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了一惊,但见那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少和尚,不高偏矮,肩宽背阔,脸圆嘴大,蒜头鼻子,一双环眼贼亮贼亮,正向树上瞪视,却见金灵儿从浓阴里探出脑袋。小和尚轻哼一声,拍去身上泥土,咕哝道:“猴崽子,连你也欺辱俺!”

花晓霜不禁笑道:“小师父,对不住!”小和尚摸了摸光头,憨憨地说:“你叫我么?”花晓霜道:“是呀,我的猴儿扰着你啦!”和尚笑道:“你的猴儿?俺在睡觉,他却钻俺怀里来了!”

花晓霜更觉过意不去,还想再客套两句,和尚两眼一转,狠狠盯着白痴儿,吞了一大口唾沫,说道:“这狗儿也是你的?”花晓霜点头,和尚又吞一口唾沫,点头说:“好狗儿!”花晓霜笑道:“是啊,白痴儿很好。”那人说:“好肥,够俺吃一顿了。”花晓霜听得目瞪口呆,和尚又看白痴儿一眼,再吞一口唾沫,恋恋不舍地走了。

花晓霜心里有气,皱眉说:“萧哥哥,这和尚说话真奇怪!”梁萧笑道:“这和尚怪有趣的。”花晓霜不悦道:“他要吃白痴儿呢!”梁萧背起行李,笑道:“天下吃狗肉的人多了,又不少他一个。”花晓霜呆了呆,乘上快雪,心中迷惑:“白痴儿这么可爱,竟然还有人想吃它?真是岂有此理!”

二人在夕阳下走了一程,忽听得远处传来喝骂。花晓霜举目望去,只见十多个行商围成一团,挥舞行脚杖,似在捶打什么,边打边骂:“让你偷,让你偷!”花晓霜心惊,急催快雪走近,定睛一看,人群里蜷着一人,双手抱头,任凭乱棒落下。花晓霜急道:“别打了,别打了!”回头高呼,“萧哥哥!快救人!”

梁萧看这情形,心知众人必是殴打窃贼,本也不欲多事,但方才挨过一顿棍棒,无端对这小偷生出同情,一步纵上,双手一挥,拨开棍棒,拱手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出出气也就罢了,打死了人可不好!”众行商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一见他出手,就知遇上高人。领头的老者恨声道:“小哥有所不知。咱们歇口气,吃口干粮,谁知这人跑来盯着我看,我看他可怜兮兮,便给了他一个肉馒头,怎料他吃过不算,趁我们不备,将剩下的馒头一股脑儿抓吃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梁萧摸出七八个铜钱,递给老者道:“这些馒头钱够么?”老者双手乱摆,哈哈笑道:“哪里话?我张驴儿好歹也走了四十年江湖,如今只为讨个理儿,哪儿能要您的钱?”一挥手,招呼伙伴去了。

花晓霜见人散去,上前察看那人伤势,刚一俯身,那人腾地跳起,吓得晓霜倒退三步。定眼望去,竟是那个少年和尚,不由叫道:“是你?”上下打量一番,又问,“你没受伤?”

小和尚摇头道:“俺没伤!”花晓霜怕他硬撑,将他拉到面前,仔细看看,说道:“奇怪,他们那么打你,你也没受伤?”小和尚挠头憨笑:“俺不怕挨棍子,就怕饿肚子!”

花晓霜心想他一定饿坏了才偷东西吃,大生怜悯,从驴背上取下干粮递给他。和尚伸手接过,也不道谢,大嚼起来。

花晓霜又问:“萧哥哥,你还有钱么?”梁萧取出十多枚铜钱,放入和尚手心,笑道:“小师父,你是出家人,怎么偷东西,该化缘才是!”小和尚拿着铜钱,眉眼倏地红了,咕哝道:“俺不会说话,吃得又多,化缘…他们不给。俺吃了也不跑,让他们打一顿,好出气…”

花晓霜吃惊道:“你故意让他们打么?”小和尚满脸通红,点了点头。梁萧笑道:“这法子太笨,太窝囊!”小和尚摇头道:“师父说,不许俺跟人动手。”梁萧笑道:“不与人动手,就不能跑么?”小和尚两眼放光,喜道:“对啊,俺怎么没想到?”梁萧笑道:“下次偷了东西,跑快一些,别被人逮着。”小和尚心领神会,频频点头。花晓霜哭笑不得,说道:“萧哥哥,有你这样教人的吗?”梁萧一摊手,说道:“不这样,又怎样?”花晓霜想来想去,似也别无他法。

梁萧看了小和尚一眼,笑道:“小师父,就此别过,多多保重!”牵着毛驴,与花晓霜顺官道前行。走了一程,心有所觉,回头望去,一道人影嗖地闪入道旁。

花晓霜回头看去,一无所见,不由奇道:“萧哥哥,你瞧什么?”梁萧摇头笑笑,心想这小和尚手脚轻快,藏在树上无声无息,跟了两三里自己才发现。

尽管有人跟踪,梁萧自恃武功也不放在心上。入夜觅间客栈,休息一晚,次日动身。小和尚始终不即不离,远远跟着,梁萧偶尔掉头,他便慌忙躲藏。梁萧心中暗笑,知他不是盯梢的行家,于是出其不意,频频回首,小和尚手忙脚乱,一时应付不暇。

次日抵达黄河岸边,恰逢河水暴涨,冲垮几处大堤,万顷良田尽成泽国。花晓霜心中凄惶,与梁萧裹在灾民中沿河西行,尽己所能,活人无数。她医术虽高却只有一人,无法处处兼顾,兼之疫病横行,望着无数灾民倒毙路旁,却又无力相救,她心中伤痛,终日以泪洗面。梁萧心中暗叹,不时温言细语地宽慰一番。

走了数日,前方大堤上,官府驱赶近万民夫,扛石运土,加固堤防。梁萧举目望去,堤高数丈,一条黄水好似悬在天上,不由心生感慨:“大禹治水以疏导为务,而今治水却是处处设防。长河万里,岂是堵得住的?唉,当权者怎不明白这个道理?料想忽必烈南北用兵,厮杀正酣,治水当然顾不上了。”

感叹间,呼声大作,一块庞然巨石挣断绳索,沿着堤岸斜坡呼啸而下。两个监工不及惨叫就被碾成肉饼,下方数十个送饭妇女眼睁睁看着石来,目瞪口呆,忘了躲避。

梁萧不及转念,如风似电,抢到巨石前方,用上“立地生根”的奇功,双掌疾出,抵住巨石。巨石重逾千钧,来势猛烈。梁萧双脚入地两尺,手臂剧痛,喉头发甜,可那巨石稍一停顿又向下滚,转眼之间,要将梁萧压在下面。花晓霜见状,骇极而呼。

一道人影应声抢出,挥手一推,巨石落势顿止,甚乎上移寸许。梁萧压力消减,侧目一看,来人竟是那个小和尚。二人对视一眼,齐心协力,逆势上推,将大石推回堤上。梁萧一跤坐倒,吐出大口淤血,脸色苍白如纸。

小和尚圆眼大睁,关切道:“你…你受伤啦?”梁萧摇头道:“小伤一桩!”小和尚哦了一声,不再多问。花晓霜赶过来,取过丹药给梁萧服下,吁了口气,冲小和尚道:“小师父,你怎么在这里?唉,要不是你,今天可就糟了!”小和尚脸一红,低下头去,偷瞧梁萧,后者笑道:“小和尚,你帮我推石头,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小和尚大喜,连连叫好。梁萧稍事调息,与二人下了高堤,进入市镇,找客栈坐下。梁萧叫了饭菜,又打一壶酒,才喝一口,忽见小和尚两眼直勾勾盯着酒盅,不禁笑道:“你也要喝?”小和尚把头猛点,梁萧又叫一壶,小和尚劈手抢过,一口喝干,咂了咂嘴,眼珠又落在他的酒杯上。

梁萧自常州以来,借酒浇愁,日久成瘾,只是一路独酌,不免少了趣味。见这和尚好酒,大生知已之感,又叫了一壶酒,笑道:“和尚,你有法号么?”小和尚搂着酒壶,开怀笑道:“师父叫俺花生!”

梁萧笑道:“你也姓花,这名字古怪,你师父叫老酒么?”花晓霜失笑道:“萧哥哥你又损人,出家人可不屑用我们这些俗家姓氏。不过,为什么他师父要叫老酒?”梁萧道:“喝老酒,吃花生,岂不快哉?”花晓霜听了微笑,花生一摸光头,笑道:“听你一说,俺师父的法号中真有一个酒字。”

花晓霜皱眉说:“那可真巧。不过依我看来,此花生非彼花生,不是下酒之物,该是佛门的道理!”梁萧笑道:“有这种道理?说来听听!”

花晓霜笑了笑,说道:“达摩祖师自天竺西来,传法解惑,开启禅宗一脉。他圆寂时说:‘吾本來茲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预示禅门光大,将来会分作五大宗门。达摩祖师去后,心灯传至二祖慧可。慧可大师留偈云:‘本来缘有地,因地种花生,本来无有种,花亦不曾生。’再传三祖僧璨,又说:‘花种虽因地,从地种花生,若无人下种,花地尽无生。’四祖道信承其衣钵,也留偈言:‘花种有生性,因地花生生,大缘与信合,当生生不生。’”花晓霜目视花生,微微笑道,“由此可见,这里所谓花生,是花开见佛、光大禅门的意思。花生啊,你师父可是一位有心人!”

花生闻如未闻,嗯嗯有声,只顾喝酒吃肉。梁萧听得这禅门典故,再见他的吃相,脑中灵光一闪,拍案笑道:“好个名中有酒!哈!此老酒非彼老酒,不是糟酿之酒,而是数字之九。花生,你的师父叫九如吧?”

花生应声一震,瞪眼说道:“你…你怎么知道?”梁萧认真打量花生,心想这小和尚应是老相识,当年在棋坳中会过一面,那时自己使诈弄鬼,请他吃了一嘴荆棘。

花晓霜想到梁萧伤势,见他喝得猛烈,劝道:“萧哥哥,酒多伤身。”梁萧笑了笑,停杯不饮,问花生:“你师父呢?”花生听他一问,眼圈儿一红,放下酒杯说:“师父…师父不要俺了…”

其他二人各各诧异。花晓霜奇怪道:“为什么不要你?”花生丧气说:“俺跟师父喝酒吃肉,原本逍遥快活。不想那天,师父将俺叫过去,忽然问道:‘花生啊,今年你多大年纪了?’俺也不知多大年纪,就说:‘师父说多大,俺就多大。’师父叹口气,说道:‘粗粗算来,你也有十六岁了,该独自下山见见世面了!’俺听得心惊肉跳,心想从小跟着师父,独自下山,岂不可怕?于是拉住师父,一百个不肯。师父说:‘好吧,今天我问你几句话,你答得上来留下,答不上来就下山。’俺见他刚刚温好了酒,不觉心头发痒,就说:‘师父,话可以慢慢问,酒呢,就要趁热喝了。’不想师父动怒,给俺一巴掌,骂道:‘馋嘴猢狲,就知道喝!哼,我来问你,你答不对就不许喝酒!’他把手一伸,说:‘这是什么?’俺刚刚挨过一下,怎么不认得,就答:‘巴掌。’话没说完,师父又给了俺一巴掌,喝道:‘我给你说,这叫佛手!’”

说到这儿,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迷惑道:“俺不明白,师父的巴掌与俺一个样儿,干吗俺的叫手,他的叫佛手?”花晓霜想了想,说道:“禅门要旨在于超佛越祖,唯我独尊。传说佛祖释伽牟尼出生时,向东南西北各走七步,指天画地说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所以禅门宗师不信前人,也不信今人,只要认识了本心就能成佛成祖,这就叫做‘见性成佛’。既然成佛,手便是佛手了。”

花生摇头晃脑,拖声拖气地说:“俺不信,才出生的娃娃也能走路吗?那个石头加什么泥是个大骗子!”花晓霜吃惊说:“罪过!花生你是和尚,怎么能说佛祖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