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那个符咒还是暗淡的,自她离开后就再也不曾亮起。

外面的少女还在说着什么,然而她的声音传到他耳里却已经极其遥远。他定定地站了片刻,终于动了一下,将手巾扔回了盆里,转身走回了外间,忽然道:“我随你去一趟炎国吧。”

“什么?”冲灵大吃一惊,顿住了滔滔不绝。

在日落的时候,他随便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这样孑然一身离开了这座独自居住了两年的空城,甚至连门都没有关,似乎也不打算回来。

一直到走出结界,冲灵还在吃惊不已:“你……你不是说哪儿也不去,要干脆死在这里的么?怎么忽然又想起来要回去?”

这男人的心,也一样是海底针啊,说变就变!

“很久没见冲羽了……”他望着东方,喃喃,“何况,我也得送凛回家。”

“凛?”她愕然地看着身后亦步亦趋的那一具白骨,“是你养的骷髅吗?”

“它原本是你们炎国的战士。”他声音平静。

“哦!”她仔细看了看那具骷髅,“原来是个战士?失敬失敬。”

骷髅仿佛听得懂他们的对话,居然裂开嘴,露出两排森森的白牙。她吓了一跳,连忙往前走了两步,离它远了一点,忍不住雀跃:“那太好了!我哥哥和初霜姐姐如果看到你回去,一定会开心的不得了!”

他却没有说话,眼里转过复杂的表情。

冲羽估计是会开心的吧?可是,她会吗?

他不知道。

“前面就是葛城了。”走了好几日,原野上终于看到了远远的一座城池,冲灵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终于到了炎国境内啦!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微微一震:葛城……那不是初霜的故乡吗?

空城(3)

第三章葛城

第一次见到初霜的时候,她还是葛城医馆里的一个小医师。

那时候,魔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大陆,白昼的时间渐渐缩短,而黑夜越来越漫长。即便是普通百姓也看出了这种不祥的变化,大地上流传着无数的谣言,说魔已经降临在这个世间,召集了祂的使徒,开始收割所有活人的性命。

这个和北庭交界的小城更加是风声鹤唳。不断的有人被侵蚀,不断的有人死去。那些被魔所侵蚀的人无一例外地发了疯,先是杀了自己的亲人,然后再闯出去四处屠戮。那些被附身的人不知道痛苦,无法停止,直到被杀死才能停手。

他从北庭负剑而来,一路追逐着魔的踪迹,跋涉了千山万水,已经筋疲力尽。然而,刚抵达这个小城,却亲眼目睹了一场残酷的杀戮:小巷深处,几个孩子惊呼着狂奔出来,身后追赶着一个双眼流血的女人。

“娘!”那些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屠刀落下的时候还在哭泣求饶,“娘!你怎么啦?……不要杀我啊!”

然而,早已疯狂的女人毫无理智,一把按住了自己的孩子,一刀便剁了下去!

他飞快地冲过去,一剑便将那个女人击倒。

“不要!”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死里逃生的孩子却立刻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脚,哭喊了起来,“不要杀我阿娘!”

然而被魔附身的女人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得了那一瞬的空档,竟然挣脱了他的压制,一口就咬住了他的手臂!他惊怒交集,将那些哭泣的孩子一脚一个踢了开来,挥剑便往那个疯女人的脖子上斩了下去。

“住手!”忽然之间,一个声音清凌凌地响起。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正从小巷另一头疾奔而来,年龄和他差不多,肩上背着药箱,焦急万分地对着他喊:“快住手!”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那个刹那,疯女人面容扭曲地挣扎着,忽地张开了嘴——唰地一声,一团黑影从她的嘴里箭一样射出,朝着他飞来!

“小心!”那个少女失声惊呼,双手在胸口交错,“定!”

一声清呵,一道白光凌空而来,竟然将那团黑气团团围住!他吃惊地回过头,看到那个少女张开了双臂,开始低声吟唱——他听出来了:她施用的是净化之咒,是属于神域的治愈术!

耀眼的白光瞬间就将黑影消融。黑影消失后,疯女人恢复了神智,渐渐苏醒,那个少女屈膝跪下去检查母亲的病情,安抚着孩子们的情绪。

“来,把手摊开。”她对那群孩子道,伸出了指尖,在那些孩子们的手心里挨个都画了一个圆。

孩子有些痒,忍不住破涕为笑:“这……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月亮。”那个少女笑了笑,双手微微阖起——那一瞬,她双手之间仿佛燃起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而与此同时,孩子们掌心那个符咒也忽然发出了亮光!

“哎呀!”孩子们又惊又喜,脸上的黑气齐齐褪去。

“这个月亮不但有驱除邪鬼的作用。通过它,我还可以把我的力量分给你们,”她对孩子们说,“只要还在这个葛城,我就可以帮你们抵挡魔的侵蚀。”

他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有些吃惊。

这是传说中的燃灯咒吧?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竟然可以净化魔的黑暗,而且还能用如此高深的咒术,难怪葛城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沦陷,原来城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位高手?

“你没事吧?”她安顿完了孩子,走向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关切地询问,“你刚才被咬到了,快让我看一下伤口。”

他摇了摇头,收起了剑,转过身准备离开。既然附身这个疯女人身上的只是魔影,那么真正的魔就还在别处了——他不能停止,必须继续追下去!

“你的脸色非常差,是不是病了?”那个少女却追上了他,有些担心地问,“你从哪里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摇摇晃晃地往回走,身体却越来越重。

“你这样是不行的,”她背着药箱跟在他身后,伸手拉住少年的大氅,急切地道,“城里已经很危险了……你不能独自一个人行动。”

他猛然甩开了她的手,转身厉叱:“滚开!不关你的事!”

然而,眼前忽然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那一年,他十七岁。餐风露宿一年多,独自行走在这个满是邪魔的大地,在来到葛城时终于是强弩之末,奄奄一息,又被再次咬伤,几乎随时随地都可能成为街边倒毙的褴褛尸体之一。

幸亏他遇到了初霜。她将他带了回去,悉心照顾了一个月。

然而,无论是昏迷时还是醒来后,少年都一直沉默,不曾和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事实上,在离开扶风城后,他就几乎再也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几乎陷入了失语的可怕境地。

“你是从北方来的吧?”然而,虽然他不说话,她却准确地猜出了他的来历,“是扶风城的幸存者吗?”

他猛然一惊,眼里几乎露出杀机来。

这个少女怎么会知道他的来历?她究竟是谁?

“你眉心的这个伤痕,是被魔寄居过的特征。看样子大概有一年多了吧?”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她轻声道,用一块湿润的布巾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在他的眉心,那一处破颅而出的痕迹还赫然在目,仿佛一只紧紧闭合着的眼睛。

“算算这个伤痕形成的时间,正好和魔第一次诞生的时刻一致。”她的声音轻微而柔和,令人听了心里宁静,“扶风城是第一个被魔大规模袭击的地方,你一定是从那里来的吧?走到这里,用了一年多?一路很辛苦吧?”

“……”他没有说话,转过头不看她,身子微微发抖。

自从家族和城池整个被灭之后,他一个人在暗夜里独行,负剑追逐着魔,已经很久不去想那时候的事情——是的,不能去想。只要一想起被自己杀光的家人,一想起阿茕的尸体,他便濒临崩溃。

“唉,如果那时候我能及时赶过去就好了。”她轻声叹息,“听说扶风城的人最后基本全死了,连城主一家都……”

他猛然抬起手,一把推开她,厉声:“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