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三秋计谋得逞,大喝一声,劈手抓落。梁萧连滚带爬,拼死逃命。但明三秋手法之快,目不及交,耳不及掩。正要得手,耳边传来一连串金属碎裂声。明三秋转眼一瞧,脸色大变,浑天仪上的巨大铜球纷纷脱出基座,呼啸向他飞来。原来,浑天仪本是用来推测天象,建造时没想到用来比武,所以机关造得十分纤细,这时反复急转,机关纷纷断裂。

明三秋顾不得伤敌,仓皇躲闪,可那二十八个铜球漫天乱转,根本无处可避。明三秋连拨带闪,让开两个,却被第三个铜球撞在背上。这球上一大半的劲力出自他自己,层层叠加,雄浑莫比。明三秋喉头一甜,一个踉跄向前扑出。还未站定,又被两个铜球撞中前胸后背。明三秋连中三球,不觉五脏剧痛,两耳一阵嗡鸣。

梁萧倒在地上,反而占了便宜,见势一路滚出,只听得头顶风声呼啸,撞击声震耳欲聋。好容易滚到无风处,抬头一看,铜球满地乱滚,明三秋无影无踪。梁萧踢开一个铜球,纵身跳起,大笑说:“胜负已分,明三秋自作自受,完蛋大吉。”话音方落,几个铜球忽地散开,明三秋披头散发地跳了出来,脸色酡红,嘴角挂着血丝,涩声叫骂:“做你妈的千秋大梦!”他露面以来,始终恭谦有礼,忽然骂出一句粗话,众人听了无不惊诧梁萧见他形同厉鬼,也骇了一跳,强笑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两脚猫,倒有九条命。”明三秋怒哼一声,刷刷刷连环三掌,劈向梁萧,这路“阳关三叠手”,一掌强过一掌。但他连遭铜球撞击,受伤不轻,仗着内功精湛,勉强压制,可是起落之间,已不如方才迅疾。

梁萧见他掌来,闪身让过,忽地发现,明三秋这一掌暗藏九宫之义,转身又化为八卦,变得甚是高明。这些变化,换在先前,梁萧逃命唯恐不及,根本来不及细看;眼下明三秋拳脚变缓,梁萧看了几招,恍然大悟:“天机武学不离数术,这厮仗着数术了得,将天罡三十六绝的数术根基融会贯通,变出这么一套东鳞西爪的杂碎武功。”

一明白这个道理,梁萧举目瞧去,真是洞若观火。忽见明三秋移步,心中一默,低声念道:“履明夷、踏归妹、进中宫,捣西方之金。”明三秋受了内伤,耳功仍在,听了不由一怔,敢情梁萧一口气说出他后续的四般变化,惊怖中急忙变招。梁萧瞧他抬手,微微一笑,又说:“人元太元,出巽东南,过坎西北,镇于中央智土。”明三秋大骇,再又变招,不想一抬脚,梁萧又将后续变化叫出。众人只见梁萧一手按腰,念念有词,明三秋却绕着他东西奔走,始终不曾递出一招半式,一时面面相觑,暗叫古怪。只有花无媸耳力通玄,听到些许,不觉轻轻点头:“这小子不但算尽天下,而且心性狡黠,倘若大声道出,明三秋当他虚张声势;这么小声嘀咕,反而教他捉摸不透。”

明三秋连变九招,均被梁萧叫破,不觉手足无措。梁萧看出便宜,使一招“伊尹耕土”。据说名相伊尹投奔商汤以前,是一个耕田的奴隶,这招一挥一按,大有挥锄躬耕之势。明三秋遮拦不住,倒退半步。梁萧又使招“太公垂钓”,右手前探,左手下垂。

明三秋方寸已乱,见梁萧左胁下露出破绽,心中大喜,使招“扶疏六绝”,挥掌直捣中宫。哪知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梁萧这一招本是诱敌。鱼儿上钩,马上右拳一引,拨开明三绝的掌势,左掌翻出,击中他的右胸。明三秋连退两步,胸口疼痛难禁。人群见他中掌,响起一片惊呼。

梁萧一招得手,信心倍增,长笑一声,乘胜追击。由“周公吐哺”起手,大开大阖,连使“管仲射钩”、“孙武麾军”、“完璧归赵”、“廉颇负荆”、“张良拾履”、“韩信点兵”、“诸葛挥扇”、“云长舞戟”,均是石阵里“将相境”的进攻招式。使到得意处,文武相生,将相互得,显出刚柔并济之妙,打得明三秋左支右绌,后退不迭。梁萧使得兴发,纵声长啸,直透苍茫。众人耳听目视,无不骇然。

明三秋空有“东鳞西爪”的奇功,却被梁萧克得几无还手之力,心中焦躁,内伤发作更快,斗了二十来招,招式越发凌乱。梁萧见状,忽使一个“隐逸境”中的“许由洗耳”,左手卸开明三秋的“五岳散手”,顺势一摆头,招出“披发入山”。他发髻已脱,披头散发,使出这招再也合适不过,乌黑的发丝随风一荡,扫向明三秋的双眼。明三秋眼前一迷,急往后仰。忽听梁萧大喝一声,旋身出掌,按在他腰腹之间。

明三秋后退五步,晃了两下,中掌处如被火烧。花无媸见势,厉声大喝:“胜负已分!不用再比了。”

场上一寂,明三秋怔然而立,心头乱哄哄一片:“我韬光隐晦,苦练半生,难道就这样完了…”想来想去,毒念大起,“拼着宫主不做,也要宰了这臭小子出气!”他瞪起两眼,一声大吼:“谁说胜负已分?”又向梁萧扑去。众人均觉此举有失风度,秦伯符忍不住喝道:“怎么?输了还要打?”

梁萧移步后退,笑道:“无妨!再打也是输!”说着使招“苍颉造字”,凌空数点,招法古拙。明三秋方要拆解,梁萧十指连挥,又化作“张芝弄草”,跌宕起伏,忽转潇洒。明三秋拆了半招,梁萧又变作“羲之写鹅”。传说“书圣”王羲之最喜鹅,也最喜写“鹅”字,一个鹅字写出千万变化。梁萧仿其神韵,食指颤动,出手隽永遒劲,兼而有之;继而左手挥洒三下,拂向明三秋胸口诸穴。这一招“面益三毛”取自大画家顾恺之为裴楷画像的故事,裴楷面上本来无毛,但顾恺之画像时偏偏添了三根长须。他人一瞧,竟觉画像倍添神韵,画工之巧可想而知。

明三秋见他拂来,不得已横臂格挡,却不防梁萧此招竟是虚招,右手一招“画龙点睛”,一指突出,刺向他眼珠。明三秋慌忙后仰,躲过瞎眼惨祸,颧骨却被指尖扫中,火辣辣一阵疼痛。

梁萧这路功夫出自“书画境”,以指法点穴为主,挥洒弹点,意境高妙。明三秋心浮气躁,拆了二十招,便退了十多步,被梁萧逼到灵台边上。只听梁萧笑道:“我的儿,还不认输?”明三秋失了冷静,闻言正想回骂,可是气到胸口,隐隐作痛,只得暂且忍住。再拆两招,忽见梁萧一指飞来,犹若神来之笔,一时无法可当,不由暗叹一口气:“罢了!”正要低头认输,忽听明归喝道:“灵犀分水功!”

明三秋自幼听惯了他的吩咐,真力贯于双掌,霍然向前推出。“灵犀分水功”纯以深厚内功遥击伤人,明三秋双掌一出,梁萧便觉无俦劲气冲决过来,他不敢抵挡,慌忙束手跃开。

明三秋一招退敌,暗骂自己愚蠢。他虽然受伤,内功仍是远胜,只是好胜心起,硬要在招数上压住梁萧,不料受伤在先,又被梁萧瞧破“东鳞西爪功”的拳理,再以石阵武学克制。石阵武学是花流水所创,天机宫的徒手功夫无出其右。明三秋自视奇高,算学败给梁萧,已觉十分丢脸,一心在武功上不落半点下风,所以梁萧招式越奇,他越想一较高下,无意中弃长用短,自然越打越输。

明归旁观者清,忍不住出声提醒。明三秋一举扭转败局,以无上内功遥击梁萧,举手投足如风雷迸发。梁萧空负绝妙招式,一旦无法迫近对手,自也无从施展。花无媸脸色一沉,冷笑说:“姓明的,这是比武还是群殴?”

明归笑了笑,说道:“老夫不过说说而已,你要指点这个小子,那也随你的便。”他佯装大度,却深知内功不同招式,当场指点,也长不得一分半分。花无媸除了生气,别无他法。

明三秋稳扎稳打,反将梁萧逼到台边,忽地运足劲力,喝声:“下去!”双拳陡出,拳风激烈。秦伯符远在三丈以外,也觉劲风逼人,他吃了一惊,与花清渊双双抢出。明归、左元、童铸、修谷四人横身阻拦,只听数声闷响,六个人拳掌相击,罡风四溢。花、秦二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挡不住“四鹤”合击,翻身后退,立足未稳,忽听得梁萧嘻嘻一笑,说道:“偏不下去。”

众人眼前一花,梁萧身形一闪即逝。明三秋双拳落空,忽觉背后风声大起,梁萧不知何时绕到他的身后,轻飘飘一掌拍来。花无媸瞧得心头剧震,心想:“这门功夫,他哪里学来的?”

梁萧东奔西走,一步踏出,意在八方,落定时却出人意表。偌大灵台成了方寸之地,由他神出鬼没,任意来去。明三秋捉摸不定,不得已收回一半劲力,护住要害。梁萧束缚大减,进退攻守越发奇奥。

明归瞧了一阵,只觉梁萧身法眼熟,心念一闪,忽地双目陡张,叫道:“三才归元掌!他用的三才归元掌!”这话一出,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花无媸冷笑道:“才看出来么?”明归惊疑不定,盯着她说:“你教的?”花无媸冷笑不语。她见场上二人斗得难解难分,梁萧仗着绝妙身法,东躲西藏,“三才归元掌”的真正妙处,一成也没发挥出来,不由心想:“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路武功是那负心贼创下的,清渊、慕容不能学,这小子却不同,学来对付明家叔侄,也算以毒攻毒。”想到这儿,她扬声说:“明老大,你说老身可以随意指点他吗?好得很,我就指点给你瞧瞧。”说罢目视场中,扬声说:“梁萧听好。”

梁萧闻声一愣,几乎被明三秋一掌扫着,耳听花无媸说道:“三才归元者,气凝于内,神游于外,审敌虚实,伺机而动,此乃攻守之要。”

梁萧听得心中奇怪:“老太婆说得头头是道,难道也会这路功夫?”他心中疑惑,可惜身在斗场,无法细问,听她说得在理,也就姑妄听之。

花无媸又说:“三才归元掌以心法为上,步法次之,掌法为下,你知道步法掌法,却不明心法。心法有三:‘镜心’、‘无妄’、‘太虚’。前两者是‘唯我’的境界,‘太虚识’是‘无我’的境界。所谓‘唯我’,万物忘形,唯有自身,正所谓:鱼游水中而相忘乎水,鸷鸟乘风却不知有风。”

梁萧听到这里,心念一动,转身让过明三秋左手一招“玄形掌”,一错步,又避过他右手一招“千龙拳”,朗声叫道:“横尽虚空,天象地理无一可恃可恃者唯我!”花无媸喜上眉梢,说道:“对!我有几句口诀,可助你平定心胸,养气足身。”也不避嫌,当着众人说出。但梁萧印证日前所想,好比醍醐灌顶,顿生妙悟。

明归听她口若悬河,心中十分恼怒,可是大言已出,追悔莫及。瞧得梁萧凝神倾听,不觉心想:“这样也好,趁他分神,杀他个措手不及。”他叔侄连心,明三秋也是一般想法,诸般狠招毒招一并使出,罡气排空,好似电轰雷鸣。

梁萧得花无媸指点,“神游于外,气凝于内”,耳听说话,心中领悟,对明三秋视如不见。足下三三化四四,四四出梅花,直走到“六六天罡步”,来去自如,竟成周天异象。明三秋招式虽猛,一时却也奈何不了他。

花无媸见梁萧如此颖悟,也觉无比惊奇,口中不停,继续传授梁萧料敌破敌的诀窍。她谈的都是大略,可梁萧听之于耳,领悟于心,花无媸还没说完,他已一变退让之势,诱敌入彀,施以反击。“三才归元掌”遇强越强,对手越是全力猛攻,它越有可乘之机。明三秋内伤发作,心气浮躁,招招倾力而为,便如飞蛾扑火,正投梁萧心意。

明归瞧得焦躁,眼望斗场,耳中却倾听花无媸所说的口诀,只盼听出一些端倪。忽听她念到“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省起这三句出自《庄子·天道》一篇,当即低头苦思。但这“三才归元掌”拳理玄妙,明归明知口诀出处,可是想破脑袋,也猜不透其中的真意。

梁萧深明拳理,话一入耳,便生妙悟。二人又拆数招,明三秋一拳打空,收势不住。梁萧看得分明,大喝一声,双掌齐出,一招“三才归元”按向明三秋后心的神道穴。明三秋听到风声,奋起全身气力,向前纵出丈余。梁萧一招落空,惧怕反击,马上后撤。明三秋这一纵也牵动了伤势,胸中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花无媸暗叫可惜:“这孩子内力不济,要不然,这一掌就可锁定乾坤了。”

又斗数招,梁萧觑个破绽,忽自右方攻到,明三秋不及转身抵挡,他又转到左方。明三秋向左,他又到了右边。二人团团转了十多个圈子,明三秋一连十拳,拳拳打空,胸口无比窒闷,一口鲜血涌到喉间。

花无媸看到这里,不觉动容:“这梁萧真是少有的奇才。刚才我说:‘伤敌一分,反复攻其伤处,一指溅血,引其血流不止。’他学来就用,还用得这么巧妙。”想着大生顾忌,“他为我所用,倒是好事;如果与我作对,真是绝大的祸胎。”

花晓霜始终提心吊胆,很替梁萧着急,眼看明三秋摇摇欲倒,忍不住问:“爹爹,萧哥哥再快一步,便可胜了,为什么总是慢了些,叫人看得心急。”花清渊摇头说:“看来容易做来难。这会儿双方都是疲惫不堪,别说一步,半步也快不了。你别看他们越打越慢,比起快的时候还要凶险呢!”花晓霜心惊肉跳,盯着斗场,不知不觉揪紧了母亲衣襟。

“三才归元掌”极耗内力,梁萧内力较弱,奔走已久,丹田空空如也。明三秋被梁萧的“疲敌战术”扰得心力交瘁,鲜血一阵阵涌上喉头。两人各有各的苦恼,比斗意志,倒胜过比拼武功。又斗十招,梁萧觑个破绽,向前一扑,明三秋听到风声,正要闪避,哪知头脑沉重,两眼发黑,只觉后心一痛,满口鲜血如箭喷出,身子一晃,缓缓跪倒在地。

梁萧打中对方一掌,反被震退了两步,一跤跌坐在地上,恨不能一头躺下,永远也不起来。

这一阵斗了两百余合,胜败交替,变化诡奇,众人看得神驰目眩。灵台上静悄悄的,只剩下了梁萧与明三秋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