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
季成阳倒真是没听懂。
纪忆回到家,完全是安静的,她心顿时松下来,应该还没有回来?可是就在看到桌子上一盒巧克力和几包零食后,她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已经走了吗…两个月没见就走了吗?她走过去,看到那些留下来的零食,连一个字条都没有看到。
天真的塌下来了。
她自己走进屋子里,想要找药箱,给自己涂红药水,或者紫药水。可是怎么都找不到,就抱着药箱又狠狠哭了一鼻子。最后还是暖暖带着小季叔叔来了,顺便偷偷从家里拿来了红药水,她才算是收住了眼泪。
在好朋友面前,她从来不哭。
她蜷着腿,坐在沙发上,季成阳非常耐心地低头,先用酒精棉擦干净了她的伤口,她有些疼,缩了缩。然后感觉膝盖一凉,暖暖在她膝盖上吹了一口气,很认真地告诉季成阳:“小叔,你要这么吹一会儿,她就不疼了。”
暖暖说完像是交待好了任务,很娴熟地拿起遥控器,开始拨卫星台看。
纪爷爷为了能看香港新闻,让人在家里装了私人的天线,能收到台湾和香港的电视台。暖暖对香港新闻可没什么兴趣,但是非常爱看台湾综艺节目,尤其有个综艺节目,专门帮女孩子捉奸的。
而被吩咐了任务的季成阳,似乎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微微低下头,轻吹了吹她的膝盖。
不像暖暖随便那么一吹,他倒是秉持着一种既然做了,就要好好做的态度。非常温柔的吹着她的伤口…
“小季叔叔。”她悄声叫他。
季成阳抬起眼。
“你给我涂的酒精在挥发,已经很凉了…”其实不用吹了…
她说完,还扯了扯自己的裙子下摆,防止短裤露出来。
这个年纪,她也大概有些模糊的避讳意识了。
季成阳忍不住笑了,是那种不知道尴尬好,还是自嘲好的笑。总之,他发现自己总能在哄小孩方面犯一些非常低级的错误,完全超水准的错误。
他给她抹了红药水,然后剪了一块纱布,用白色胶带贴在她的膝盖上:“如果你家里人问起来,就说是…跑步摔得吧。”
纪忆笑了:“他们不会注意的,没事儿。”
因为刚才哭过,她那双大眼睛肿肿的,显得特别可怜。
季成阳还是觉得很奇怪,这个前几天晚上看起来特别坚强的小女孩,怎么今天就能哭成这样。暖暖随手拿起桌上的巧克力,拆开来,吃了一块。
纪忆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也就笑笑,跳下沙发,去厨房洗干净手,给季成阳和暖暖倒了两杯凉白开。
有阳光透过杯子,落在玻璃上。
季成阳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忽然动了动杯子的角度,做出了一小道彩虹。
非常小,只有她能看到。
纪忆终于笑了。
但同时暖暖笑得更大声,拿着遥控器指着电视里被殴打的负心男,笑得前仰后合,连声叫好…
那晚,季成阳竟然破天荒头一次提出要去院儿里的电影院。暖暖的爸爸非常意外,但是暖暖立刻就跳起来,欢呼万岁。天知道院里每周六才会放两场电影,她是有多想去看,但是没有教官证、学员证,或者家属证带着,她们这些小屁孩是根本不允许进去的…
所以大多数时候,暖暖都是和纪忆一起死缠烂打,或者追着那些学员的身后,蹭进去。
虽然负责售票的那些兵都认识她们几个了,但也实在太丢人了。
拜托,小叔想要去?
那还不是有什么,就给放什么片子?
于是,纪忆也被福泽了。
她吃完饭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就被暖暖叫了出去。三个小女孩个跟着季成阳到了电影院,正好第一场已经放完了。很多学员兵排着队走出来,季成阳就两只手插着裤子口袋,有些不自在地带着三个小女孩站在大门口,等人都走干净了,才和他们几个进去。
进去了,发现根本没人。
纪忆非常意外看着空旷的大厅,低声问暖暖:“难道今天只有一场?”
“不是,”暖暖轻声说,“我爷爷和电影院的人说好了,单独放一场我们爱看的。”
“真的?”纪忆眼睛睁大了。
“嗯,我爷爷对小叔最好了,当然说什么是什么。”
太解气了。
终于不用永远尾随别人,死皮赖脸来看电影了。
他们三个小姑娘等着季成阳挑电影,可惜除了那些耳熟能详,每隔一个月就重复放一次的电影,真没什么好存货。
“要不这个吧,”影院负责人递给这位季家小儿子一个卡片,“难得有部非革命的。”
季成阳低头看了眼名字。
《大话西游》。
看起来是西游记?他不太认得国内的电影,估计小孩子爱看。
于是他就同意了,带着纪忆他们一起走进影院。漆黑的影院,千余座椅都空着,没有一个人,这种感觉实在太刺激了。连赵小颖都忍不住捂着脸,兴奋的脸红扑扑的,暖暖更放肆,直接叫着太过瘾了,农奴翻身做主人了,从这个入口跑到那个入口,来来去去撒欢儿一样。
季成阳挑了个视线好的位置坐下来,纪忆也坐在了他的身边。
一道白色的投影光从身后照出来,越过两人的头顶上方,投射在大屏幕上。
她也兴奋地心砰砰直跳,没有人的电影院,还有跑来跑去的暖暖和终于放下小心翼翼玩闹的赵小颖。所有的这些,成功把她从阴霾心情里拉了出来,暂时忘记了爸妈的不告而别。她侧头,悄悄看了眼身边的这个小季叔叔,和爷爷那些学生不同,他们穿得都是绿色的衬衫,而他穿得是浅蓝色的衬衫,很不同。
顿时觉得他好高大,比一吻定情里永远不笑的柏原崇好看。嗯。

 
第三章 模糊的记忆

1997年暑假,她终于看到了大话西游第一部。
这是她在院里电影院看得唯一一部非革命影片,印象深刻。
光怪陆离的剧本,让人难以理解的台词,这是纪忆对《大话西游》的最初印象。
当时的她实在看不懂这种爱情片,最后只觉得莫文蔚好好看,而暖暖喜欢的是另一个女演员朱茵。赵小颖一如既往,不发表意见,但也表示看不懂。
过了几年,她在电视台也看到了熟悉的画面,原来这部片子在大陆已经彻底红起来了。
而且那时候,她在电视里终于看到了电影的第二部。原来所有电影的精华都在第二部,第一部只是各路妖精出来大吵大闹,那些感人的“爱你一万年”的台词,都在结尾。
原来她喜欢的莫文蔚,只是个打酱油的。
可是这个故事里,莫文蔚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她爱了离开了,周星驰都没有在意过,齐天大圣在意的只有他的紫霞仙子。再过了很多年,她看那些八卦新闻,发现故事外的莫文蔚,却是赢家。打败朱茵,赢得了周星驰。
生活真像洋葱头,剥开一层还有一层,等到泪流满面了,依旧还有下一层等着你去揭开。
电影散场后,他们从电影院步行往家属区走。
电影院的位置靠近大院正门口,十点熄灯号过后,只有这条主路还有灯光。所有的路灯都熄灭了,黑漆漆的只剩了月光。
平时纪忆她们玩的过了十点,都是一路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跑回家属区。
黑暗,估计是所有女孩子最恐惧的东西。
不过,今晚有小季叔叔。
暖暖和赵小颖不知道因为什么,追来追去的,停不下来。她走在季成阳身边,奇妙地感觉着走在夜路上的感觉,季成阳似乎也不着急,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呲地一声划亮火柴,慢慢就着那小小的上下窜动的火苗,轻吸了一口。
然后他吐出了淡淡的烟雾。
纪忆始终看着他,他倒是笑了:“这个不能给你试。”
纪忆看了看远处两个好朋友,想了想,还是轻声说:“我知道是什么味道。我爷爷也抽烟,我就好奇试了试。”
季成阳眼角微微扬起。
“真的。”纪忆小声肯定完,一副我不稀罕尝试抽烟的表情。
季成阳伸出手指,拧了下她的鼻尖。然后对她伸出了左手。
纪忆惊讶看他,过了会儿,才小心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里。前面的两个丫头还闹腾着,学着白骨精和蜘蛛精的大战,她就这么被季成阳牵着,慢慢穿过黑暗,往家属楼那里走。其实小季叔叔不太习惯牵着小孩子的手,握得她有些紧,虽然有点儿难受,她还是始终没有动,因为怕自己动了,他就觉得自己麻烦,不肯再牵着自己了。
她听见,他身上有嘀嘀嘀的响声,她认得这个声音,是BB机。
果然,季成阳把烟咬在齿间,用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寻呼机,就着绿色的屏幕看了眼,然后又丢回了裤子口袋,继续边抽烟边领着她走,没再理会传呼来的内容。
或许是因为这场电影,纪忆和暖暖闲聊时,都在祈祷小季叔叔慢点儿离开,这样他们就能去很多她们没法去的地方了。家属区以外,院里另外十分之九的地方,军营?靶场?训练场?甚至是每天供奶的奶牛场,她们都想去玩~
她开学就初一了。
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继续去征服余下的那些陌生地方。她的世界,在安全的墙里,每天走来走去见到的人,都是认识的,每天去的地方,都是熟悉的。在这个世界里,所有小孩子都是身无分文,饿了渴了就回家吃一口喝一口,然后继续跑出去玩。
背着书包,走五分钟就是已经征服的小学、幼儿园,右边是正在征服的初中…如此简单平淡。
开学后的一个周末。
老师准备带着大家去春游,于是布置了做风筝的作业。
班里的男孩子找好了竹条,女生就负责找宣纸糊风筝。纪忆从小就学书法,家里有数不清的一摞摞宣纸,她偷偷抱了一堆分给同学,还特地多给了赵小颖二十几张。让她以后可以自己拿来玩。
她中午在家,竟然发现爷爷奶奶都没有出门,在睡午觉。
纪忆很兴奋,悄悄搬了个小板凳,放到爷爷奶奶睡觉的床边,很安静地铺了报纸,然后拿着铅笔刀去削竹条。爷爷睡觉能发出轻微的鼾声,让人感觉暖暖的,很幸福。她抿着嘴,就那么一分神,刀子就削偏了…
因为削的是竹条,所以用的力气本身就很大,这一刀下去,大拇指一块肉连着指甲,都被削掉了。瞬间根本不觉得疼,但是血涌的特别快,她忙握着自己的手跑出去,翻出棉花按住。血没止住,已经开始钻心的疼了。
她疼得龇牙咧嘴,怕吵醒睡觉的爷爷奶奶,就这么捂着伤口,迅速清理战场后,跑出了家门。一跑出去就是楼旁边的车棚,大中午也没有人,她终于疼得受不了,一直甩手:“疼死了,疼死了…”
发泄完,转过身,忽然就看到面前掉落一根烟。
她仰头,季成阳正倚靠在四楼的窗台上,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虽然隔得远,倒也还看得清楚,她茫然,就站在那里看着小季叔叔消失,不一会儿就从楼门走出来。
他今天穿得是白衬衫…嗯。
纪忆下意识去认他每次不同的衣着。
“怎么了?”季成阳似乎习惯了,去问问这个小女孩又遇到什么问题了。
她犹豫着,举起自己被棉花裹着的手指,血是压住了,可是血淋淋的棉花却非常可怕。她自己都嫌弃,季成阳却显然吓了一跳,他两指捏住她的手心,不敢轻易揭下棉花:“怎么弄得?用什么弄得?家里又没人?”
“做风筝架子,小刀削掉了一块肉…”纪忆还是觉得好疼,“爷爷奶奶在睡觉,怕吵醒他们,就跑出来了。”
季成阳本来就高,如此居高临下看着她仰起来的脸,更觉得她弱小无助。
本来他扔下一根烟,是想看看这个小女孩怎么了。
结果就演变为,他弯下腰:“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纪忆摇头:“我不去医院。”
真有医院恐惧症?
季成阳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她:“那去院儿里的医务室好不好?”
降了个档次,似乎纪忆抗拒心理少了很多。他抱着纪忆直接去了那里,幸好该有的东西还是都有的,护士又是纪忆某个同学的妈妈,对她温柔极了。
她打了针,包扎好伤口,季成阳又把她带回家。进门时,家里又没人了…季成阳不太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索性留下来,把她的那些材料都拿来。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开始做风筝。
他坐着大一些的凳子,握着小刀的手势非常漂亮,很利索地削着竹子,细小的碎屑都掉落在报纸上。纪忆就坐在小凳子上,在他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认真看他削竹子。他脸孔很白,头发略微有些软,低头的时候总能滑下来,挡住眼睛。
眼睛这么专注去看手里的竹条时,倒是没了平时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显得特别温和。
这是暖暖最崇拜的人。
他会很多的东西,从小就成绩优秀,当初说出国念大学也是自己决定的,然后说走就走了。而且…钢琴弹得让女生都疯狂,就是有些不太喜欢小孩子,冷冰冰的。
这些,都是暖暖念叨过的。
他又很快裁纸,糊好了风筝。
纪忆拿着风筝开心的要命,很快把自己画国画的笔墨拿出来,想要上色。季成阳却笑了“黑白色的风筝不好看。”
她踌躇,拿着风筝纠结了。
“我拿上楼,明天给你带下来,好不好?”他弯腰,柔声问她。
她嗯了声,递给他。
第二天风筝拿下来,是彩色的蝴蝶,画的非常漂亮。
她不知道是用什么画的,季成阳告诉她是水粉。她记住了,又默默加上了一条崇拜的条件,小季叔叔画画也非常好。
由于风筝画得太美,她没舍得拿去学校,最后又和赵小颖合作做了一个。而季成阳的那个,被她小心抽走了竹条,只剩下一张宣纸后,很小心叠好,收了起来。
等春游那天,赵小颖拿着风筝放。
暖暖倒是拉着她低声说悄悄话:“我和你说,赵小颖早恋了,就初二的那个陈彬。”纪忆有些意外,但反应比暖暖镇定多了,就是没琢磨出来赵小颖为什么会喜欢那个陈彬…
纪忆努力回忆这个人,没什么特别。
“啊,还有件事,”暖暖非常兴奋告诉她,“我小叔那天忽然开窍,送我了一套画水粉画的东西,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送我东西!不过好奇怪,好像是用过的,后来我问他,他说是买的时候在店里试用过…纪忆,你买这些东西也会先试用吗?”

“嗯,”她仰头看风筝,“一般都会试用。”
脸不红,心却在跳。
小季叔叔撒谎了,而她,也撒谎了。
这算一个秘密吗?


第四章 太多的往事

小季叔叔很快离开,据说过年时才会回来。
那就应该是寒假了。
读书时代总觉得时间很慢,尤其是小学和初中,几乎是数着手指过每一天。等到寒假到来时,她已经有些淡忘了他,又开始期盼可以去爸妈家过寒假。大概二十几天的假期,总算有两天妈妈有时间,把她接了过去。
从小她的概念里,家,就是爸妈家,爷爷家,从来没有“自己家”的概念。父母家她很陌生,每隔几个月来一次,但每次来都感觉很自在,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她坐着班车到这里,很顺利摸到门,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小心打开。
这个时间还没有人。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每个屋子都溜达了一圈,然后才放下书包,开始研究有没有新的东西是自己没有见过的。一样样看过来,却只是旁观,不敢随便乱挪动。直到她看到有两盒雀巢咖啡的大礼盒放在阳台上,忽然想起了…一个味道。
那个发烧后的夜晚,让自己彻夜未眠的味道。
她想打开尝,不过要等妈妈回家。
在这里住的唯一坏处,就是没有人按时做饭,因为中午家里不会有人,不过冰箱里有。她很快找到一盒米饭和很多给她做好的菜,不过都太有营养她不喜欢,就独独把妈妈早饭最爱就粥吃的…青辣椒拌咸菜拿了出来。
超级辣,拌着米饭,吃得超级开心。这是妈妈喜欢吃的,自然她也必须喜欢吃。
后来妈妈回来了,她终于好奇问,自己可不可以拿走喝。妈妈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同意了。于是第二天回家时,她就提着两大盒雀巢咖啡的红色礼盒,上了班车。班车上人特别少,那个一直开车的兵叔叔看着她,笑死了:“西西,你拿回去送给谁啊?”
送给谁?
她怎么没想到呢?送一盒给小季叔叔好了。
她笑:“送一盒,留一盒自己喝。”
“这东西不是小孩喝的哦。”
她抿嘴笑。
才没人会管她呢。
因为拎着的东西很重,兵叔叔特地进家属区后,把车改了路线,从她爷爷家楼门口拐过,停下来。她从车上跳下来,不管是遇到超市售卖员,还是熟悉的叔叔阿姨,都一一叫过来,无论肩膀上有几杠几星,或者纯粹后勤家属,对她来说都没有差别。
那时,她以为众生是平等的,直到三天后的一件事,彻底颠覆了她的想法。
她和暖暖每周末,都会固定有一个上午去景山少年宫,基本属于风雨无阻。
她是学舞蹈,暖暖无聊,学得是航模…
班车会经过北河沿大街,那里有个郑渊洁的专卖店,她们两个总会在课程结束后,去逛一圈,然后再坐着班车回院里。皮皮鲁鲁西西是她们的大爱,也是赵小颖的大爱,所以每次她们周末去,赵小颖都会很羡慕地送她们去坐中午的班车,再在下午五点准时等在上车的地方,等她们回来。
就在这个寒假,纪忆终于觉得,需要带赵小颖去玩了。
趁着赵小颖妈妈不在家,她和暖暖合作诱惑,终于把赵小颖骗上了车。三个女孩子一路开心的疯掉,轮流唱歌给开车的兵叔叔听。如此情绪高昂着,到了地方,纪忆就很兴奋地带着赵小颖看自己上课的地方。
虽然不如夏天的红墙绿树那么漂亮,可也是大院以外的世界。
赵小颖耐心等着她们结束课程,一起走进了专卖店,从牙膏到帽子,应有尽有。这简直是小孩子的天堂,她看着,每样都仔细看着。
“地主婆,快掏钱。”暖暖催促纪忆。
暖暖父母就是怕她到处跑,真心是分文不给,所以每次来,都是纪忆这个地主付钱。
纪忆也理所当然,反正她每次的零花钱也不知道用到哪里,于是就暖暖负责挑东西,纪忆负责付钱,给赵小颖买了日用和夜用牙膏,还有帽子,短袖上衣。如此兴高采烈,就像过年一样,就错了了班车的时间。
于是…只能坐着晚班车回到了大院。
路上,赵小颖就开始忐忑了,怕赶不及在妈妈回家前到家。
“没关系啦,”暖暖搂着她的肩膀,“你妈特喜欢我,有我在,她不会骂你的。”
纪忆也忐忑,毕竟赵小颖的妈妈是很凶的,真的会打人。
结果,事情还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三个人下车时,天已经漆黑,赵小颖妈妈就站在车站,几乎脸色已经发白,一言不发上来就拧住了她的耳朵:“我说了让你在家做作业,你怎么就知道到处跑!啊?!”
“阿姨…”纪忆看着,有些害怕。
“阿姨,我们就是带她出去看看…”暖暖挺胸上前,开始负责阻拦。
可是看上去,似乎赵小颖妈妈真的急了,只知道骂她。纪忆从小就怕看到人吵架骂人,有些犯傻,暖暖最后看赵小颖胳膊都被掐紫了,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阿姨你再打她,我就告诉我妈妈去!”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个小学老师,被小学校长的女儿大吼。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其实暖暖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意义,她只知道赵小颖妈妈很凶,但是对自己妈妈却脾气很好…她以为,这样真的就会有效果,可以救下自己的好朋友。
后果却是可怕的。
“听到了吧,听到了吧,”赵小颖妈妈开始大巴掌去打她的后背,“你怎么和人家比?人家季暖暖回姥爷家,都是坐专机的,你是坐公交车!连地铁都坐不起!人家妈妈说一句话,你妈都不敢不听。纪忆是小天才,她爷爷就是大学生!你爷爷是农民!知道区别吗?!她就是什么都不会,也有大把军校等着要她。就你成绩烂,还不好好学,不好好学,你就等着捡破烂吧!”
一连串的话,像是在说给她们听。纪忆听得懂,每个字都听懂,也听得很难过。
她送给赵小颖的东西都扔到地上了,最后一样也没带走。
暖暖气得大哭,抱起那些东西就往路边垃圾桶塞。
她就傻傻地站着。
有大人劝走了赵小颖和她妈妈,却不敢惹暖暖那个小霸王,倒是有人摸了摸纪忆的后脑勺,说什么赵阿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是在骂她们…
后来她没敢再去赵小颖家一次,不敢再踏进去,其实她特别喜欢她们家。虽然房间很小,但是到处都贴着赵小颖幼儿园起的手工作业,各种娃娃,还有她妈妈天天唠叨着让她吃饭让她做作业让她洗澡…
很温暖。
第二天中午,她起得很晚,刷牙时还在想昨晚的事。她分不清,2毛钱的公交车和2元地铁的区别,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坐不收钱的班车…
她安静刷完牙齿,拿着奶箱的钥匙,走到楼下去取奶。
下雪了竟然。
从二十度的房间跑出来,忽然就走入了漫天大雪里。雪落在枯黄的草皮上,落在车棚上,还有些停在车棚外的自行车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她把空奶瓶放到箱子里,拿出装满乳白色牛奶的瓶子,忽然走出去,低头,在楼旁草皮上踩了一圈。
去年这时候,她们在打雪仗,不会从昨晚以后,赵小颖就不会和她们玩儿了吧?
忽然身上一重,被暖意融融的气息包裹了起来。
她茫然回头。
看到了那个已经半年未见的小季叔叔,依旧是叼着根烟,含糊不清地笑问她:“低头干什么呢?找金子呢?”
因为把羽绒服脱下来裹着她了,自然他身上就剩了一件深褐色的格子衬衫。
在楼门口还放着个大箱子,箱子上蒙着一层刚才落上去的雪花。

她忽然发现,他模样变了,或者说自己想要仔细看他的脸了。
原来他是双眼皮啊。
她抱着奶瓶,摇头。
因为看到了他,季成阳倒是没有着急回家,先把她送了回去。
纪忆把牛奶倒到锅里,热了,然后剥开已经煮好的鸡蛋,放到牛奶里。准备好自己的早饭,就把已经拆开的一盒咖啡打开,先后拿出咖啡和伴侣,给他冲了杯咖啡。等到杯子端到客厅,季成阳倒是有些意外了,低头闻了闻:“咖啡?”
“嗯,”她用勺子戳着牛奶碗里的鸡蛋,“可是我冲的没你冲的好喝…”
他忍不住笑,拿起杯子,抿了口,蹙眉:“是挺难喝的。”
她继续戳自己的鸡蛋…
“我教你冲吧,不过你这么大不该喝咖啡,你们家人…”他想问为什么没人管她,后来想想,作罢了,这等于问了一句废话。
他真的就站起身走到厨房,把咖啡倒了,然后看着剩了大半瓶的两个瓶子,惊讶于她竟然自己喝了那么多…然后就开始教她要半勺咖啡,一勺半伴侣的比例。其实季成阳自己是肯定要一勺咖啡,两勺伴侣的,到纪忆这里就减半了。
纪忆点头,轻声嘟囔:“原来喝得那么快,是因为我冲太多了。”
“你要是觉得苦,可以加糖,”他搅动着勺子,一念间竟然考虑,要不要送小纪忆一套咖啡杯…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喝咖啡…哎。
“你加糖吗?”纪忆手扶着柜子,仰头看他。
他低头:“不加。”
“那我也不加。”她觉得他的喝法,一定是最正宗的。
季成阳笑起来,想起问她,刚才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情了,心情这么不好:“考试没考好?”纪忆微微撅嘴:“我一直是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