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萧挥枪扫落一人,另一人从后挥矛刺来,梁萧头也不回,身子略偏,攥矛于手,大喝一声,把他从马上提了起来。振臂一抡,那人腾起六丈来高,但觉耳边呼啸生风,大地迎面撞来,不由心胆欲裂、哇哇惨叫。梁萧将人掷出,驰马向前,抢在那人落地瞬间,手臂一举,将他后心轻轻拿住,举在头顶,策马一旋,稳稳将人放在地上。土土哈等人彩声大作,钦察诸军却是张口结舌,失了言语。

梁萧经过这番激战,马力已乏,见场上无主战马四处乱走,纵身换了一匹,枪指四面军士,冷笑道:“你们也要来吗?”钦察人见他公然挑战,一片哗然。一名褐头发、蓝眼珠的千夫长出列叫道:“汉狗,以为有点能耐,就敢逞英雄吗?”

他用蒙古话说出,梁萧听得明白,冷笑道:“我教训手下士兵,关你什么事?无怪这些人不服管束,没有狐狸施展诡计,猎狗敢在主人面前撒野吗?”那人大怒,厉声说:“我是千夫长,你只是百夫长,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梁萧道:“汉人有种说法,大将带兵,皇帝的命令也未必服从。既是打仗,生死都挂在弓弦上。你的话对,我自然听从你;若是不对,便是忽必烈皇帝的话,我也未必听从。要么打起仗来,这一百来人不服我管束,遇上敌人,只有送死。”那人冷笑道:“钦察军从亦得勒河打到汉江边上,从未输过一阵。哼,就算没有将军,照样天下无敌。你这汉狗百夫长,我们不稀罕!”钦差士兵举起长矛,齐声呼应:“对,汉狗百夫长,我们不稀罕!”梁萧哑然失笑,说道:“天下无敌?好厉害啊!你敢与我赌斗吗?”那人道:“怎么不敢?”说着持矛跃马,便要上前。

梁萧道:“单打独斗不算本事。你们人多吗?你们就这些人,我们就六个人,大家不放箭,各凭刀枪上的本事。若我冲不出钦察营,就凭你们处置,要是冲出去,又当如何?”钦察军闻言,又惊又怒,无不高声叫嚷。

千夫长厉声道:“好!赌斗便赌斗,你们六个冲出大营,你要做百夫长,随你好了!不过刀枪不长眼,说好了,你们的死活,与我们无关!”

梁萧笑道:“好,一言为定。”长枪一举,土土哈五人聚到身边。其时钦差军围得密密层层,其势不下三千,各由一千夫长带领,众军勒马齐呼,发出“嗬嗬”咆哮,好似风吹浪起,声势逼人。

三名千夫长马鞭一挥,众军大呼,策马冲来。梁萧侧眼一瞧,朗声道:“西南来风,垂天之形。”六人马匹转动,结成一个奇特阵势。梁萧在前,土土哈、囊古歹分在左右,李庭三人平列断后,舞刀弄枪,似一把钢锥,刹那冲向西南、刺透重围。

千夫长急令围堵西南,忽听梁萧又叫:“西方之水,青锋之象。”六人阵势变化,梁萧与土土哈各据前后,李庭四人并行中央,化作前后锐利,居中厚实的纺锤模样,向西冲突。突出数丈,梁萧又叫:“小畜北,大壮南,龙蟠之阵。”阵势舒卷开合,化作龙蛇之形,蜿蜒曲折,佯往北冲,实往南突。东顾西驰,连变数阵,一直冲出二十多丈。

梁萧忽又高叫:“东北之雷。”话一出口,其他五人应声而动,化作“黑虎之势”,犹若猛虎下山,向东北方强行冲突,所过钦察军人仰马翻,无人能抗。

梁萧的呼喝声不绝于耳,六人应声变化,虎骤龙奔,八方来去,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眨眼间,竟将不可一世的钦察骑兵冲得七零八落,首尾难以相顾。三个千夫长连发号令,也是无可阻挡,心中莫名骇异,可又想不透其中的原因。

钦察军驰骋大漠,精熟野战,便与汉军作战,也是三流货色,从来无缘见识第一流的汉人兵法。梁萧所用的阵势,本是唐代兵法大家李靖所创的“六花阵”,这一路阵法脱胎于武侯八阵,精微奥妙远远过之,以六人为一队,各持武器,变化无穷,实为对付塞外铁骑的不二之法。当年李靖曾凭此阵以少胜多,在阴山下大破突厥铁骑二十余万,生擒颉利可汗。从此以后,突厥人一蹶不振,再也无力与大唐相抗。

古今阵法,全都不离数术。梁萧算学精深,超迈前人。赵山死后,他痛定思痛,开始揣摩兵法,想的是日后不让任何一人有所损伤。想来想去,忆起少时在天元阁读书,曾经见过的“六花阵”。己方一行六人,正合六花之数,土土哈五人伤势痊愈,他便召集众人,一同操练六花阵,演练时他细加推演,对阵法多有改进,令其威力倍增。

那日校场受辱,梁萧隐忍不发,让土土哈潜入钦察营暗地打探,明白众军不肯前来的原由,心知若要折服这群家伙,不免有场恶斗。他一边寻觅僻静场所,加紧操演阵势,一边激怒众军,与己赌斗,存心凭借六花妙术折服三军。

不过片刻,梁萧变了十六种阵形,渐渐逼近辕门,忽见西南、西北各有一处阵势露出破绽,当下疾喝“长鲸之阵”。六人策马,势若鲸奔,向“归妹”位冲突。众将急急麾军兜截,梁萧声东击西,意在别处,敌军阵势一动,他立刻率众斜插西南,势成“鲲鹏之变”。一时鱼龙化鹏,扶摇而上九天,呼啸之间,便将前方的军阵剖成两片,自“无妄”位穿出一个大口子,逸出千军之外。身后的钦察骑兵收马不及,前推后攘,左右相撞,大呼小叫乱成一团。六人驰出辕门,想到初试锋镝,竟然大获全功,一个个意气奋扬,勒马长笑,梁萧扬声叫道:“胜负已分!你们先说的话算不算数?”

钦察军好容易勒住马匹,收束阵形,心中一片茫然。这一阵,梁萧六人无一伤损,钦察人却折损极多。土土哈五人听从梁萧号令,并未刻意伤人,故而对手多是皮肉轻伤,落马的军士迅疾爬起,翻身上马,数千双眼睛都落在三个将官身上。一时间,校场上沉寂一片,只闻风吹大旗、猎猎作响。

三个千夫长面面相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答了,二十年军威堕于一旦,不答,失信违诺,也是军中大忌。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有人笑道:“说过的话当然要算数,何况别说是百夫长,千夫长也当得!”三人听得声音,齐齐下马叫道:“阿术大人。”

梁萧见阿术面带笑意,携着亲兵迤逦而来,也下马行礼道:“阿术大人,实无其他法子,不用这雷霆手段,梁萧难以在此立足。”阿术下马,两手扶起他笑道:“说起来,钦察军人强马快,打仗一等一的厉害,只说一兵一将的本事,太祖手下的怯薛歹军也未必能占上风。只因长年未逢敌手,故而骄横滋生,谁也不放在眼里,我让你来,也没料到你能立足!本就是考一考你的本事,谁知你竟以六个人突破三千钦察军,呵,我做了半生大将,这次也看走眼了!”

梁萧道:“大人说过了,我先拿话将住这几位,让他们不能用箭。要是真上战场,弓矢交加,只怕一合的功夫,我们六个都成了刺猬!”阿术笑道:“你胜而不骄,很好。不过实情确是如此,钦察骑兵最强的并非枪矛,而是弓箭。”他目视三个千夫长,“你们三个,还有话说么?”

三人对望一眼,褐发千夫长道:“若论冲锋陷阵,我们输得没话说。阿术大人也说了,我们最强的是弓箭,我想看一下梁萧的箭术。”阿术骂道:“你们是石头脑袋吗?”梁萧笑道:“无妨,请借弓箭一用。”众将正要解弓,阿术说:“用我的。”自马上取下一张描金硬弓。梁萧接过,眼看百步之外,有两个在江堤上打水说笑的白衣胡女,一人面带纱巾,一人则裸着面,头上带着串耀眼明珠。

梁萧笑道:“看我射散左边那人头顶的明珠。”众人闻声一惊。阿术皱眉道:“射中了人怎么办?”梁萧道:“射落一根头发,砍我梁萧脑袋。”阿术不及多说,他已纵马斜走,忽地挟矢弯弧,白羽箭闪电掠出。胡女正与同伴说笑,忽觉头顶风起,“嗡”的一声,一支羽箭嵌在不远处的栅栏上。就在此时,她髻上的明珠四散滚落,滴滴答答落入江水,敢情梁萧箭锋锐利,擦过二珠之间,将串珠的金线截为两段,明珠断线,自然纷散。众军见状,先是一呆,跟着彩声雷动。

那女子十分惊诧,闻声回过头来。阿术见她模样,眉头大皱。却听那三名千夫长齐声叫道:“阿术大人,我们都服啦!让他做万夫长也行。”阿术笑道:“服了吗?嗯,万夫长可不成,千夫长也不能做。他初来乍到,没有战功,做这个百夫长么,全是因为救了右丞大人,已很勉强了!”众人听说梁萧救过阿里海牙,均是一派肃然。褐发将官道:“没想到汉人之中,竟有如此人物!”阿术摇头道:“他不是寻常汉人,他有蒙古血统。”诸将听得,更添敬意,望着梁萧,目光已然不同往时。

忽见那胡女拿着羽箭,气冲冲赶了上来。她的体态高挑丰腴,肌肤胜雪,眉长眼大,眸子蓝如海水,青灰色的头发结成辫子,自耳畔落下,缠在雪白修长的颈项上。一众钦察人见得,齐齐咽了口唾沫,均想:“哪儿来的漂亮妞儿,以前怎没见过?”

胡女走近,指着箭上标记,用蒙古话道:“阿术大人,是你拿箭射我吗?”阿术哈哈一笑,正想将罪过揽到自己头上,梁萧却说:“是我射的!”

胡女翠羽也似的眉毛微微一扬,厉声喝问:“你为什么用箭射我?”梁萧道:“又没射着你,你干吗生气?”胡女冷笑道:“你将爹爹给我的夜明珠射落水里!再说,你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射偏么?你说蒙古话,是蒙古人吗?我听说,蒙古人都是高傲的雄鹰,为什么雄鹰不去对付凶狠的苍狼,却来抓拿我们弱小的鸽子呢?”她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辞,梁萧能言善辩,竟也无言可对。

阿术眼见形势尴尬,赔笑道:“兰娅,你别说啦,我赔你夜明珠好么,你住你爹爹的帐篷吗?待会儿我派人送过来!”兰娅将箭扔到地上,冷笑道:“你送的我不稀罕,我就喜欢爹爹给的珠子。”阿术笑道:“别拧淘气,我亲自送过来吧,火者还好吗?”兰娅听他问候父亲,怒气稍解,说道:“爹爹很好!不劳你过问。”说罢与另一个胡女转身走了。

一个钦察将领吞着唾沫问:“阿术大人,这妞儿哪儿来的?生得不错!”阿术脸色一沉,厉声道:“你们这群坏蛋,不要乱打主意。她是回回星学者扎马鲁丁的女儿,是幸福的毛拉、贤明者之王纳速拉丁所钟爱的学生,伊儿汗国唯一的女贤哲。八岁时她向真主神立誓,终身不嫁,将贞洁献与天上的星星,并得到伊儿汗旭烈兀大王的赞许。你们这些粗人,就知道打仗杀人,哼,给人家提鞋也不配!”

众人听说她终身不嫁,连道可惜。梁萧寻思:“回回星学者么?天机宫的数术笔记似乎提过,说是回回人中顶厉害的大数家。还隐约提到,他们的计数与算法与中土数术大不相同,但如何不同,却没说明。嗯,那个纳速拉丁竟敢自称贤明者之王,真是胡吹大气。”他方才被兰娅骂得哑口无言,本就气闷,想到这里,更是老大不服。

阿术正想勉励梁萧,忽听有战报传来,匆匆驰马去了。钦察军与梁萧不打不相识,又知他有蒙古血缘,轻蔑尽去,敬服凭生,执意拉入帐里喝酒。大伙儿一同喝了两碗酒,更比亲兄弟还亲了。土土哈的父亲是钦察的蒙古人,母亲是斡罗斯人,到了这儿,如鱼得水,跟众人抱成一团,大唱斡罗斯的牧歌,跳起家乡的舞蹈。囊古歹等人看得有趣,也加入进去,一起胡闹。

梁萧端了碗酒,将契尔尼老叫到身边,让人通译,夸他矛法不错。契尔尼老是他手下败将,原本窘迫,听他一夸,又觉说不出的高兴。二人喝了两碗烧酒,前嫌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