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和二哥出得银河公墓,天色已经见黑,我们两个都精疲力尽坐在车上,他看我一眼,说:“变回去好了吧,你这样坐在我身边,感觉很奇怪。”

我晃晃头,愣半天,慢吞吞说:“现在变不了怎么办?”

二哥很诧异:“不会吧,你以前都随心所欲,最近你老是带妆回家,是不是习惯改了。”

我苦笑一下:“我也不知道,好像遥控器失灵了一样,噼里啪啦乱按,不晓得下一台节目会是什么。”

二哥若有所思哦哦哦,开车,回家,一路上险象环生,因他老是忍不住瞅着我,先是眼角余光,然后瞳孔开张,最后就是被其他车喇叭声严重警告,方向盘被打得吱吱乱叫,导致我在一边东歪西倒。

到我家楼下,我已经大汗泠泠,心说今天算是捡回一条小命。勉强爬下车,二哥还跟只兀鹰一样把头伸出驾驶室,直瞪瞪看着我,实在神情怪异,我对他挥挥手:“回了吧你,别看了,谅你今天怎么看也看饱了, 路上注意安全。”

二哥有口无心地唔唔唔,忽然说:“你自己注意安全吧。”

缩回去一溜烟跑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楼下还停着另外一辆熟悉的车,里面有一个熟悉的人,正脸沉如水地发着呆。

本。

关于我和本的第二次相逢应该如何结局,我有过许多暗地里的设计,最通俗的一种,自然是与新欢绸缪时令他撞见,挥刀断水,万花丛中过,片叶赶紧扔。

所有情场上失意的,都只有这一个报复的桥段有共识。

机会到得眼前来,我却惊慌失措,扑过去叫本的名字:“哎,你什么时候回来了?今天干吗去了?怎么不上去呢?”

他打量我。

很迷惑地。

良久揉了揉眼睛。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我却倒抽一口凉气。

拼命打他的车窗,我叫他:“本,是我,我是美丽啊,你不认得我吗,我是美丽啊。”

他皱起眉头:“你?”

围着我绕了两圈,自言自语:“化妆不至于化到这个份上吧?”

费了多少周折,本终于相信我是尹美丽,其间包括在公众场合大喊大叫他的绝对隐私,连多条内裤颜色都一应爆出,倘若我再出名一点,狗仔队随时在侧,那明天报纸娱乐头条就一准有了。

他最后迫于公众场合治安管理条例的影响,终于松口验明我的身份,带我上楼回家,我差不多已经要疯了,因这过程中无论我怎么努力,运气,加油,鼓劲,二哥的女友形象都像电线杆上的老军医广告那样牢牢贴住我,我以前变身过的任何死鬼大人物,包括香奈尔和戴安娜,都没有这么固执,完全可以一洗了之。

本被迫承认我就是尹美丽之后,就在客厅里看着我,跟只陀螺一样滚进来滚出去,搜罗出各种各样的洗面产品往脸上招呼,无论日系韩系欧美系,泡沫乳液磨砂粒,并肩子齐上,可怜我那层皮,在一重又一重的冲击波蹂躏下,丢盔弃甲,屁滚尿流,白变红红变青最后归于透明,唯沧海横流中二哥旧爱之颜不改英雄本色,立于我身,岿然不动,简直打了个天长地久的主意。

瘫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我完全绝望了,不敢看自己的脸,我随手抓起一块背部磨砂浮石,对着镜子用力掷出,哗啦一声过后,玻璃碎块成千上万跌落在洗手台上和地上,反射出幽黄荧光,默然哑然。

本推开门进来,扶起我,轻轻抚摸额头,柔声说:“没关系,明天就没事了。”

我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将我带出到起居室,坐下,在我脖子后面放一个小小靠枕,真软,让人觉得全身都酥酥的,放松下来,我抓着他的手贴在脸上,苦恼的说:“你怎么知道。”

每一根手指都暖而有力量,听着他安定地说:“你每次回来,不都带着别人的容颜入睡吗?早上就恢复自己了,以前我还说你怎么醒得那么早,次次在我起床以前就把妆卸好了。”

他亲我耳垂,很温情,喃喃安慰:“睡吧,睡吧,明天是新的一天,醒来就好了。”

多有说服力,我看进他狭长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对于自己在说些什么,极有自信,因此也让听的人有自信起来。我顺从的点点头,翻身倒下,就在沙发上合眼,渐渐沉睡入梦乡。

本和杰夫一样,能安抚我,也能安抚别人,以前他做经纪人,固然长袖善舞,现在做古董拍卖师,更是所向披靡,他对于藏品的介绍,一字一句,仿佛都是金科玉律,叫人哭着喊着要买。

迷迷糊糊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他转做古董拍卖师,好像已经快要四年了,因为距离他彻底离开我那一天,也快要整四年了。

本没有骗我,第二天早上一醒,劈面我就见到一张吹弹得破的小脸蛋,虽然苍白了一点,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各个部件都分外熟悉,我久久凝视,终于放下心来,出了一口长气。

在旁边为我举着镜子的本,爱怜的点点我:“放心了吧?来,起来我们去吃饭。”

虽说有惊无险,我还是心有余悸,打电话给二哥,声明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再接那些要求太高的工作,说到底,赚万贯家财,泼天财富,以他人的容颜生活下去,即算倾国,又关我本人P事?

结果响了好久二哥才接电话,声音虚弱无力,好像刚刚生了两胎,问他干什么,说昨天晚上回去越想越伤心,一个人喝了三瓶威士忌,倒在家里跟只死狗似的,刚才听到电话铃声才悠悠醒转。平时对我的工作态度颇有微词的人,一听我义正词严的要求,竟然顿都没打一个,满口应承下来,看来青云直上久了,大家都有点晕车。

请完假,心情很好,本在一边慢条斯理的继续吃,不时微笑看看我,我心血来潮问他:“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帮我做经纪人,无论我有什么无理取闹的理由,你都接受,然后去帮我擦屁股的。”

他耸耸肩:“你记错了,那不是我。”

吃一口菜:“你跟以前的经纪人恋爱?”

我不死心 :“我不会跟你计较的了,我那么爱你,何必装做什么都忘记呢。”

他停下筷子,很认真的看着我:“我记性的确不算好,不过,也不至于连你都忘记。”

我眼眶一热,扭过头去想,问题就在于,你就是彻彻底底,把我忘记了啊。

面前的墙壁上,恰好就挂着一本挂历,我的目光聚焦在八月十九那个日期上,上千个躺卧而不能入睡的夜里,这个日子像被烙在我脑海中,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

就是那一个早上醒来,我失去生命中原本丰饶盛大的一切。

都是拜我身边这个人所赐,而他似一无所知,正波澜不惊的喝一盅甜汤。

忽然一撩眼皮对我说:“下个礼拜三,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我脑子顶轰然一声。

下个礼拜三,正是八月十九日。

这是我和本重聚以来,第一次结伴出游,他做事风格精细,一应细节打点,面面俱到,我只有在一边看的份,每在背囊里放进一样东西,他就嘟囔一句:“CHECK.。”状甚鬼马。

他带了些什么,指南针,地图,野外宿营用具,风灯,方便食品。。

我们这是准备去哪里啊?

他头都不抬:“青田岭。”

我一听大失所望,敢情你起劲半天,去的原来是距离城区两百公里的地方啊,真是何必呢,何苦呢。

青田岭是本城居民的周末休闲首选地点,山清水秀,远近适中,设施配套与野趣盎然相得益彰,堪称旅游景点开发的典范,上那去玩儿有必要费那么多周折吗?只要带一张信用卡就好了嘛,何处酒店不留人。

本对我的不理解表示漠视,直到被絮叨得受不了了,才简洁的对我说:“你跟我走,到时候就知道了。”

如此充满主导精神的行为方式,乃是我的最爱,我生平最不喜欢麻烦,有人手把红旗立潮头,叫我生我就生,叫我死我就死,simple is good. 欧耶。

八月十九日晚,我深夜都不睡,眼睁睁将本看着,他穿棉的长睡衣,斜斜靠在枕头上,看一本罗马风化史,床头灯落下一道阴影在他鼻梁上,映得那对眼睛如寒星,泠泠有光,怎么看也看不到底,看不够。忍不住偎上去,轻轻抚摸他额头和睫毛,他顺着我的手指贴过来,在唇角上印下一个小小的吻,说:“什么?”

我不说话,埋头在他怀里,心里满满都是被刀割过后愈合时的甜蜜。

时针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本在他一贯就寝的时间掩上手中书卷,去洗手间擦了一把脸,回到床上左右活动了一下腰身,喜悦明亮地深呼吸,说:“睡觉!!!”

呼拉一声躺下,合眼,不出三秒钟,开始打起了均匀的小呼噜。

而我紧紧拉着他的手,空对着模糊的天花板,全神贯注,等等等等。

等天亮。

我绝不能在新熟黄梁南柯岁月烂斧山头桃源洞里的一宵乱梦后,醒转头见旧事重来。

不过老实说,我的确不知道想睡却不能睡,原来是痛苦到几乎濒死的一件事。

八月十九,又是那年今日。

本在我身边,实实在在,还舒舒服服躺着,连一点小恐慌都没有给我。

我大叫一声扑上去,把本压在身下,又踢又闹:“太好了,你没走,你没走。”

他被我活生生弄醒,莫名其妙看着我:“走到哪里去?”

走到哪里去都好,带着我就好。

他抱着我,沉默了一下,慢慢说:“放心,我会带着你的。到哪里都带着你。”

踏上前往青田岭的路,我心情彻底放松,瞌睡一下就上来了,把安全带绑绑好,小靠枕放在脖子下,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似极香甜,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下,四周漆黑一片,隔着窗玻璃只看得到微茫的天空,带着一种奇异的墨蓝,深深的,像天都承不住,要翻转了泼洒出来。

我支起身体,抹抹眼睛,本在身边默默坐着,抽一支烟,红色烟头一明一灭,好像在用灯语说一个谜语。

我低声问他:“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他许久才说:“我的出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