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火把交与柳莺莺,自己挟起二人,退出林外,又让花晓霜留下看护,另采更多旱魃草,扎成一只火把,与柳莺莺深入雾中。找了一会儿,不见活人,反身出林,只见那两名宋人已经苏醒,脸上的瘀肿也消退了许多。梁萧正面一瞧,微微吃惊,其中一人竟是何嵩阳,另一人却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花晓霜见二人出林,便道:“他们好多了。”梁萧正要开口,何嵩阳支撑起来,哑声道:“几位恩公相救之德,何某没齿不忘。”梁萧听他说话客气,心中奇怪,定神细看,发现他被毒蜂蛰伤眼皮,双眼肿胀,不能视物。梁萧心头一动,压低嗓子问:“你们为何会被元人追杀?”他故意掩饰,何嵩阳更加无从分辨,如实道:“不瞒恩公,区区何嵩阳,江湖上也小有名气,这位是靳文靳公子。我二人本是云殊云大侠的部下,这次从崖山突围出来,四处召集救兵,怎料一无所获,反被元人一路追杀。”

梁萧奇道:“宋军在崖山?”何嵩阳惨笑道:“大宋快到头了!原本云大侠屡败鞑子水师,鞑子被逼无奈,专程自北边调兵增援。两军对阵,正在紧要关头,那些王八蛋官儿却来害他。有人跟鞑子私通,将城池献了,有人心怀嫉妒,怕云大侠成功,专扯他的膀子,还不让他入朝见驾。唉,云大侠孤掌难鸣,连吃几个败仗,退到了崖山海上。”

梁萧皱眉道:“入朝见驾,大宋还有皇帝?”何嵩阳道:“有的,如今也被困在崖山。”梁萧冲口而出:“益王还是广王?”何嵩阳心生疑惑:“此人怎知圣上早年封号?”忽地向后一缩,挽住靳文叹道:“至于益王广王,我便不知了!”

梁萧看他神情,情知再也问不出真话,便道:“先出山再说!”扶起二人一同出山,到了山前路口,说道,“此地向东可上官道,如今元人势大,此去有死无生,你们不妨寻地隐蔽,躲上几日。”靳文双眼虽能视物,但却不识梁萧,千恩万谢,扶着何嵩阳向西走去。

三人转回官道,还没走近,忽见前方搁了数具尸首,均是宋元士卒。梁萧一惊,使轻功赶至官道,大路上也躺了几具尸体,钢刀断矛四处散落,只是不见花生的影子。梁萧心往下沉,锐声高叫:“花生,花生…”叫到第二声,嗓子微微嘶哑了。

正焦急,忽听道旁树丛窸窣作响,钻出一个圆乎乎的光脑袋,贼眼溜溜,不是花生是谁。梁萧见状松了一口气,二女随后赶来,见状不胜惊喜。花生见了三人,大声说:“你们去了好久,俺还以为你们把俺忘了呢!”牵着胭脂、快雪,背了行李走出树丛。

梁萧问道:“怎么回事?”花生苦着脸道:“俺坐得好好的,忽然来了许多凶巴巴的人。俺一害怕,牵着马呀驴的躲到树林里,就看他们砍呀杀的,死了好多人,流了好多血。俺趴在林子里,大气也不敢出。”

梁萧叹了口气,拍了拍花生的肩头:“亏你机警,躲得及时。”花晓霜也夸了花生几句。花生心中得意,挠着光头呵呵直笑,忽又想起一事,转头对柳莺莺道:“你的马可真凶,比你还凶!”柳莺莺秀眉一挑,怒道:“小贼秃,你敢骂我?”花生道:“俺不是骂你,俺说的都是真话。刚才俺拉它,被它踢在这里。”他指了指臀部,“还有蹄子印呢,你不信,俺脱给你瞧。”说罢要解裤带。柳莺莺脸涨通红,怒道:“瞧你个鬼,你…你敢脱裤子,我…我就杀了你!”

花生见她恼怒,纳闷道:“这么说,你信俺了?”柳莺莺一怔,若说不信,小贼秃便脱裤子;若是说信,岂非自承很凶?一时无言以对,心中不胜气闷。

她气了一会儿,忽见梁萧坐在道边,抬头望天,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不由问道:“小色鬼,你想什么?”梁萧道:“我从山上下来,始终想着一件事。”柳莺莺道:“三日后的事么?”她心想梁萧必是为取舍之事烦忧。

梁萧摇头叹道:“莺莺,一个孩子叫过我叔叔,如今又有性命之危,换了你,你怎么做?”柳莺莺不假思索道:“那还用说?当是奋力相救。”梁萧微微点头。柳莺莺嗔道:“你古古怪怪的,怎么说起这个?”梁萧一拂衣衫,起身道:“莺莺,我将晓霜托付给你,请你好好照看于她。”

柳莺莺见他神色严厉,全无嬉戏之态,呆了呆,不由怒道:“我为什么要照看她?我恨不能杀了她才好!”梁萧一怔,心想:“我糊涂了,她怎么看顾晓霜?”再瞧花生傻兮兮的样子,心中更觉烦恼,忽听花晓霜颤声道:“萧哥哥,你…你真的讨厌我了…”梁萧见她眉眼通红,心知一言不当,又要惹她垂泪,只好叹道:“莺莺,晓霜,那个叫我叔叔的孩子身处绝境,他向我叩过头,我也曾答应保他周全。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言而无信?更何况…”他胸中一痛,缓缓说,“他能活到今天,全赖我妹子阿雪舍命换来。不能将这孩子救出,我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她?”说到后面几句,声音微微发抖。

柳莺莺微微冷笑,扬声道:“这好办,我跟你一起去救人。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梁萧一愣,花晓霜也说:“柳姊姊说得对。”她语声柔和,眉间却有一股决绝之气。

二人妙目闪亮,梁萧不堪凝注,心虚道:“也罢,不过,凡事要听我吩咐。”二女听了,暗暗松了口气。梁萧又问花生:“你去不去?”

花生不明所以,摸摸光头道:“你们去哪儿,俺就去哪儿!”柳莺莺一指头戳中他的光头,笑道:“算你小秃驴说了句人话,你不去,哼,我一万个瞧不起你!”花生摸头咧嘴,憨憨直笑。梁萧却知此行凶险,若得是人相助,可多几成胜算,他心中快慰,也是微微含笑,点了点头。

计议已定,方要启程,梁萧心念忽动,对三人说:“你们在此等我。”不由分说,快步进山。三人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他回来。柳莺莺心中惊疑:“他独自行险去了?”越想越急,一跌足,正要进山,忽见远方山峦间浓烟滚滚,冲天而起。正在惊疑,梁萧大步流星,奔了回来。她喜不自胜,迎上嗔道:“小色鬼,你上哪儿去了?”一把揪过,狠狠打了一拳。

梁萧捂着肩头痛处,笑道:“我去蚩尤林了。”花晓霜怪道:“又去做什么?”梁萧道:“我放了一把火,将那鸟林子烧了。丑老鬼害我不浅,也算是讨个公道!”柳莺莺喜道:“好呀,不能讨回本钱,讨点儿利息也不坏。”花晓霜望见浓烟,叹道:“蚩尤树天下奇木,就是灭绝,太也可惜了!”梁萧冷冷道:“诱杀万千生灵,以成一己之私。如此歹毒物事,留之何益?”花晓霜低头不语,心中的遗憾挥之不去。

四人披星戴月,连夜赶往崖山。梁萧沿途选拣被人丢弃的弓箭枪矛,修理妥当,随身携带。次日清晨,一行人抵达崖山。梁萧纵马上了一处小丘,只见大洋如靛,浩荡无极,宋元战舰陈列海上,状若无数细小玩偶,随波荡漾,起伏不定。

梁萧默默观望一阵,忽道:“宋军败了!”柳莺莺道:“宋人战舰更多,怎么会败?”梁萧道:“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元军阵容整肃,壁垒森严,战舰大小相宜,东西势成犄角;宋军恰好相反,大舰与小舟杂陈,军船与民船为伍,阵势混乱,几不成军。倘若一战不利,前阵受挫,后军势必溃败。奇怪,云殊颇通兵法,怎会这么糊涂?”皱眉沉吟,好生不解。

柳莺莺白他一眼,说道:“说得好听,难不成你会打仗?”梁萧苦笑不语,又听花晓霜叹道:“无论怎样,打打杀杀终归不好。子曰:‘和为贵。’萧哥哥,你千万想个法子,为他们两家消解误会。”

梁萧哭笑不得,摇头道:“这误会大到无以复加,决无和解余地。当务之急,是要救出两个孩子,至于别的,非我单人只剑能够济事。”转头叫道:“花生!”花生笑道:“俺听到了!”

梁萧见他憨态可掬,暗自嘀咕:“这三人呆呆傻傻,不知兵凶战危。我也自大了,不该带他们来的…”事已至此,悔也无用,一指带来的兵器,说道:“你拣一样趁手的,护住晓霜与莺莺!”花生一怔,抓头咕哝几声,环眼一扫,不拿地上枪矛,径直走向一棵水桶粗细的大槐树,将行李搁在一边,两手环抱,神力迸发,“喀喇”一声,大树连根儿拔起。花生挽在手中,挥舞数下,笑道:“这个么…倒还趁手!”柳莺莺忍不住啐道:“蛮牛便是蛮牛。”

梁萧笑道:“好和尚,我服了你。”下马将八支长矛断作五尺,负在背上,又提一杆中平长枪,跃上胭脂马。柳莺莺却抓一口单刀,翻身跳上快雪,坐在花晓霜后面,笑道:“我坐这儿,有事也可照应她!”花晓霜大为感动,梁萧也是一怔,心口微微发烫:“莺莺口舌刻薄,心肠终是好的!”遥望两军战船来回,分明交战在即,如果宋军一败,乱军中再无救人良机。梁萧双眉一扬,杀气直透眉梢,举枪勒马,忽地飞驰而下。

元军依陆为寨,正与宋军对峙,辕门向北,左右耸起两座塔楼。塔上士卒望见梁萧,心中惊疑,一名士卒吹号报警,余者弯弓发箭,躲在箭垛后向梁萧攒射。

梁萧右手抡枪,荡起斗大枪花,将羽箭一一挑开;左手挽缰,驭使胭脂马演起“十方步”,忽左忽右,避开来箭。离辕门还有百步,他反手取出断矛,大喝一声,抖手掷出。断矛掠过百步,正正刺中箭垛。箭垛豁然开裂,断矛余势不止,洞穿一名十夫长心口。那人长声哀号,从塔楼上重重栽落,摔得肝脑涂地。

花晓霜目定口呆,急道:“萧哥哥,不要杀…”这时后颈一麻,嗓子忽地哑了,只听柳莺莺在耳边笑道:“我就知道你假仁假义。哼,你当我真想护着你么?臭丫头乖乖闭嘴,不许添乱。”花晓霜哑穴被制,眼睁睁看着梁萧将断矛当作投枪,例不虚发,将塔上元军一一刺杀,心中一难过,双眼一闭,泪水簌簌滚落。

梁萧断矛用尽,人马逼近辕门,眼见大门紧闭,转身喝叫:“花生!破门!”花生应声奔近,大树向前顶出。“轰隆”,辕门有如纸糊,整个儿仆倒在地。梁萧纵马飞入,迎面呼喝如雷,元军士卒蜂拥而至,他长枪抖出,红缨乱扑,枪花与血花共舞,元军骑兵纷纷落马。“胭脂”性子暴烈,一遇战阵,莫名兴奋,长嘶声中马蹄乱飞,踹得元军步众血肉横飞。

花生跟着梁萧,糊里糊涂冲进大营,乍见来人龇牙咧嘴,心中大为惊惧。忽见对方拉开弓箭,似要射来,他万般无奈,只好忘了师门教训,摇动大树,向前猛冲。树冠风雨不透,恰似一面巨盾,所过人仰马翻,六丈内无人可以立足。

柳莺莺紧随花生,她胆量虽大,却没见过如此战阵,望着四面人影,不由心惊肉跳。花晓霜被她搂在怀里,始终闭着双眼,惨叫声声入耳,刺得她心头滴血。

四人各怀心思,一路冲杀过去,势如滚水湔雪般势不可当。元军四面涌来,梁萧杀得性起,横枪马上,取下弓箭,左右驰突,箭如飞电。战到紧要处,忽听左方一人惊呼:“梁萧!”

梁萧侧目看去,一名百夫长瞪视自己,脸上挂满惊骇。梁萧但觉此人眼熟,正想何处见过,忽听右旁又叫一声“梁萧”。转眼间,呼声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旋风般卷过人群。众军士惊惶异常,纷纷叫嚷:“梁萧来了!梁萧来了!”一边呼叫,一边四下退却,前后杂沓,东倒西歪,众将官想要喝止,但已来不及了。

梁萧钱塘江一战,单枪匹马,来回百余里,杀得元军尸横遍野。伯颜也曾严令封口,可是众口难防,消息不胫而走。军中最重勇士,士卒们道听途说,越说越玄乎。传到后来,竟将梁萧描绘成力大无穷、不惧刀箭的怪物,还说他能驱鬼运神,唤来钱塘江潮破敌。此处多是北方汉军,没见过梁萧,却听过传说,眼见来人骁勇无敌,早已魂飞胆裂,一听呼叫,均是一个念头:“是他?难怪了…”一时纷纷萌生退意。

梁萧不知就里,忽见元军不战自溃,奋力冲开一个缺口,一阵风突出营外。只见海上舻舳相连,密密层层,白帆片片,连天接云。

四人沿海岸狂奔,身后元军紧追不舍。梁萧反身发箭,且战且走,忽听前方喊声大作,抬头看去,一彪元军自前冲来,人人扯满角弓,箭矢泼天泻落。

柳莺莺心惊胆寒,急催毛驴回转。花生挥舞大树抵挡羽箭,一路退到梁萧马前。梁萧射倒数骑,伸手一摸,箭囊空空。此时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北面山崖耸峙,南方大海茫茫,他心急如焚,正要挺枪迎敌,忽见一艘小艇自宋营中飞出,桨橹轮转,顷刻逼近江岸。一名宋军站在船头,挥手高叫:“壮士,快来!”

梁萧大喜过望,与三人跃上小艇。水手将竹篙一撑,小艇离岸数丈,其余的宋军纷纷摇桨,去岸渐远。元军赶到岸边,张弓激射,箭矢纷纷落海。宋军欢然大笑,小艇活泼泼有如一条飞鱼,在海面上纵跃起伏。

一名宋军笑道:“大壮士神勇,你也来勤王么?”梁萧道:“我有急事,要面见圣上!”宋军眉头一皱,并不作声。片刻工夫,小艇钻入水营,在大船小艇间穿梭。梁萧目光扫去,各船水手衣衫杂驳,有男有女,还有十多岁的懵懂少年,个个面容愁苦、皮肤黧黑,不类寻常士卒,一问身旁宋人,才知都是前来勤王的沿海渔民。

梁萧心想:“百姓何辜,多来一人,不过多送一条性命。”可转念又想,“换了是我,与其甘为鱼肉、任人宰割,倒不如豁出性命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