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在巴黎认得的,一直到现在。

没有和她说过,就去结了婚,婚后第一次见面,送了很贵的钻石作为礼物。

她由衷欢喜,对他从此是有妇之夫的概念则似很模糊,一样缠绕上来,解语生香。

摩根不知她有没有其他男朋友,就算有,也半点不出奇。

不必太在意。

明天,是她三十岁生日,摩根备办了宴会,请了她平常走动的好友出席。准备了昂贵礼物。

这一两年是年纪来了,行事渐渐实际,她比从前更多索取金钱,更频繁要见面,摩根前者从不拒绝,每个月附属卡的账单过来,无论多么奢靡,他都照付,后者则很量力,偶尔也会说:“对不起,我要出差。”

其实是在某处与他人饮酒。

情人日子长了,和厮守也无太大差异,最多只是不共一处居家。

电话放下,随即又响起,艾米丽说,可否今夜也共度,和她一起倒数午夜前十秒,见证人生在另外一个阶段的起始。

这样楚楚可怜的要求。

摩根仿佛能看到她在电话那头微微仰起脸来哀求的容颜,心里禁不住一软。

应承下来了才记起,本来是要回家吃饭。摩根太太那个好字,犹如在耳。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当真,要体恤他人一喜一怒,原来就要牺牲自己的心安理得。

摩根烦恼了一阵,随即陷入轻微的自疑,是老了么,是酒后的副作用么,是睡得不够该了性情么。

他向来并不是这样有强烈同理心的男人。

无论如何,他在凌晨返家,无意中瞥见餐桌上兀自停放凄然的残烛,洗过澡后上床熟睡,半夜摩根太太似乎来过他床边,帮他掖了被角,迷糊中有冰冷水滴落在耳上,大概是头发没有吹干净的结果。

第二节

艾米丽的生日宴会不算盛大,她追随摩根来本城居住,并没有交到太多朋友。

倘若严格定义,今天晚上来的,也未必都是朋友,大家场面上来来往往,吃吃喝喝,见时固见,不见都不想。但需要有人上前贴一贴脸颊,说生日快乐时,越多总是越好的。

地点安排在摩根惯常去的会所,包下二楼一个小厅,该会所不对外人开放,这一次是给了极大的面子,就算侍者食物都要自备,主客仍觉与有荣焉,到高潮部分,四层生日蛋糕送上来,欢呼四起,一个接一个由衷感叹,说摩根有心。

他自己也微微得意,向艾米丽依偎过去,期待满怀感激的香吻,她今晚盛装,宝蓝色无肩带鱼尾礼服,衬出肌肤如玉,只是本该容光焕发的脸,仿佛压抑着什么心事,一瞥之间,有些哀愁,随即又笑起来,双臂搭在他肩膀上,表面上看,还是亲亲热热的。

等众人散去,忽然温情脉脉的面纱给撕了下来,摩根措手不及。

“你几时离婚?”

摩根大吃一惊:“什么?”

艾米丽将耳环取下,这是他今晚送出的生日礼物,tiffany年度珠宝,狠狠丢在桌面上:“我跟你在一起快要十年了,要一个名分,不过分吧。”

过分不过分,真是一个问题,但怎么这时候提起?之前半点征兆都无,艾米丽还真真假假的有歉意,说连续两个晚上将人家丈夫据为己有。

摩根简直无话可说,艾米丽凄然望着他,泪盈于睫,倘若是演技所至,她当真是入错了行。

那哀伤令摩根都不敢看,但除了垂下眼睛回避,其他该做什么,又不是他所长。

良久,艾米丽把手袋里他给她的附属信用卡拿出来,用力一折,居然断了,点点头说:“我够了,再也无法忍受。”

很戏剧化的举起手来:“so long”。

忽然眼角有珍珠般闪耀的泪,缓缓滴落。

就穿着那身完全不适合走路的衣服,匆匆忙忙下了楼。摩根追出去,只见到她裙角一扫,转过会所大堂的门,就此不见。

不知心底掠过那情绪,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

小宴会厅里极安静,最少,艾米丽没有选择在宾客面前爆发出来。

躬逢盛事的,却又不止主角而已,从胜域请来的侍者甘比,就一直站在角落,发现摩根看他,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说了一句无头无尾的话:“说了你不要请我。”

摩根愣了一阵,索性走过去,把剩下的香槟倒一杯,坐下来。

一晚上陪艾米丽应对,还要跳舞,腿脚实在乏了,趁着清静,喘口气。

“请你有什么问题吗。”

甘比耸耸肩,开始收拾酒杯,喝过红酒的杯子一定要立刻洗,否则沾在玻璃壁上的残酒,颜色和气味都接近腐败的血液,很煞风景。

一面慢条斯理说:“我专门做葬礼的,葬礼才是一个需要勾引悲伤情绪的场合。”

仿佛很为艾米丽不值,摇摇头批评道:“怎么会在女朋友的生日宴会上要我当侍者。”

这么说来,胜域服务公司的侍者队伍都是分功能的么。

但就算有人专门负责葬仪,有人娴于应对婚礼,八十老太的大寿和满月酒操办起来显然不同。

也不过是规矩流程的区别罢了,偶尔客串,有何不可。

甘比望望他:“你知道你要付我多少钱吗今天?”

不知道,摩根从小对账单没有概念,他信奉那句话,要去看的价格,就是你消费不起的。

幸好,这种情况很少。

但是甘比把数字说出来,他还是轻微地吓了一跳。

三千美金。

侍应生的单价,居然和城中最贵的律师或医生齐平,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一座香槟喷泉然后端着盘子走来走去,是如此矜贵的工作了。

甘比手脚奇快,将现场所要做的收尾工作检点清楚,平静地说:“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临走前向摩根点点头,说:“你今天不觉得忧伤吗?”

为什么要忧伤?艾米丽离开吗?

摩根茫然自问。

甘比神色平静:“不觉得忧伤的话,那位小姐离开你也没有好遗憾的。”

既然无所眷恋,也就无所忧伤。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摩根的脑海里。

无所眷恋,也就无所忧伤。

他想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

与艾米丽也好,和太太也好。

那么多年绸缪,从未想过断裂,不过,也从未想过牺牲。对谁都是一样。

保持现状便好,得到各自需要的东西便好。

至于她们会想什么,我为什么要在乎呢。

有点着迷一般,摩根再次给胜域服务公司打去电话。

“这次需要给您提供什么服务?”

接电话的人言语漫不经心,虽然用词很恭敬,但感觉上好像随时会在通话中就睡着似的。

“我想索取你们的服务列表备存,你们可以邮寄还是用电子邮件。”

非常简单的要求,接线生却好像吓了一跳,迟疑了半天才说:“我们,没有。。”

没有?

是的,没有服务列表。

对方缓过神之后,很干脆地说,从来没有制作过这种东西,以后会不会有也难讲,所以很抱歉不能满足你的要求。

这一次轮到摩根感觉不可思议:“那我怎么知道你们可以提供什么服务呢。”

接线生说:“那要看你需要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