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四周看了看,尤其是看了看那位把瓶子交给他的警卫。

胜域买通他的吗?老实说一点都不象。

而买通之外,又没有说法可以解释警卫高度配合的行为

正猜疑间,人群忽然向入口簇拥过去,摩根意识到,那些大人物来了。走在最后个子极瘦高,衣服敞敞荡荡,额头高高的,正是松见石。

他事先的估计是正确的,无数人围绕在松见石的周围,向他示好的,展示某个“前途无量”的项目计划的,甚至只是试图和他就某个话题聊上几句的,一层一层涌上去,又一层一层退下来,拥挤不堪。

摩根在外围观察,发现松见石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享受这种被人崇拜的场合,他眉头一直皱着,眼眶周围密密的围绕黑气,整个人疲惫不堪,仿佛一个连续上了三个大夜班的煤矿工人一样,充满烦躁的萎靡之意。

和任何人的交谈都是三言两语打发完毕,比摩根地位高得多的人都无法稍微呆得长久一些,坊间传说松见石脾气极为急躁高傲,看来实有其事。

摩根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突围进去,但是和松见石见面容易,讲一两句话也没问题,要谈起项目,却是门都没有的事,他亲眼看到一两个和他想法类似的人,甚至连项目主题都没有说完,就在对方的后脑勺前灰头土脸退了下来。

正踌躇,有人过来和他寒暄,是熟人,但两个人在同一个宴会厅里晃了许久,那人才敢认他:“摩根?真的是你?”

对着五官细细验看,只差没有要求拿身份证件检查,对方终于确认他是摩根,立刻叫起来:“哎,苏珊娜,过来,真的是摩根。”

陆陆续续,好几个人跑过来,都是在类似场合常常会见到的朋友或合作伙伴,其中有两个,摩根甚至刚刚擦肩而过还打过招呼,人家硬是当作陌生人的问候对付过去,每个人现在都对着他尖叫:“你怎么样做到的?”

“抽脂了么?皮肤收得这样均匀。”

“其他方法是没有可能的事,我上个月还见过你,你那时候是一个冬瓜。”

“一个冬瓜怎么可以变得好像模特儿。”

那个苏珊娜也是个胖子,激动得眼睛都要鼓出来了:“你今天不告诉我怎么做到的,我就掐死你。”

那双肉鼓鼓的手已经伸过来,摩根忙躲,忽然眼角瞥到松见石打发了身边的人,趁着一个空档,走到酒桌旁边,拿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喝酒的时候眼睛闭着,放下杯子的姿态,有点咬牙切齿。

他离摩根不过数米之遥,中间非常难得的,没有其他人。

机会瞬间即逝,摩根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关头豁出去了,他转了半个圈,对着松见石的方向,高声念出纸条上的话。

“你有失眠的问题吗,我最近发现了一种非常好的治疗方法。”

松见石在喝第二杯威士忌,似乎充耳不闻。

新上台的戏子,不懂得如何控制剧本的节奏,发现自己的对手没有按照台词的顺序往下接,立刻就慌了神。摩根只好清清喉咙,面对身边朋友们莫名其妙的眼神,强打精神接下去:“完全天然的,没有任何副作用,效果很好。”

有人纳闷地说:“摩根,你改行卖药了么。”

摩根全神贯注,没有发现松见石有一丝动静,顿时泄气,暗自长叹,心想今天罢了,另想办法吧。

刚转过身,忽然站在他旁边的苏珊娜,以非常规的灵活程度往旁边一闪,毕恭毕敬地说:“松先生。”

赫然是松见石,直接走到了他身边,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牢牢盯着他:“你刚才说到失眠的治疗法。”

摩根拼老命才把自己的情绪控制住,装作自己站在真正大人物身边也可以泰然自若似的,以平静的口吻说:“是啊,是一种纯生物的制剂,很不错的。”。

他态度诚恳,实际上心里也在嘀咕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万一是松见石吃了以后变身成狼人,跑到华尔街大道上去对月长号,那可怎么办呢。

摩根内心深处隐隐觉得,胜域这个怪公司,可不见得干不出这样的事。

不等松见石屈尊索取,他乖觉地把黑色瓶子拿了出来,对方的急切程度完全出乎他意料―――立刻就着威士忌就吃了一颗。

要是这颗绿色圆球是毒药,摩根连宴会厅的大门都走不出,立刻就要归案。

但事实是,老头儿在一分钟之内就睡着了。

只来得及从酒桌走到厅角休息区的沙发,一坐下去,就睡着了,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是进入熟睡状态的标志。

他的随从吓了一跳,跑去查看,确认他真的是睡觉而不是死了之后,脸上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摩根借故在四周徜徉,听到那随从在和主办者私语:“已经四天,没有办法进入熟睡状态,任何安眠药都无效。”

“也是物极必反吧,终于身体妥协了,但是,他要睡多久?演讲快要开始了。”

“他那个部分的演讲,恐怕要取消了,但我可以作主,松先生会弥补你的。”

就算想勉强他醒来,恐怕也是做不到的事情,大家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尝试,都以无效告终。摩根却想起曾经有人笑语,酒醉的人,水泼不醒用冰,冰颇不醒用尿,没有不起来的。

那人是艾米丽。

宴会在十一点左右结束,本该做压场演讲的松见石被转移到大楼里的酒店房间,估计一直在甜美的酣睡中,从之前他投入的样子来看,至少今天晚上是绝对不能指望他意识恢复清醒了。

摩根从一开始的大喜过望,渐渐有点懊恼---安眠药给了,可他能记得给他安眠药的是谁吗?

踌躇半天,保安开始清场,摩根不得不离开。

在停车场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给艾米丽打电话,对方接起来的声音和平常无异,几乎使他错觉没有任何事发生过:“有事吗?”

他有点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她甜美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挺好的,在收拾东西。”

去哪里?

几乎是本能的追问。

艾米丽平静地说:“回家去,以后不回来了,想找一个好人结婚呢。”

这一段对话在梦中出现过吗,感觉如此熟悉。

臆想中演练过,还是等待过,知道相聚是离别的开始,苟且终究是一时。

女人在对面屏住了呼吸,像在等待什么,仿佛有急促的心跳,从电话信号的一头传送到另一头,蕴涵着的微妙情感,正在沉默外表下咆哮动荡。

终于听到他喃喃说:“那么,保重吧。再见。”

电话挂了,停车场里非常安静,摩根停了一会儿,发动车子离开。

满街都是人。

非常多的人。

即使到了午夜,巨大嘈杂仍然充斥街头巷尾。

夜店外排队的人连成一条兴致勃勃的长龙,零下天气,光着腿穿短裙的女子却镇定自若,笑语盈盈。

这世界令摩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不想回家,车子漫无目的地周游,从光明到黑暗,从喧闹到死寂,周而复始,等他终于感觉到全身酸疼,停下来定神看窗外的时候,发现鬼使神差,来到了芝麻街。

芝麻街在地理位置上是一条非常偏僻的小街道,但若干年前城市电视台的一出情景喜剧以此地取景,所以在本城家喻户晓。

摩根所停地方的正前已是断头路,巨大的建筑工地围墙矗立着,里面传来起重机加班加点发出的轰鸣,街边三三两两的小店铺都早已关门了,其中唯一燃亮的招牌,吸引了摩根全部的注意力。

胜域。

是一家饭馆吗?还是文具店?取了同样的一个名字。

摩根还是将车驶到那招牌近前,门脸儿不大,铁灰色半旧的卷闸门拉了一半下来,里面透出明亮的白炽灯光,摩根喊起来:“有人吗?”

喊了几句,哗啦一声,铁门拉开。

先是看到一条脏脏的牛仔裤,然后看到一件黑色上衣,最后看到一个笑咪咪的年轻人钻出门来,看着他,眼睛清澈澄明,竟然是绿色的,亲切地说:“哈,摩根先生,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被人家叫出自己的名字,摩根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此胜域一定即彼胜域---你们的办公室居然设在这里,却要收三千美金一晚上的侍者服务费,会不会太暴利了一点?

听到顾客投诉自己不合理收费的问题,年轻人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没办法啊,我们人力资源成本非常高的。”

随即对摩根眨眨眼:“嘿,摩根先生,你还欠我们一万七千美金。”

摩根警惕地说:“你们答应的服务并没有兑现。”

“服务有时,兑现有时。”年轻人说。

一个在车上,一个在门内,谈了谈生意的问题,摩根的好奇心来了:“我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吗?”

年轻人想了想,把卷闸门往上一抬,放开了。

里面是一个十多平米的小店面,玻璃货柜里摆着零零碎碎的小百货,从日用洗化用品到指甲钳一应俱全。

摩根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电话之类的东西:“你们的接线生呢?”

“部分在睡觉。”

哦,部分睡觉,部分上班,真的是二十四小时的轮班制呢,他们在哪里工作呢。

视线投射到柜台出入口旁的一扇小门,上面还有一个圆形的小玻璃窗户,小得非常交关,大概只够放一只眼睛上去吧。

摩根没有猜错,接线生就是在那里工作的,不过年轻人允许他过去看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要求,千万不要出声,只能在门外看一下下。

“他们不大喜欢人家打扰工作的啦,尤其部分在睡觉的时候。”

客随主便,摩根虽然觉得他说的话有点怪怪的,但还是依言上前,把右眼小心翼翼贴到玻璃窗户上,看到------啥都没有。

这时听到年轻人说:“好了。”

摩根眼前一亮。

小门脸的后边,居然是大到了无法一眼看到尽头的厅堂,视线能力所及之外,仿佛飘渺着微弱的黑色雾气,根本不知墙壁在哪里,厅堂中心不知以什么照明,辉煌光亮,摩根想,难怪收费贵,租金且不说,这要是用电,电费就要一大笔。

巨大的空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只有聚光灯下,有一张头尾相连形成圆环的红色大桌,直径有十数米之长,桌子上每隔一米左右,就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环,不知道做什么用。

这一切不算震撼,最震撼的是桌子的空心中坐的那样东西。

一只八爪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