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茶楼的目的不一定就是为了赚钱,也可以是为了完成一个心愿。”漫夭从怀里掏出一张设计图,怔怔地望着,目光似是透过薄薄的纸张望尽了曾经怀抱梦想的无数岁月。她是漫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的人生无法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抉择,兴趣终究只能是兴趣,她费尽心思所绘制的设计图,在父亲的怒声责骂下全部化作零落的残片,无一得已实践。她以为她的一生就那样了,然而,人生道路上,总有许多事情是出人意料。二十六岁那年,她死在了年轻的继母为她设计的一场人为“意外”之中,而背后的主谋,是她那温情款款初登董事位的未婚夫,至于原因,她想,无非就是财产继承权以及商场上的那些恩怨。
“主子,主子。”泠儿唤了她好几声,见她没反应,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泠儿和萧煞,是三年前她从启云帝为她准备的众多护卫中,亲自挑选的。
漫夭回神,收起手中的图纸,这时,雅室的门被推了开来。一名红衣女子婷婷步入,肤白若雪,唇红似樱,柳眉弯弯如画,整张脸有如精雕细琢般精美到了极致,一袭似火红衣穿在她身上,艳而不俗,媚而不妖。漫夭静静地观察着这个美丽的女子,见女子走路之时下巴微微抬高,眼中有一股子凌然的傲气,在看到她时怔愣了一下,眸中有掩不住的惊艳之色。
“沉鱼见过公子!”女子双手叠放于左腰,屈膝行礼,声音如黄莺出谷般,很是动听,语气中却充满了傲然之气。
漫夭起身,淡笑道:“久闻沉鱼姑娘美艳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如是。”
沉鱼嫣然一笑,道:“公子过奖。公子才是人中龙凤。”
漫夭轻笑,请她入座,萧煞去了门外守着。
漫夭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在下此次前来,是想与姑娘谈一笔生意。”她的嗓音有些低哑,不似先前的婉转空灵。
沉鱼坐的端正,柳眉微动,道:“公子怕是找错人了,沉鱼只是一介青楼女子,与公子之间有何生意可谈?”
漫夭调整了坐姿,不紧不慢道:“听闻数年前有一位姓余的知府大人,因牵涉到一场谋逆事件,被满门抄斩,共七十九口人,但是后来检查尸体的时候…却少了一个,经查证,少的那个,是余知府的小女儿余晨。”她双眼定定地望住面前的女子,似是不经意道:“余晨,沉鱼,沉鱼,余晨。”
沉鱼花容色变,惊地起身,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漫夭浅笑着望向手中的折扇,扇面玉骨一角,刻有“无隐楼”三个字,浅而小,不注意几乎看不出来。无隐楼的办事效率的确是高,才短短一月,就将这隐秘的陈年往事调查得清清楚楚,难怪在江湖中的地位如此之高。而她手中的扇子,只有付了大价钱的主顾才能得到。无隐楼除了消息阁,还有一个杀手阁,价码高的吓人,起价十万两白银。从无失手。
沉鱼见她似没听见她的话一般,顿时眸光一利,眼中杀机顿起。漫夭低眸间,只见一袭红纱如剑,直直地朝着她的脖颈卷来,她红唇微勾,脚下一动,连人带椅平地滑了开来,速度极快。沉鱼心下一惊,没想到这位美得惊人的公子看似温和柔润,竟然也是个高手!她正待再出手,却有一柄软件架上了她的颈项,持剑之人,是那位公子的侍从。沉鱼定了定神,问道:“你想怎样?”
漫夭漫不经心地收拢折扇,她继承了这具躯体除记忆以外的一切,包括武功。起先她不会用,但经过萧煞的指导,对付一般人绝对没有问题,当然,宗政无忧那种人除外,因为,他根本就不能算是人,他的剑法,快到连萧煞那样的顶尖高手都来不及阻止。她对泠儿使了个眼色,泠儿立刻收剑,站到她身后。她以最优雅的姿势,请沉鱼坐下,方道:“姑娘不必如此戒备,在下说出此事,并非要以此要挟,而是想帮助姑娘彻底摆脱逆贼之名,建立一个全新的身份。”
沉鱼面带疑惑地望着她,眼神复杂,道:“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这样帮我又是什么目的?”
漫夭微笑道:“我是一个生意人,至于目的嘛…我只是觉得这种地方配不上姑娘的琴艺,若是能换一种环境,也许…不止听琴之人的感觉会有所不同,就连抚琴之人的感觉也会是天壤之别。”
沉鱼问道:“公子所说的换一种环境,指的…又是哪种环境呢?”
漫夭道:“在下即将开业的茶楼。”
沉鱼眼中的光亮变成了嘲弄,道:“我以为是什么地方呢,原来只是一个茶楼,在我眼中,茶楼和青楼,没有分别。”
漫夭也不恼,只笑道:“我的茶楼,与众不同。我敢说,它一定会轰动整个京城,而你,将会成为那家茶楼的半个主人。”她的眸光,亮如星辰,她的语气,充满自信。
沉鱼微愣,这名男子,无论是眼睛还是声音,似乎都有一种魔力,让人不得不去相信他的话。而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不必再担惊受怕的活着,一直都是她的渴望。她面上的神色不断地变幻,最后犹豫着道:“秦妈妈贪得无厌,不会放我走。除非公子的身份,能震得住秦妈妈背后的人。”
秦妈妈背后的人?漫夭微微蹙眉,问道:“请问姑娘,秦妈妈背后究竟是何许人?”
沉鱼道:“这个…请恕沉鱼不便相告。”
漫夭道:“难道青楼之中,也有银子解决不了的问题?”
沉鱼道:“是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漫夭看了她半响,见她眸中确有希翼,沉思片刻,忽听门外传来喧嚣之声。
“沉鱼姑娘,九爷要见你。”一名男子隔着一道门和一柄剑,就那么大着嗓子喊道。
漫夭眸光一转,想到隔壁的两个人,脑中灵光闪现,对沉鱼笑问:“你可会跳舞?”
沉鱼点头,漫夭又道:“好,你就按照我说得去做。”她对沉鱼耳语了一番,最后叮嘱道:“切记,你的手和身体,千万不要碰触到他,否则…我可帮不了你。”

第八章 青楼抢人(三)

沉鱼进了南边雅室,笑着与九皇子打招呼,道:“不知九爷今次还有客人在,怠慢之处,还请见谅!为表歉意,沉鱼愿献舞一支,未知九爷意下如何?”
九皇子一见美人,心情立刻好起来,扬眉笑道:“哦?沉鱼还会跳舞?那本少爷可要好好瞧瞧了,看你的舞姿是否同你的琴声一样美妙。”
沉鱼妩媚一笑,目光转向自己今日的目标——白衣男子,这一望之下,她不禁怔住。她以为隔壁那位公子的相貌已经够完美,但若是与眼前的男子比较起来,那位公子的长相却未免过于柔美,缺少了眼前男子五官轮廓棱角分明的那种专属于男人的气势。
宗政无忧静静地坐在那里,对于以绝妙琴音与美艳之名冠绝京城的女子,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垂下的浓墨色眼睫遮盖了邪魅如幽潭般的瞳眸,看不见他眼中的神色。
明媚的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大片大片的倾洒进来,屋内有琴音流泻而出,婉转悠扬如天籁之音,美人怀抱小巧玲珑的白玉古琴,红纱水袖漫扬挥洒,身姿轻盈如蝶,竟是一边抚琴,一边起舞。
九皇子拍手笑道:“妙极妙极!七哥,你瞧瞧,沉鱼的琴音配上她的舞姿,当真是绝了。”
宗政无忧缓缓抬眸,就只瞄了一眼,面上神色始终是淡淡的,仿佛天女下凡也与他无关。
沉鱼曼妙的身姿轻轻地旋转,细软腰肢舞动起来如弱柳扶风,她背对着男子,身子往后倒弯出一个美丽的弧,长袖抛洒,如火的轻纱在两名男子中央,随着她手腕地抖动,仿佛拍打海岸的浪花,一重,又一重,柔美之极。
九皇子正了正身子,仔细的欣赏着,心情很是愉悦。宗政无忧仍旧低眸望着手中把玩的茶杯,青瓷蓝花,古朴精致。
这是沉鱼第一次在这楼里跳舞,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望向白衣男子,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她,令她在不知不觉中就靠将过去。这一刻,她似乎被那张极致完美的面容蛊惑了一般,忘记了自己进屋的初衷,也忘记了之前那位公子的叮嘱。旋步来到男子的身后,红纱自男子眼前慢慢垂落,阻隔了那双邪魅的眸子望向手中茶杯的视线。她忘情地舞着,没看到对面的九皇子欣赏的眸光已然变色,也没见她身前的男子眸中惊现的冷戾。当她修长的指甲刚刚碰触到男子的白衣,就在那一刹那,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垂在男子眼前的红纱寸寸断裂,好似空气都凝成无数把利刃一般,将其削成一截一截,她甚至没见他动过一下手指。来不及疑惑,也来不及震惊,她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直直地弹射出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火红的身影破窗而出,直往楼下坠去,在落到半空之时,被人接住。
漫夭望着被萧煞接住的女子口吐鲜血痛苦不堪的模样,不禁心中一惊,皱眉问道:“你,碰到他了?”
沉鱼目光闪烁,双眼有些茫然,只觉胸口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一般。若不是她本身有内功护体,又或者没人接住她,那么,她都必死无疑。
周围有人渐渐聚了过来,秦妈妈惊叫道:“是谁胆敢伤了我的宝贝女儿?快告诉妈妈,妈妈为你做主。”
秦妈妈话音未落,只听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是本王!你想如何做主?”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秦妈妈看清楚了说话的男子,心中惊骇无比,面上全无半点人色,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手脚并用往前爬,却又突然想起离王的禁忌,立刻又爬着退后,压低声音对沉鱼怒斥道:“你到底做什么了?竟然触怒了离王,你想害死我吗?”
沉鱼手捂着胸口,低下头,不吭声。
宗政无忧斜眼俯视地上的女子,对身后的侍卫淡淡吩咐道:“冷炎,把这女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全给本王剁了。”他的语气这般轻松平常,就好像让人切菜一样。
沉鱼面色陡然变得煞白,蓦地抬头,便看到了那样一双如寒潭般邪妄的眸子,她心头一震,为什么她刚才只看到他完美如仙的外表,却没见到他那双如地狱阎罗般邪妄的眼睛?
秦妈妈连忙求饶道:“王爷饶命啊…”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在宗政无忧扫来的阴鹜目光中,剩下的一半卡在喉咙。
沉鱼望着大步朝她走来的冷炎,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顾不上胸口剧痛,她一个翻身,扯住一旁漫夭的衣角,哀求道:“公子,救救我,你一定有办法…我只是,只是指甲刚刚碰到了王爷的衣裳…”她说着,又吐出一口血。
漫夭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口气,抬手道:“离王殿下,且慢!”就算沉鱼不求她,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观,毕竟此事是因她而起。周围的姑娘们,一听说沉鱼只是指甲碰到离王的衣衫,便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被剁掉手指,慌忙往后面退去,躲进门里,偷偷探头关注外面的情形。
宗政无忧冷冷望过来,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的目光带来的压迫感依旧那样重。漫夭深深吸气,容色镇定,道:“离王殿下,沉鱼姑娘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殿下要这样对她?您可知道,对于一个抚琴之人而言,您让人毁了她的手,比夺了她的命还要残忍。”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面无表情道:“触犯了本王的禁忌,自然要付出代价。”
漫夭淡笑问道:“请问离王殿下的禁忌是什么?”
宗政无忧望了她一眼,那目光冰冷冰冷的,漫夭恍如未觉,自答自话道:“离王殿下的禁忌,是酒和女人!那么…请问,离王殿下此刻身在何地?”
“当然是青楼。”回答的是九皇子,他仍是一贯看戏的表情。
漫夭轻笑道:“九殿下说得是,这是青楼!而青楼又是什么地方?风流快活销魂地!这种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女人多,离王殿下既然有此禁忌,就不应该来。若非得要来,也没关系,但至少也要让您的手下高举一个牌子,最好用显眼的金色或大红色的标牌上注明:离王大驾,女人与酒,勿近。这样才会更加妥善,否则,每日来来回回的客人多如牛毛,谁会知道,您就是鼎鼎大名的离王殿下?”
周围很安静,非常安静。安静到连浅淡的呼吸声也一并消失了。
众人像见鬼一样的瞪着这个胆子比天还大的俊美男子,生怕他这几句不敬的话惹怒了离王,牵连了她们这些人。
一股无形的气流在空气中逐渐地拢聚膨胀,仿佛随时都要爆炸开来。突然,一声不怕死的“哈哈”大笑传来,惊得众人身子一抖,瞬间便出了一身冷汗。

第九章 青楼抢人(四)

漫夭黛眉一挑,道:“九皇子殿下,您的红颜知己要被剁去手指,很值得开怀大笑吗?”
九皇子裂开的嘴角微微一僵,下意识的看了眼沉鱼,只见她嘴角挂着殷红的血,目光幽怨,他轻咳一声,道:“本皇子可不是笑沉鱼,而是在想那个牌子。”他在想那个木头人冷炎,他跟着七哥多年,只听冷炎说了不到三句话,每句最多四个字。如果让他站在七哥身后举着那块牌子,配上七哥仙一样的外表,那会是什么情形?想着想着,他禁不住又笑了起来。
漫夭故作糊涂,问道:“牌子?什么牌子?”
九皇子想也没想,便道:“当然是你说的那个金色或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他话头一顿,感觉有些不对劲,转过眼便见宗政无忧冷冷地盯着他,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俊挺的鼻梁,干笑了两声。
宗政无忧眯着凤眸,语带寒气,道:“很好笑?”
九皇子嘴角抽了抽,瞪了一眼为他挖了一个坑的俊美男子,连忙摆手道:“不,不好笑,我也不是笑这个......咳、咳…”
“哦…那九皇子还是在笑沉鱼姑娘咯?”漫夭在沉鱼身旁蹲下,看着沉鱼的手,摇头叹息:“唉!可惜了这么美的一双手,以后,再也听不见那么美妙的琴声,也看不到她曼妙的舞姿…真是可惜啊!”
沉鱼悲由心生,眼中泪水簌簌落下,不住低泣。
九皇子心道:“是挺可惜的,那支舞还没完呢。”他笑着转向宗政无忧,道:“七哥,不知者不罪,你就看在沉鱼是我红颜知己的份上,给我个面子,饶了她这一回。”
宗政无忧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我给你的面子还少吗?”说着随手就夺了九皇子手中的玉骨折扇,缓步走到漫夭跟前,漫夭站起身来,宗政无忧手中的折扇便敲在了她的肩头,她只觉肩上一沉,那柄被贯注了内力的折扇仿佛有千斤重,令她几乎站不稳。她侧头望过去,同时用自己手中的折扇去挡,竟发现这两柄折扇,几乎一摸一样,幽碧色通透的玉骨一角,浅淡的无隐楼三个字,一字不少…不一样,她手中折扇的玉骨之上除无隐楼三字与一个类似于代码之类的东西之外,玉面是光洁平滑的,而宗政无忧手中折扇的玉骨细看之下,有凸起的纹路,似是一个图形,至于是什么,她看不大清楚。
宗政无忧看到她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手上的力道松了少许,薄唇轻勾,道:“休要在本王面前耍这些个雕虫小技。既然你觉得可惜,那本王今日就网开一面,用你的手…换她的。”
漫夭微怔,继而不动声色淡笑道:“难得离王殿下大发慈悲,在下本应欣然从命,但是这双手,在下宝贝得很,若是就这么没了,还真是不舍得。”
宗政无忧望着她明澈的双眸之中有着充满智慧的镇定,隐隐觉得熟悉。在这个世上,敢这样轻松随意同他说话的人,还真不多。他收了折扇,随手往身后一抛,九皇子连忙接住,宗政无忧转身踱了几步,半回眸,目带探究道:“本王要做的事,从来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你是何人,究竟凭着什么,敢在本王面前这样有恃无恐?”
漫夭肩头一轻,浑身自在了许多,想起宗政无忧在大殿之上的言语行为,以及他看皇帝时隐有恨意的眼神,眸光一转,道:“在下只是一介生意人,没什么凭仗,只是习惯了这样的说话方式,殿下您身份尊贵,又得皇帝陛下圣宠,所有人见到您,无不诚惶诚恐,趋之若鹜,但是殿下,您可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其实生在帝王家,未必就是幸事。身份固然尊贵,却不及平常人家,粗茶淡饭,一家人相亲相爱,和乐融融的景象。”
她本是说给宗政无忧听的,但说到最后,她的心里却生出许多悲意,往事点点滴滴浮上心头。如果她的父亲不是漫氏集团的总裁,整日忙于应酬,她的母亲就不会去的那样早。她明明有亲人,却更像一个孤儿,父亲除了会要求她应该如何如何之外,从没关心过她想要什么或者她喜欢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的从来都只有保姆。母亲去世之时,父亲在国外没有回来,她一个人主持了母亲的葬礼,那一年,她才十二岁。如果她不是漫氏集团总裁的独生女,就不会有人利用她的身份,欺骗她的感情;如果她不是漫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就不会有人为争夺家产害她死于非命,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宗政无忧眸光微变,幽深如潭,在那一汪潭底,似有无数情绪涌动,又被压制消弭。他怔怔地望住眼前之人,见他明澈的眸子闪过一丝悲伤,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与苍凉,这种眼神带来的感觉,为何那样熟悉?就仿佛是无人时镜中的自己。他有瞬间的怔愣,想来这一番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眼前之人自身的深切体会,这个人,绝不可能只是一般的生意人。
九皇子蛮有兴趣地望着漫夭,天下人无不羡慕他们尊贵的皇族身份,生来便注定了高人一等,而眼前的白衣男子却说他们还不如寻常百姓?虽然他们的生活确实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美好,但这种话不可随便说,弄不好,要丢脑袋的。
周围再次回复安静,地上跪着的秦妈妈身子直抖,沉鱼连头都不敢抬,其他人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吱声。
宗政无忧望了她一会儿,忽而左右一顾,皱眉道:“怎么连个凳子都没有?”
众人一愣,对于突然的转变,有点摸不着头脑。秦妈妈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讨好笑道:“有,有,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王爷搬凳子,哦不,搬椅子来!”这话音一落,众人慌慌忙忙去搬椅子,不到片刻,大厅里竟然摆了几十张椅子。
秦妈妈从地上爬了起来,弯着腰谄笑道:“王爷,您请坐。您想喝点什么茶?”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她一眼,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随后一撩衣摆,就近坐了。慵懒的靠着椅背,一双邪眸紧紧盯住漫夭,眼中的神色不复之前的冰冷,淡淡道:“你好大的胆子!就冲你这番话,死十次也够了。”
漫夭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势随意而优雅,浅笑道:“只要离王殿下恕在下无罪,在下一次也不用死。”
宗政无忧薄唇微勾,似笑非笑道:“想要本王恕你无罪,理由呢?”
漫夭淡淡笑道:“听说殿下喜欢茶,不知可有此事?”
宗政无忧道:“本王喜欢茶是没错,但不是什么茶都喜欢。况且,一般的茶,本王王府多得是。”
漫夭道:“那是自然,不过,品茶讲究的不只是茶本身…如果殿下有兴趣,就请三日后的晚上移驾西城天水湖边的拢月茶园,保证不会令殿下失望。但是,殿下需要准备一样东西。”
宗政无忧问道:“什么东西?”
漫夭缓缓道:“心情。”
宗政无忧挑眉道:“心情?”
漫夭淡然笑道:“是的,一份品茶的心情。”
九皇子不以为然地哈哈笑道:“品茶还要准备什么心情?真是闻所未闻。”
漫夭但笑不语,宗政无忧站起身,在挥袖离开之前,说道:“好。希望三日后,你不会让本王失望,否则,砍得…就不只是手指,而是你漂亮的脖子。来人——通知京城府尹,明日之后,若再让本王看到这家青楼营业,让他提头来见。”

第十章 琉璃目,月华人

香魂楼被封,漫夭很轻易地带走了沉鱼,而离王将于三日后亲临拢月茶园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几日,天水湖热闹非凡,漫夭倒是乐得省事,连宣传都不用做。试想,有多少人想一睹这位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真容,又有多少皇亲贵族子弟想趁机与这位尊贵不凡的王爷拉近关系,可想而知。
三日后,西城天水湖岸,人山人海,将拢月茶园围了个水泄不通,京城府尹得知此事,连忙安排百余衙卫来维护治安,以保离王殿下安全。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照在湖面如镜。宗政无忧与九皇子到来之时,拢月茶园刚刚开门,宣布每日只接待二十位客人。人群开始喧哗,有企图闹事之人,被官府压下。宗政无忧在众人的跪拜声中踏入了拢月茶园的大门。
狭长的通道内只悬有一盏暗灯,光线昏黑,通道顶部低矮,走在其中有一种极强的压抑感,仿佛看不到光明一般。
九皇子皱眉,道:“听说建造这家茶园动用了京城附近所有的建筑装饰队,我还以为有多了不得,原来还不如大街上一家普通的茶楼,至少那些茶楼不会一进门就这么昏暗…”他的话没说话,在两人走到通道尽头一转弯时,他的声音消失在喉咙深处。不由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奇异景象。
那是一个封了顶的宽敞园子,园中柳树含烟,修剪成伞状,围绕着一树盛开的樱花,碧绿从中的一抹红,远远望去,格外惹眼。一条清澈的碧水渠,在如烟柳树下穿梭环绕,水面漂浮着一盏盏精致半透明的莲花灯,清风吹拂,莲灯随风漂流,一层层浅浅的水波荡漾开来。
琉璃盏高悬于空,流光溢彩反映着波面,水纹倒映而出,流泻在银光镜面的塔型园顶之上,以不同的角度折射在整个园子之中,一时间,满园的银光波纹,仿佛天河银水倒流,说不出的美轮美奂,竟如同仙境一般。
九皇子用折扇拍着手心,惊叹道:“妙!真是妙啊!想不到那样昏暗的通道过后,会是这等奇景。”
宗政无忧顿住脚步,道:“这正是设计者的心思巧妙之处。”
以狭窄黑暗的空间,沉淀对外界的感知,再反衬这银水园,可以带来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宗政无忧闭上眼睛,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随着空气流入肺腑,令人神清气爽。他抬步拾阶而上,踏着洁白的地砖夹杂着细碎的石子路,感觉心情舒畅。漫夭亲自迎了上来,略略施了一礼,道:“欢迎二位殿下大驾光临,里边请!”
宗政无忧点了点头,二人被她引到樱花树下的琉璃桌旁落了座。九皇子迫不及待问道:“听说这园子是你亲自设计的?”
漫夭微笑道:“是的,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目光璨亮,赞道:“真的很美。”他对美的人或事物,从来不会吝啬于赞美。
漫夭由衷道:“多谢九皇子殿下称赞!”这是她第一个得到实践的设计,能获得肯定和赞美,她自然是高兴的。
九皇子又道:“和你的人一样美。”
漫夭微愣,直觉地看了眼宗政无忧,在这个神仙与妖孽并存的男子面前,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又有谁能当得起“美”这个字?她淡淡地笑了,微微弯腰,伸手在琉璃桌下拨动一个按钮,只听轻微的咔嚓声响,园顶一块银光镜向一旁挪去,露出圆形的孔,正对着的空中明月般大小,逐渐扩张延伸下来。
月华如水,瞬时倾泻而下,将琉璃桌及桌边三人笼罩其中,给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似是——今夜月,为其明。
宗政无忧微微一愣,望着眼前沐浴在月光下的白衣男子,只见他嘴角微翘,笑意清浅,明澈的瞳眸闪烁着耀目的光华,他恍然觉得这如水的月光以及满园的银波都在此人面前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