易了。而是去掉DNA中所包含的产生指纹的指令。这个工作太困难了!那就像把高熵世界返回到低熵。你们也许知道,人的指纹型式不仅取决于基因,还取决于皮肤下神经系统的排列,后者在很大程度上属于量子效应的范畴。不过,尽管这项工作十分困难,科学家仍把它完成了,在建造亚利桑那1号工厂时就完成了。我是这项技术的发明人之一。”他说,并没有自矜的成份。“能摸索出这项技术在很大程度上是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