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桥三岁那年,父母的婚姻由于她爸出轨而告破,心高气傲的母亲完全不顾父亲声泪俱下的忏悔哀求,毅然决然离了婚并斩断和过去的所有联系,带着女儿回到家乡——一座与时代脚步略有偏离的江南小镇。
因此,小桥的童年记忆里没有摩天大楼,没有城市的繁华和喧嚣,取而代之的是田园果林、古桥流水、低矮的房屋以及大段大段浓稠慵懒的时光。
单亲家庭的生活并未给小桥带来明显的负面影响,反正打她有记忆开始情况就是这样了。
偶尔有人提及她父亲,她只是茫然地摇头——父母离婚后她就没再见过他,“父亲”在她心中仅仅作为一个抽象名词存在。
她倒也不羡慕别的同学双亲健全,因为见过太多打骂孩子的父亲,有时她反而有点庆幸,至少家里除她以外的另外两个人(妈妈和外婆)永远只会唠叨,而从不对她拳脚相加。
在妈妈眼里,小桥是个乖巧好带的孩子,缺点不是没有(时不时犯点小迷糊,偶尔说话有点着三不着两),但总体还算踏实本分,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吵着要这要那的。她喜欢看书,给她一摞书,她能安静地独自待上一整天。但学习成绩并不出类拔萃,妈妈对此也不强求,她自己曾经在千军万马中奋斗过并取得过辉煌的成功,然而最终却带着一身伤回家,从此心灰意冷。
妈妈认为,女孩子嘛,只要性格随和平顺,将来再能找到个诚实可靠的丈夫,平淡幸福地过日子就行了,至于能不能有出息并不重要。
小桥在妈妈这种观念的主导下完全缺乏学习动力,浑浑噩噩念到高中,又考了所就近的大专院校,读了个为期两年的挺莫名的管理专业。还没毕业呢,在机关单位当差的妈妈已经在为她将来的工作铺路了。
妈妈盘算着,等小桥工作稳定后,她再通过人脉搜罗到一个满意的女婿,她这当妈的职责就算功德圆满了。
但越是简单的理想,往往越难以实现。
行将毕业之际,小桥接到初中同学阿玲的来信。
阿玲比小桥大一岁,初中毕业后上了两年职校,紧接着就跟几个同学一起南下打工了。
她在信中以夸张的语气描绘在大城市里的所见所闻,那些对小桥来说倒没什么,她毕竟不是物质女,但在信尾,阿玲那一句气贯长虹的反问句却给了小桥一记当头棒喝。
“江小桥,你真的决定要在那个破落镇上耗完你的青春?”
小桥回眸看看自己走过的二十年路程,只觉轻飘得没有一丝质感。她真的还要继续这样浮游下去么?
犹如一只净白的瓷碗上忽然出现一道裂缝,喀拉拉一路裂下去直到碗碎成两半,无法逆转。
意识一旦苏醒,平淡就再难忍受,甚至有恐怖的气息从心底升起。人往往容易矫枉过正——自从读了阿玲的信,小桥觉得自己在小镇上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妈妈的灾难时光由此到来。
在经历了商量——不许,坚持——不许,抗争——不许后,小桥破天荒来了次离家出走,把十六七岁时的手段挪到二十岁来用效果依然不错,妈妈到底是有见识的人,知道靠强权不能永久地把小牛圈在围栏里,但要她把女儿就这么没遮没拦放出去又实在不放心,于是,妈妈江秋梓翻开了尘封多年的同学通讯录,逐一筛查可以托付闺女的人选。
综合评估下来,三江市的一位赵姓男同学得分最高,理由有三:
其一,三江是离小镇最近的大城市,坐火车过去也就一个半小时车程,交通方便;
其二,三江的治安情况在全国排名靠前;
第三,这位赵姓同学当年在大学里热烈追求过江秋梓,其体贴细心令人印象深刻,而且为人心胸宽广——恋人结婚时他不仅去喝了喜酒,还大方地祝福了新婚夫妇。
“以后有事去三江,尽管找我!”他当时拍着胸脯向江秋梓保证,如今想来,冥冥中简直一切早已注定。
等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小桥也毕业了,妈妈为她收拾好行囊,又将一张写有赵同学联络方式的纸条塞到小桥手里,跟医生给病人开药方似的,千叮万嘱之后,心情复杂地把女儿送上了火车。

此时,小桥站在妈妈同学所在公司的某个小会议室里,两箱行李紧靠在脚边,她心情忐忑,等待着传说中的赵蜀黍与自己见面。
按妈妈的说法,赵叔叔会到火车站接她,并给她安排工作和住宿。但实际情况却是,她在火车站转了好几个圈都没看见任何接自己的人的身影,无奈之下,只好打车前往纸条上抄录的公司地址。
也许赵叔叔工作太忙忘记了,小桥安慰自己。
到了公司,讲明来意,前台帮她联络到赵叔叔,小桥眼见那女孩在电话里哼哈了一通后就把自己带到了这个会议室里。
“你先在这坐坐,一会儿会有人过来的。”
小桥点头道谢,放下心来,看来确有其事。
这家公司很大,刚才一路走进来,穿过绿色的大草坪,震耳欲聋的厂区和一条长长的过道,足足走了五六分钟才到这片办公区域。
以后自己就要在这里上班了。小桥望着窗外的人工绿化景观,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某种神圣感。
耳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小桥转过头来,刚要张嘴叫“叔叔”,发现进来的是位女士,穿玫瑰色职业套裙,大波浪卷发垂肩,五官勾勒得极为精致,脸上带着矜持专业的微笑,眼里似乎闪过一抹讶异,但很快就消失了。
小桥想改叫“阿姨”,看看对方年纪也不大,而且,她来的路上不断提醒自己千万别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出洋相,于是也挤出和对方差不多量的笑容来:“您好!”
“你好!你是江小桥吧?我是Linda Xu,请坐。”
“嗯,是,我是江小桥。”小桥手忙脚乱地跟她面对面坐下,心里犯起了嘀咕,挺漂亮的女子,怎么取了个五大三粗的名字啊,林大徐?!
Linda摊开记录夹,取出一页纸,开始像拉家常似的询问起小桥的情况来,小桥估计是做上班前的情况登记,便爽快地回答了,几次想问赵叔叔的下落,又担心不礼貌,只能忍着。
Linda终于问完,把夹子一合:“谢谢你能抽时间来我们公司面试,我们会在一周内决定是否需要你来参加复试,到时会有人电话通知你。”
她站起身,要送小桥出门的架势。
小桥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却有点晕乎乎的:“我,我能见见赵叔,哦不,赵总吗?”
讶异的神色再次在对方脸上一晃而过。
“不好意思,赵总他很忙,在开会,再说,你申请的这个职位其实不需要总经理面试……我送你出去吧,顺便帮你叫辆出租车,这地方打车不方便……”
小桥那一脸迷茫无助的表情让Linda有点不忍:“江小姐,即使这次面试没过关,以后还有机会的......”
“可,我......”小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此刻心中的混乱,怎么什么都跟妈妈说得对不上号呢?
有人敲了两下门,随即推门进来:“Linda,这个房间你用完了吗?”
“马上就好,赵总。”
小桥闻言,目光立刻嗖地往“赵总”身上望过去,修长匀称的身材,穿一件米灰色鸡心领毛衣,肤色白净,五官周正,戴一副无框眼镜,笑容极具亲和力。
这人比她想像的要年轻得多,一点都不像四十出头的人,原来城里人保养得这么好。
“赵叔叔!”她像见了亲人似的脱口喊道。
赵奕南惊异地看了她一眼,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色,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大的女孩子叫“叔叔”,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你……你是江小桥?”
“是呀!”小桥几乎要喜极而泣了,总算有一项对上号了,“我妈说到了三江,找你就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
赵奕南清了清嗓子,看一眼站在一旁面露怪异之色的Linda:“Linda,麻烦你跟Lisa说一声,会议延后十分钟。”
“好。”Linda恋恋不舍地走了。
赵奕南关上房间的门,这边小桥已经忙着在行李箱里掏土特产了。
“江,小桥。那个......你妈妈是怎么跟你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2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2新鲜奉送~~

“妈妈说,她跟赵叔叔你都讲好了,你会帮我安排住的地方,还会在你的公司里给我找个事儿做。”小桥边说边麻利地抽出五六包家乡土特产,在会议桌上垒成一摞。随即如向日葵一般笑望着赵奕南,“是这样吧,叔叔?”
赵奕南又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该怎么启齿:“那么你......是打算在三江长住?”
小桥使劲点头:“我好不容易说服妈妈让我出来的,她老当我还是三岁小孩,但我已经可以养活自己了——叔叔,这些是我们镇上的小吃,味道很好的,我带了一些来给你尝尝!”小桥热情地把特产推向赵奕南。
赵奕南如鲠在喉:“小桥,其实是这样……这家公司呢,是美国人开的,不是我的,所以,你要在这里申请职位必须得走流程......”
小桥面露迷惑之色:“可你不是这里的总经理吗?”
“总经理也是给人打工的。还有,我叫赵奕南,我不是你妈妈的同学,你妈妈的同学叫赵利南,是我哥哥,两年前他移民去美国了。”
“啊?怎么会这样?”小桥呆若木鸡。
“赵利南确实跟我提过你,但他只是要我给你提供一个面试机会,并没涉及别的。”
“可妈妈明明说……”小桥脑子里又混乱了。
“我不知道你妈妈是怎么跟她同学沟通的,但看起来这里面有些误会,你不妨再和你妈妈确认一下。”赵奕南低头扫了眼桌上的土特产,“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心意我领了……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