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前妻也是这样静静地守在儿子床前,同样没有哭闹,表现出最大限度的坚强。

两个月后,儿子出院。同一天,前妻向他提出离婚。

回忆触痛神经,钟波不忍再打量下去,也失去推门进去寒暄的欲望,没什么可说的。

他沿侧面的安全楼梯下至一楼。

迈出边门时,烟瘾发作,他一边推开玻璃门,手已经伸进裤兜掏烟。

用力吸上两口后,他将烟雾徐徐从胸腔里排出,同时仰头瞥一眼上空。

蔚蓝的天空一朵云彩也没有,阳光耀目,灼得人眼睛发痛。

视野的余角里有光影搅动,他转眸搜索,立刻捕捉到玻璃门内,走廊左侧的死角里,有对小情侣紧紧拥抱在一起。

女孩背对着钟波,个子不高,但身形修长,扎马尾辫,穿一件奶白的宽松毛衫,底下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后脖颈雪白。

她整个人都埋在男友怀中,肩膀一耸一耸,应该是在哭。

搂着她的男孩表情不怎么悲伤,眉宇间有几分犹豫,夹杂一丝瑟缩,目光长久停留在女孩后脑勺上。

钟波站在门外的车棚边,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们,又不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无聊地旁观。

两人年纪都不大,至多二十岁出头,男孩眉清目秀,只是表情太阴郁,像心里装了很多事,抹不开。

钟波猜想,也许是哪位的长辈过世,两人躲到病房外互相安慰,看架势,出事的更像是女孩的家人。

女孩哭起来没完没了,男孩轻拍她的肩,像在哄她,过了片刻,他左手放开女孩,慢慢扬起,仿佛要去抚摸她的头发,钟波略带惊讶地看出他抬起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只手掌迟迟落不下去,男孩猛然间抬头,钟波看得忘记调转目光,视线跟他撞了个正着,那一瞬间,钟波清楚地看到他眼里闪过的惊惶。

钟波为自己的“偷窥”行为抱歉地耸了耸肩,转过身去,把余下的半截烟抽完。

草木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他心头的压抑也被渐渐吹散。

一根烟抽毕,钟波找了个垃圾筒戳灭烟蒂,回过身来时,故作漫不经心地又朝玻璃门内扫了一眼。

那对小情侣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No.2
岳原死于2009年4月30日,在他被救后的第四天。他身体多处遭受无法复原的重创,连最有经验的医生都回天乏术。

袁国江30号晚上打电话告诉了钟波,并嘱咐他抽空去趟南区分局,他是岳原被发现时的第二目击证人,有些例行手续需要参与。

钟波没让袁国江等太久,隔天就去分局找他。

袁国江不在办公室,管后勤的姑娘小胡热情地给他找了张椅子坐下,又泡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

“袁队说了你会来,他让你在这儿坐着等他会儿,他在审讯室呢,我去跟他说一声。”

钟波点头,察看四周,办公室里变化不大,几张并排的桌子,各种资料堆放凌乱。

他曾是这里的一员,和袁国江搭档。

如果钟意没出意外,他也许还会继续在这里做下去,成为跟袁国江一样牢骚满腹的老油子警察,一直捱到退休。

但也许不会——结婚后不久,前妻就经常抱怨他的工作,千方百计劝他调换岗位,他没在意,直至儿子出事,一切都无可挽回。

两年前,他和袁国江接到一个秘密打黑任务,他们布置了一个多月,自以为密不透风,却在最后关头被察觉。狗急跳墙的案犯在小学门口绑架了钟意,前妻急得跳脚,钟波没敢逞英雄,把情况如实上报,市局也紧急调了人力过来,袁国江更是竭尽所能地帮他,但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他们当场击毙案犯,而钟意经抢救后虽然保住了生命,却因脑神经受损变成智障,再也无法成为一个健康聪明的正常孩子。

局里的颁奖大会钟波没去参加,他直接到领导办公室,脱掉刑警制服,请求调岗。他心意坚决,没人能劝得了。经过协调,三个月后被调去南区分局下属的派出所当普通民警。

钟波亡羊补牢似的举措没能挽救得了他的婚姻。

离婚后,钟意归前妻,她禁止钟波上她家去探望孩子,因为不想再看见他这个人,他只能在学校和钟意见面。

钟波知道自己欠前期太多,她的要求他全都答应。

一年后,袁国江晋升为刑警队长,他不止一次游说钟波归队,但他找不到那样做的理由,他早已对自己的能力失去信心。

“你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你还能保护谁?!”前妻愤怒的质问言犹在耳,成为他心头一块无法逾越的巨石。

在派出所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年,钟波逐渐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当刑警,他心思细密敏感,但缺乏袁国江那样雷厉风行的糙劲儿。

想到这儿,他忽又忆及昨晚那女孩对自己的评价,“你胆子是小了点儿,不过应该是个好人。”

苦笑再度轻漾在他脸上。

他甩掉不快的记忆,努力回想那女孩的面容,但总也看不清楚,唯一记得的是她身上那股缥缈清幽的香水味。

 

袁国江的桌上放着一份资料,钟波低首时眼梢拐到,上面的内容一下子吸引住他,忍不住看了起来。

资料内容是岳原的生平履历,毋庸置疑,他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初、高中均在重点学校就读,去年从国内某著名高校毕业后回家乡,如今暂在自己家的公司担任高级经理职务,家业迟早要他挑梁。

他风光的经历犹如一粒晶莹圆润的玉石,找不到任何瑕疵。

震撼钟波的不是这些体面的身外证明,而是履历左上角附贴的一张一寸彩色免冠相片。

那天早上,他随拾荒老人在树林里见到的那个人,前额几乎没有头发,整张脸像被水泡过一样浮肿,没有门牙,面颊上大片青肿,仅看脸部,说他比拾荒老人还要大上几岁一点不为过。

而相片上的这个男孩,端正的国字脸,眼睛澄澈明亮,年轻英俊,神采奕奕,好像前面有多么荣耀骄傲的事在等着他去做。

钟波无法将他跟躺在冬青树丛里的那个人划上等号。

放下资料,他觉得胸口有点窒闷。

 

袁国江步履匆匆跨进门来,“钟波,等急了吧!”

钟波站起身,“这么快就结束了?”

“没呢!这不听说你来了,我就赶紧过来啦——你坐你坐!”

他拖了张椅子,在钟波对面坐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丢给钟波一根,自己忙不迭点了,美美抽上一口。

“是在忙岳原的案子吧?”钟波敲敲桌上那份资料。

“可不是!”袁国江用大拇指揉揉太阳穴,一脸苦恼,“这个五一假又泡汤了。”

小胡从食堂打了两份饭过来。

袁国江招呼钟波,“赶时间,就不请你外头去了,凑合吃吧,你也很久没吃咱这儿的饭了!”

钟波确实饿了,也不客气,打开饭盒,两人边吃边聊。

“确定是凶杀?”钟波问。

“对,法医鉴定后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性。”袁国江皱眉摇摇头,“没人自杀会把自己整成那副鬼样!”他吞下一口饭,顺手把一份医检报告递给钟波。

“脾脏破裂,身上有多处淤伤青肿,肋骨断了三根,八成是几个人同时对他施暴,还使用了棍棒类工具。致命的一击在头部,应该是迎面挥上去的,门牙都被打落,当场昏死过去。”

报告上描述的与袁国江所说一致。

“凶器呢?”钟波问。

“没找到,现场只拣到几根木棍,上面的指纹非常模糊,无法提取。”

“棍棒击在正面脸部,还打落了门牙,应该会沾到血,凶犯不可能揣着根带血的棍子到处走,也许还在附近。”

“嗯,还得去那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好好找找。”

“小树林不是第一现场?”

袁国江点头,“不过现场离树林不远,就在附近工地上。那一带的居民区在大拆迁,听说马上要建一个新车站和大型站前商贸街。”

“案发地点在老六中那块儿,已经拆成一片废墟。不过新工程还没开工,现在是个天然垃圾场。我们在那里采到了岳原的血迹,他的两只鞋子,一只落在垃圾堆里,另一只掉在去树林的那条路旁,除此之外,没发现其他线索。”

他叹一口气,“学校那块地方到处是碎砖头和垃圾,取证太困难。”

“树林里有什么发现?”

“没有。脚印倒是不少,谁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歹徒很小心,我们只能把重点放在六中这头了。”

“岳原为什么要去废墟?”钟波纳闷。

“这就是问题所在——没人知道!据载乘他的的哥说,当时岳原喝得醉醺醺的,问了几遍才搞清楚他想去哪儿,的哥也不排除自己听错的可能,他担心岳原在车上呕吐,所以一到长广桥堍就赶紧把他弄下了车。”

“岳原以前在六中上过学?”

猜想立刻被否定,“他初高中都在一中上,跟六中没一点关系。”

钟波想起刚才看过的履历,确实没有转学记录。

“不过彭奕珍说他小学时期住在那一带的新村里,读书也是就近读的。所以我在想,他是不是想去找小学旧址缅怀一下,结果找错地方了。”

当刑警有时候跟作家类似,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但就算这样,他也没道理选在那天晚上去啊!”

钟波闻言,不解。

袁国江解释,“案发当晚,是岳原和女朋友林惜订婚的日子,特地请了几个好友作证人,你说,这么个好日子,他去废墟上乱逛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也许是喝醉了跑错地方。”钟波道,“订婚宴上他一定被灌了不少吧?”

袁国江摇头,“要是那样倒简单了。问题就蹊跷在这儿,岳原不是在聚会上喝醉的,而是在酒吧里喝醉的——散席后,他一个人跑去酒吧猛灌洋酒,哦,那间酒吧离他们聚会的丽园饭店不远,走着就到。的哥就是在酒吧门口载到他的。”

钟波诧异,“他为什么跑去喝酒?”

“不清楚,酒吧的酒保提供的情况,岳原喝酒很猛,好像有心事,又没多少酒量,很快就醉了,他在酒吧呆了最多半小时,走时还是酒保帮他拦的车。”

“岳原没告诉酒保他打算去哪儿?”

“酒保说他嘀咕了一句,好像是要去什么地方看看。人家不便打听,只负责把他搀上车就完事了。”

钟波把仅有的几个片段串联起来,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他在长广桥下车,然后自己摸到连鬼影子都没有的废墟上,恰好凶手也在那里出现,你不觉得太巧了?”

“唔…”袁国江蹙眉,“是很怪。”

“他和凶手究竟是事先约好的,还是偶然撞到?”

袁国江顺着他的思路考虑下去。

“如果事先约好,肯定就是熟人了,那几天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得查,不过为什么要约在那种鬼地方?得是多见不得人的事啊!”

不知不觉中,两人都把饭盒推到一边,专注做起案情分析来。

在钟波离开警队后的这两年里,他跟袁国江也曾多次谈论过后者经手的案子,凭着过去十多年的经验,钟波还是能给他一点有用提示的。他也乐于跟袁国江探讨,破案是门技术,久搁不用,人偶尔会技痒。而岳原的这个案子因为他本身也有涉入,兴趣自然比别的案子更大。

“出事前,岳原有没有跟什么人通过电话?”

“有。”袁国江立刻道,“他下出租后没多久就给一个叫翟亮的朋友打了电话。”

“说了什么?”

“告诉翟亮他迷路了,让翟亮去找他,但又说不清楚具体方位。所以我觉得他迷路后遇劫的可能性更大。”

这倒也说得通,钟波想。

“岳原深夜不归,他家人不着急?”他转了条思路。

“你说彭奕珍?她没跟儿子住在一起,岳原有自己的小公寓。彭奕珍对当晚的事毫不知情,也提供不了什么线索。”

“家里一共就两人,还要分开住…岳原跟他母亲在闹矛盾?”

袁国江朝他竖了竖拇指,“猜对了!”

钟波坐直身子,“因为林惜?”

“没错!岳原的母亲,就是彭奕珍不同意儿子跟林惜的事,但岳原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这姑娘不娶,他搞这个订婚宴会,也是为了向林惜表明自己的诚意。”

“聚会结束后林惜去哪儿了,她怎么没跟岳原在一块儿?”

“她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了,有个女同学送她回去的。岳原喝了点酒,林惜就没让他送,怕被交警查到麻烦。”

“他们没住一起?”

“没,据说林惜家教很严。”

袁国江见钟波不语,又问:“你有什么想法?”

钟波蹙眉,“听上去不像是预谋杀人。”

袁国江同意,“如果是预谋,不需要这么笨拙的手法,一把刀子就能解决。”

钟波边想边作猜测,“当时有可能起了很大的争执,也许岳原的言行触怒了凶犯,使他下了狠手,岳原应该也反抗过。”

他把医检报告推过去,指给袁国江看,“他手腕处有拉伤,应该是用力过度所致。”

袁国江点头,又补充道:“我认为群体作案的可能性较大,也许是一群拦路抢劫的惯犯,或者社会混混。”

他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据林惜回忆,岳原有一块宝玑的手表和一条铂金手链,一只诺基亚的高档手机,一条林惜送的项链,项坠是银镶玉的,用黑色皮绳穿着,皮绳还在岳原脖子上,但项坠不见了。另外他平时出门,钱包里常备厚厚一摞现金,衣服口袋里也时常散落一些零钱,但这些我们在他身上都没找到。”

似乎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起意外。

但钟波觉得对某些细节的解释还是缺乏说服力,比如岳原拣在订婚日去泡吧的原因。还有,他跟酒保说“要去一个地方看看”,他应该明白自己要去哪儿,可是为什么跟朋友打电话时又糊涂了呢。

医检报告还摆在他眼前,他轻吁了口气,下手这么狠,到底有多大的仇恨呢!

“如果是意外抢劫,”袁国江头疼地叹了口气,“要想从目前掌握的证据上来判断凶犯完全没头绪。”

“附近没有摄像头?”

袁国江摇头,“东南这段现在一片大拆大建的趋势,施工进程混乱,互不统一,案发地周围都还处在垃圾移除阶段,听说对六中那块地的使用闹出了点分歧,所以那里的工程完全停滞了,目前没人管理。”

他走到饮水机边,续了两杯白水又走回来,“节后我们会登报试试,看有没有人能提供新的线索。我现在头疼的是,如果真是流窜惯犯干的,在抓到他们之前,这群混蛋很可能再犯!”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敞开的办公室门上轻敲两下,钟波和袁国江同时抬起头来。

“袁队,我们这边结束了。”说话的警察郑值身旁跟着两个年轻男女。

袁国江过去打招呼,钟波也站起来,目光越过郑值眺向他身后。

女孩有张漂亮的脸蛋,鼻梁瘦挺,嘴唇红润微厚,眼睛大且明亮,只是才哭过,两只眼睛此刻红肿得像蜜桃。还带着泪痕的面庞干干净净,像刚洗过的某种水果。

她身旁的男孩忧郁英俊,冷漠的眼神正紧盯钟波不放。

这张脸有几分熟悉,钟波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前几天在三院玻璃门内看到的那个安慰女朋友的男孩。

他一愣神之际,袁国江已经说完话,挥手跟他们再见了,郑值送两人走出去。他们并肩的背影蓦地触动钟波的神经末梢。

“这两个是什么人?”

“哦,那姑娘就是林惜呀!岳原的女朋友。陪她来的那个叫翟亮,就是最后接到岳原电话的那个。”

袁国江还在说着什么,但钟波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认出了林惜,她就是那个在医院角落扑在翟亮怀里哭泣的女孩。

No.3
“你怀疑翟亮?”袁国江嗓门虽大,神情并未显出特别的惊诧。

“岳原出事前打的那个电话很关键。”钟波停顿一下,“他们在电话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还有,岳原为什么不找别人,单找翟亮。”

“一开始我也这么考虑。”袁国江现出沉吟之色,“他是最后一个跟岳原通电话的人,又有过前科。如果没有不在场证明,就是第一嫌疑人。”

“哦?他还犯过什么事?”钟波的兴趣一下子提了起来。

“跟一网吧老板闹了点经济纠纷,一冲动把人给捅了,判了四年,那会儿才高二吧。”

钟波觉得翟亮像干得出狠事儿来的人。

“但翟亮有牢靠的不在场证明,”袁国江继续道,“案发时他在莺歌夜总会等女朋友下班,他女朋友在那里做DJ,而且夜总会也有人看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