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情殇

第一章 各怀心思
更新时间2010-10-7 10:02:04 字数:4246

 公元前141年春,与所有的春天一样,空气湿润而清明,带着新鲜的嫩芽碧草的芬芳,天空湛蓝澄透,阳光金缎子般明亮而温和,各色花儿如泼墨般染洒着大地,枝头叶底,山林平原,深深浅浅尽是娇艳妖娆。
而对西汉王朝来说,这个春天注定充满着哀伤与悲痛。就在这万物萌动、充满生机、莺歌燕舞的季节,西汉王朝第六位皇帝刘启一病不起,不久,抛下子民,撒手西去,享年四十八岁。谥号“孝景皇帝”,安葬于阳陵。举国上下一片哀悼,哀天子的早逝,也愁自己的前程,各人在各人心里打着各人的算盘。“一朝天子一朝臣”,权力交替的时节,便是职位大洗牌的时候,谁都会担忧,谁都会不由自主的紧张。
同年,其子刘彻即位,即传颂千古的汉武帝。
水涨船高,太子妃陈娇亦顺理成章的晋升为母仪天下的大汉朝皇后。为什么不呢?她不仅是他的皇后,还是他登上皇位的坚实后盾,甚至可以说,没有她和她母亲的支持,皇帝还不一定轮得到他做呢!就冲着这个,他就该感谢她,一辈子念她的好!
这是她平生的最得意,却不知道是他平生最忌讳。男人的自尊,作为天子的男人的自尊,特别是作为胸怀大志的天子的男人的自尊,怎容得下一个小小女子在自己面前居功自傲、一副恩人的面孔呢?
可是,陈皇后依旧沉浸在自己完美得流光泛彩、幸福得快要溢出来的世界里。此刻,她已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她拥有作为一个女人可以拥有的最高地位;拥有丈夫全部的宠爱;拥有掌握着西汉王朝生杀大权、哼一声地也要动三动的外祖母的溺爱;拥有替她出谋划策运筹帷幄的母亲。她住着最辉煌奢华的宫殿,穿着全天下最美丽丝绸锦缎裁剪的衣裳,吃着天下间所能找到的各种珍馐美味,享受着最舒适最惬意的服侍,观赏着最精彩的歌舞表演,甚至养着最听话的狗和最驯服的猫。拥有这一切,她还能找出什么不满意吗?确实不能!
金色琉璃瓦为顶、屋脊上雕刻着威威瑞兽、五彩凤凰吉祥图案、巍峨壮观的椒房殿屹立在离平地丈余的高大石基上。美丽的泛着柔光的汉白玉阶沿着石基拾级铺砌而上,边上护栏雕刻着各色繁复花草瑞兽图案,无不显示出高贵、典雅、端庄、肃穆。宫殿旁边整齐的种植着合抱粗的高大古树,香樟,碧梧,松柏、青桐,投下一片阴凉和点点碎碎的金光,真是古木森森,龙吟细细,别有一番情趣。
阿娇第一次轻踩着细碎的步子一点一点靠近这座美丽的宫殿时,她几乎是含着泪的,一种在心尖上颤动的兴奋让她简直有点无所适从、恍惚梦中,她终于当上皇后了!
她不知道,在这一刻,比她更兴奋更得意的是她的母亲——从前的馆陶长公主如今的窦太主。把女儿捧上皇后的位置是她一生的谋划和追求。为了达成心愿,她已经谋划了小半辈子了!废掉原太子刘荣、逼死刘荣的母亲栗姬、与王美人结为亲家、设法让王美人的儿子刘彻当上太子,没有过人的心智和胆识,是决计做不到的。
华丽的椒房殿里,随意挽着慵懒发髻的皇后阿娇歪靠在殿正中的檀木锦绣芙蓉塌上,手里百无聊赖的捏玩着一支娇艳的玫瑰。大殿两边角落里各立着一个一人高的鎏金仙鹤铜香炉,炉里烧着御制百合香,郁郁袅袅的幽香从鹤嘴里细细的散发出来,向空气里传送着慵懒酥软的气息,叫人不由得眼觞骨酥,软绵绵的只剩下柔情。
“娇娇,最近可好啊?”一语未了,窦太主已经含着笑走了进来。她是一个美丽雍容的中年妇人。圆润的脸庞,宽宽的前额,修长的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显现出非同一般的精明老辣。不过此刻,她看向爱女的眼光是温柔而带着笑的。她的秀发梳成时下流行的堕马髻,高高耸起,又极自然的向旁边似堕非堕,看上去颤颤巍巍,使她更有成熟女人的味道。浅蓝云纹金线镶边锦缎的华丽外裳,长裙曳地,广袖及足。随意插戴点缀的几件钗环珠钿闪耀夺目,更衬托出她高贵的身份。
窦太皇太后一生育有两男一女,如今尚在人世的,也就只有她这位长女了,因此太后对她格外宠爱,从长公主加封为窦太主,加上现今皇后又是她的亲生女儿,出入宫闱对她来说跟出入自家一样自由。这天她刚陪母后坐了坐,突然想起了女儿,便又顺道来到了椒房殿。
“呀,母亲!人家正在等陛下下朝呢,早不来晚不来,您倒真会挑时候!”阿娇坐了起来,娇嗔的撅起了小嘴。她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窦太主一扭身坐在她的身旁,笑道:“瞧瞧,嫌起母亲来啦?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是嫁了丈夫忘了娘啊?”
“母亲——”阿娇不依的拉着母亲的胳膊撒娇,脸上显出小女儿的娇羞。
窦太主忽然细细的看她,微笑着。阿娇有点不自在,弹了弹衣袖,道:“您不认得我啦?瞧什么呢!”
窦太主呵呵笑着,三分打趣七分得意道:“瞧瞧!我们娇娇真是越来越美丽、越来越有皇后的样了!皇上对你——还好吧?”她话锋一转,笑盈盈的问道。
“那当然!”阿娇傲然昂起头,斩钉截铁的道:“我和陛下青梅竹马,再加上咱们家对他又有这天大的恩惠,他敢不对我好!”
窦太主倒是没料到她这么说,忙一把拉住她,低低的凑过来正色道:“娇娇,你不要太任性了!刚才那句话,可千万不要当着皇上说,咱们得给他留点面子,知道吗?”
“这本来就是天下皆知的事实嘛,有什么不能说的!要是万一有一天他对我变了心,我就天天当着他的面说,看他好不好意思!”阿娇不以为然,反而带了点得意,仿佛这是一个把柄。
窦太主心一沉,不禁皱了皱眉,她心底似乎有什么平常刻意回避的东西被女儿触动了,一时怔怔的。她无奈的看着女儿,不再说话,她知道说了也是白说。这个孩子从小就被她和太皇太后宠坏了,长大了又轻而易举的一步登天,她完全没有尝过得不到或者失去的滋味。在她的逻辑里,她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原本就是她理所当然、当仁不让该拥有的,却不知道这果实的背后曾经发生过多少诡秘的风波和血腥的斗争。窦太主愁上眉梢:她这个样子,将来怎么办呢?唉!尤其一想到已是风烛残年的太皇太后,她的心里更乱了!这棵大树一倒,她该上哪乘凉去呢?
“唉,娇娇,这么些年了,你的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窦太主转移了话题,有点泄气,有点无奈,也有点恨铁不成钢。
阿娇不乐意了,她烦躁的嚷道:“你每次只会说这几句,烦不烦啊!反正我和陛下都还年轻,我们都不急,你操什么心啊!”
“你们都不急?”窦太主冷笑道:“你倒是不急,你怎么知道皇上不急、太后不急、朝臣们不急?叫你看御医你不肯,让你进补你也不愿意,要是哪天有人赶在你前头生了孩子,到时候母凭子贵,我看你急不急!”窦太主被女儿气得急火攻心,不管轻重的冲口而出。
阿娇被她一席话噎得涨红了脸,她袖子一扫,“哐当当”一声,将一只凤纹环绕的琉璃盖碗摔得粉碎,茶水渐在华丽的羊毛地毯上,升腾起一股淡淡的茶香。“有你这么当娘的吗?这么咒我你有什么好处!你走!你出去啊!”阿娇几乎是带着哭腔。
窦太主满心心疼,但她咬着牙,硬起心肠撂下狠话:“皇后就要有个皇后的样,负起诞下太子的责任,就你这样,将来有你哭的!”说罢拂袖而去,丝毫不睬身后传来的哭闹声和哐啷噼啪响成一片的摔打声。
武帝最近越来越怕下朝,因为下朝之后他不得不回到**,应付那个越来越刁蛮、越来越难缠的皇后阿娇。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时开始,她变得那么蛮横、那么不可理喻,人还是那个人,心,却早已不像从前了!亦或者,她没变,变的是他?
总之不管怎么说,他一想到要面对她就头疼。稍不如意,她就尖利的与他吵闹,甚至厮打,毫不顾忌自己的脸面。嘴边永远挂着那几句“你别忘了,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要是没有我母亲,你能有今天?”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青梅竹马、俏皮可爱的娇娇吗?
可他又不得不应付。他的母亲王太后很严厉的警告过他:少来事!否则当心皇位不保!身为天子,皇位不保就意味着性命不保,即便最走运的保住了性命,也要在幽禁当中过着与世隔绝的凄惨日子。想到此,武帝不得不一咬牙:罢了!
早已散朝了,武帝磨蹭着呆在宣室殿,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着大臣们所递呈的奏章,哗啦啦拨动得竹简一阵阵响。并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他处理,大事自有窦老太太替他拿主意,用不着他操心。他纯粹是在打发时间,挨过一刻是一刻。
“微臣叩见陛下!”一个男子柔美的声音极好听的响起。
武帝精神一振,大笑着起身向前,一甩袖子略带埋怨道:“快快平身吧!好你个韩嫣,你怎么才来啊?”
韩嫣是武帝从小到大的玩伴,二人一起玩耍,一起上学,同吃同住,同游共往,是最亲密的伙伴。韩嫣又生得十分柔婉,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眉梢眼角,情思万种,言语谈笑之间,尽显风流倜傥,举手投足,说不出的潇洒俊俏。只有跟他在一块时,他才觉得最真实,什么都用不着掩饰,亦不必装模作样。
“微臣还以为陛下下了朝要急着回宫陪皇后呢,所以就没来。”韩嫣微笑着起身。
武帝脸色一黯,叹了口气,千般万般的无奈毫无保留的显在脸上。
韩嫣忍不住好笑,他半当真半玩笑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想当初金屋藏娇的典故可是让全天下人都传为美谈呢,尤其是那些个文人学士,更是——”
“好了好了!”武帝硬朗的眉毛一挑,脸色有几分窘,他不耐烦的挥了挥宽大的衣袖,瞅着韩嫣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朕吗?”
金屋藏娇?这竟然是我亲口说的?武帝替当初的自己脸红。哼,还传为美谈呢!如今倒不是自己金屋藏娇,反倒像自己被锁在金屋里了!
韩嫣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暗暗地有些后悔,不过,他最了解武帝了,见状故意轻松地嘿嘿一笑,凑上前道:“陛下,不如咱们去瞧瞧建章宫进展的如何了?也好顺便逛逛,散散心?”
武帝本就年轻,精力充沛,偏偏国家大事也好,**家事也罢,统统都轮不到自己做主,弄得满身的精力无处发泄。他无所事事,便下令修建建章宫扩建上林苑以作为游乐骑射之处,好一舒胸中的闷气。窦太皇太后见他不再明着暗着跟自己作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因此,在这一时期,武帝将自己的大部分精神都花在了建章宫和上林苑上,一有空就要亲自去监督监督,转一转,以此为乐。韩嫣的提议让他精神一振,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点点头,向太监郭同吩咐道:“去,给朕备马,摆驾建章宫!”
郭同一愣,迟疑着答应“是”,脚步却不曾移动。
武帝不悦:“你哑巴了?怎么还不去?”
“陛下,”郭同躬身,吞吞吐吐道:“昨儿陛下答应,今儿下了朝就回去陪皇后娘娘赏花的,陛下可曾记得?”阿娇的脾气郭同是见识惯了的,他不愿意帝后因此而平白起一场争吵,主子之间凡有争吵,倒霉的总是奴才。
郭同本是好心,谁知这番话恰好戳到了武帝的痛处。武帝不仅仅是不悦,而是非常恼怒,他冷哼一声:“你是听朕的还是听皇后的?不如从明天起,你去椒房殿伺候罢了?”
郭同吓了一跳,忙不迭颤声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才这就去准备!”
武帝长长地出了口气,向韩嫣道:“这种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韩嫣虽明白他所指,不敢搭腔,只是理解的勉强一笑。


第二章 一场风波
更新时间2010-10-7 10:15:38 字数:1673

 当武帝踏入椒房殿时,他已经做好了迎接迎头而来的一番哭闹撕扯,谁知整个椒房殿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偌大的宫殿里只燃着几盏昏黄的宫灯,不像往日般亮堂如白昼,厚厚的垂帘帐幔低垂着,竟然有些诡异。皇后并不在殿里,只有两位宫娥轻盈盈的跪下接驾。
武帝愕然:“皇后呢?怎么不在?”
其中一位宫娥轻轻道:“禀陛下,皇后娘娘在花园里赏花。”
武帝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她是恼怒自己食言,故意做出来给自己看的。他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冷笑道:“是吗?皇后真是好兴致啊!等她回来告诉她,明天朕再来看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恰在此时,王太后的心腹宫女心烛来了,身边两位随行宫女各捧着一个盘龙纹红木漆食盒。心烛领着两位宫女行了礼,向武帝道:“太后娘娘得知陛下在椒房殿,特意吩咐奴婢拿一些点心过来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品尝。
武帝揭开食盒一看,藕粉桂花糕、奶油卷酥、栗子杏仁饼以及红红绿绿的糕点饼饵,也不过是宫里平常之物,并不稀奇。可他知道母亲实意并不在此。他在心里暗叹。这一声叹息,是他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也为了自己的无奈。母亲料到他的脾气,故意派人借送糕点为名,实则是要他忍耐,不可意气用事,一定要劝回皇后。
他笑笑,向心烛道:“多谢母后一番美意,放在这,你们回去吧!就说朕和皇后不会辜负她老人家一番美意的。”
此时,阿娇在花园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白天母亲的一番话惹得她一肚子不痛快,满心巴巴的等着武帝下朝与他倾诉,要他安慰。谁知左等右等,等来的竟是小太监的一句“陛下往建章宫视察工程去了!”她这一气,非同小可。于是故意派人暗盯着宫门,武帝前脚进宫,她后脚立刻带着近侍宫女往御花园中来了:她不信治不住他,她不信他不在乎她,她不信他敢不来回转她!
哪知好一阵子,依然没见动静,阿娇有点不安了,暗暗后悔自己的鲁莽。假如他果真赌气不来了,自己岂不是进退两难?到时候岂不是让人看笑话了?她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心腹锦儿低声道:“娘娘您看,陛下来了。”
阿娇大喜,顺着路径望过去,可不是,长龙似的一路灯笼正向这边缓缓移动,不是武帝,还能是谁?她心里一宽,反倒又板起脸来,喝道:“要你多嘴,来不来什么稀罕!哼!”
武帝来到她跟前,故意笑嘻嘻道:“这花好像还没开嘛,依朕看,皇后也不必再赏了,不如咱们先回宫去吧,改日再来可好?”说着伸手去扶她。
阿娇顿时升起一肚子委屈,她气呼呼的别过脸去,甩开了武帝的手,一言不发。
武帝强忍着怒意,无奈道:“今天的事,是朕不对,朕不该失约于你。只是建章宫那边多日不去,朕担心那些奴才们建造的不合心意,所以才去了一趟,谁知一来一回,就到了这时候了。建章宫是将来咱们一块游玩的去处,总不能建造的马马虎虎的吧?那岂不是让朕的皇后也跟着朕委屈吗?明天朕一定陪你一整天,好不好?”
“用不着!”阿娇冷笑道:“那什么见鬼的建章宫,怕是陛下打算用来藏娇纳美的吧?与我何干?别拉扯上我!”
武帝笑道:“好一个藏娇纳美啊,除了皇后,还能是谁呢?”
阿娇想到自己的名字,悟到自己失言,又羞又恼,拉下脸哼道:“是吗?我可不配!陛下只怕早就巴不得离我远远地才好呢!又何必装腔作势呢?你要是嫌弃我,当初又何必娶我?”她有她的委屈,说到这一句禁不住有些呜咽。
武帝紧紧的握着拳头,任由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一阵刺痛。“朕怎么会嫌弃你呢?你瞧瞧,**里除了你,朕可有宠幸别人?你还要朕怎么样呢?”武帝温柔的搂着她的肩,无限真诚无限苦恼的叹息着道。沉沉的夜色掩饰了他眼中的怒意。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他竟这般会做戏!
“现在不会,那以后呢?以后你还会对我好吗?”阿娇被他的语气打动了,怔怔的道。这句倒是她的真心话,已经在她的心里萦绕纠结了一天,到了这会说出来,依然教她禁不住有点心烦意乱,有点宿命的凉意。
“那是自然,朕怎么会待你不好呢?”武帝应得极快,听起来却极是真诚。他揽着她香肩的手下意识的加了力,将她往他身上揽,透过薄薄的衣衫,他的手心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热。阿娇心中一荡,脸一红,略略挣扎了一下。
武帝凑着她的耳边,悄声道:“咱们快快回去吧!这里说话不方便——”
阿娇嗤的一笑,灿然若花。她娇嗔的捶了他一下:“你呀!你真是个——”


第三章 公主的委屈(一)
更新时间2010-10-7 10:19:25 字数:2390

 平阳公主原本称阳信公主,是武帝的同胞姐姐。后来,她嫁给了西汉开国功臣曹参之曾孙——平阳侯曹寿,随了夫家,这才改称平阳公主。
比起远嫁匈奴的妹妹南宫公主,她的命运也好不了多少。丈夫曹寿,虽年貌相当,但身体十分孱弱,常年卧病在床,平阳公主嫁给他,实无异于守活寡。可是,那又能如何呢?她再厌恶、再不满意、再怎么冷嘲热讽,也改变不了他是她丈夫这个事实。
曹寿自知愧对公主,在她面前便又矮了一大截,府中任何事都不敢做声,任由她做主。这一来,她更加看不起他,二人虽说是夫妻,其实不过是同一府邸中的两个不相干人罢了。
恨乌及屋,她对平阳侯府中原先的仆从们也没好脸色,尤其是对卫媪,更是厌恶到了极点,似乎,还有一点嫉妒。
这个女人年纪轻轻就守寡,却是个风流寡妇,一生育有二子三女,除了小儿子被亲生父亲带走了,其余一子三女都在平阳府中任差事。想她一个低贱的女奴,倒可以儿女满堂,享尽了男欢女爱,自己身为金枝玉叶,却膝下无子,过着这活寡的日子,叫她怎能不愤愤不平呢?
平阳公主一见到卫媪就忍不住酸溜溜的来气,索性将卫家五口统统派去做府中最低贱的活,来个眼不见为净。
谁也不知道,在将来,她的命运和卫家人的命运注定要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这天,她正在对镜梳妆,光亮平滑的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青春红润的脸庞,光洁的皮肤白嫩而富有弹性。还有那一头垂及腰间的秀发,黒缎子般光滑厚重,柔柔的垂在脑后。伺候她的赵嬷嬷在一旁笑着凑趣道:“公主的头发越来越好看了,奴婢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头发!”
平阳公主从鼻子里哼了哼,自嘲般笑了一笑:“有什么用呢?再好看还能给谁看!这辈子怕是没这个命了!”
赵嬷嬷一呆,赔笑道:“瞧公主说的,公主还这么年轻,往后的好日子一定还多着呢!”
“好日子?除非他早点死,不然哪里来的什么好日子?”平阳公主冷笑,咬着牙道:“就这么半死不活的拖着,白白叫人家陪着活受罪!”说着啪的一下,将手中的玳瑁金钗拍在梳妆台上。
赵嬷嬷正不知如何是好,恰在此时,人来报:绸缎庄送衣料的来了。赵嬷嬷忙叫快进来。她叫人呈递到平阳公主的面前,笑道:“公主请过目,这些是前几日定下的锦缎,您可还满意?”
平阳公主只是随意瞄了一眼便随口吩咐:“行了,收起来吧!”
侍女正要接过绸缎庄伙计手中的锦缎,平阳公主忽然板着脸瞅那伙计道:“等等,怎么那两匹大红底子百花团云纹金丝织锦缎没给送来啊?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那伙计慌忙跪下匍匐在地,支支吾吾,目光闪闪烁烁,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反了你了!”平阳公主怒气冲冲一拍桌子:“竟敢欺瞒到本宫的头上来了,信不信我立刻叫人封了你们铺子!”
那伙计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公主息怒,公主息怒!这……那金丝织锦缎本来是给公主留了的,可是后来——”
“哦?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抢本公主的东西?”平阳公主怒极反笑。
“是,是窦太主!她说,她会跟公主您解释的,小人们拗不过她,只好罢了。小的主人说了,等下次金丝锦一到,立刻就给公主您送来,还请公主大人大量,给小人们一条活路吧!”那伙计怯怯求道。
除了前面一句,平阳公主似乎未听到那伙计的话,“原来是她啊,那就难怪了!”她喃喃道。随即看了那伙计一眼,认命般叹了口气,挥挥玉手:“你下去吧!”随即又喝道:“等等!把这些锦缎都带回去,别人挑剩下的东西,本公主不要!”
平阳公主斜歪在芙蓉绣塌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越想越气。
赵嬷嬷递过来一盖碗茶,轻轻道:“公主,您何必跟这种小人得志的生气呢?气坏了身子,不值啊!”
平阳公主接过茶在手中拨弄着,忽的重重一放,气道:“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是先帝的姐姐,我还是当今陛下的姐姐呢!不就是仗着那瞎老太太的气势欺负人吗?等瞎老太太两腿一蹬,我看她再拿什么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