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清晰的性别意识在她心里生根,雪竹不单意识到,她和班上的男生们不一样,也和眼前的孟屿宁不一样。

  他是男生,她是女生。

  “哥哥你暑假打算怎么安排?”雪竹有些僵硬地转移话题,“你没有暑假作业,可以一直玩到开学耶,你会去你外公外婆家玩吗?”

  孟屿宁被这个问题问住。

  自从父母离婚后,他已经甚少联系母亲那边的家人。

  他轻声说:“应该不会。”

  雪竹突然沉默。

  哥哥的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也不去外公外婆家玩。

  雪竹脑子一转,一个好主意在脑海中涌现,语气欢快:“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爷爷家玩?晚上的时候我们可以在楼顶铺凉席躺在上面数星星哦。”

第12章 . 九岁 被风吹过的夏天

  老孟晚班回来已经是早上六点,小区楼下晨跑锻炼的老人家们精神抖擞,正值壮年的男人拖着脚步上楼,还没等拿出钥匙,后背传来木门吱呀的声音,接着是清脆的小女孩声:“叔叔!”

  “放暑假起这么早啊?”老孟诧异道。

  “嘿嘿,其实我五点半就自动醒了。”雪竹说。

  小女孩的情绪藏也藏不住,老孟拖着调子懒懒问:“哦?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其实我是有事情要跟叔叔你商量。”

  “什么事啊?”

  纵然雪竹的表情再可爱,语气再柔软,也无法阻止老孟在听到她想邀请孟屿宁和自己一起去乡下爷爷家过暑假时脱口而出的:“不行!”

  雪竹试图说服老孟:“可是我爸爸妈妈都同意了,我爷爷也同意了。”

  “我不同意,”老孟转头开门,不容置喙,“孟屿宁平时在你们家吃饭已经够厚脸皮了,现在还要去你爷爷家过暑假,他还真以为你们家的儿子,不把自己当外人。”

  雪竹皱眉大声说:“宁宁哥哥本来就不是外人,而且如果宁宁哥哥陪我一起玩,我会觉得更好玩的。”

  老孟自顾自换鞋,完全不为所动:“那也不行。”

  雪竹急得不行,一大一小的争论声吵醒了还在睡觉的孟屿宁,少年顶着蓬松毛毛的头发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皮困得仍耷拉着,肤色雪白,脸侧被印上的凉席痕迹十分明显。

  老孟也不管儿子清醒没清醒,直接大声教训:“孟屿宁,你怎么回事啊?一天到晚麻烦别人家,你这么喜欢别人家干脆给你裴叔叔当儿子算了!”

  孟屿宁语气倦懒,轻声说:“我没答应。”

  “你没答应小竹大清早就跑过来跟我说?”

  孟屿宁这才侧了侧脖子,看到了站在父亲身后,瞪圆了眼睛正对他傻笑的小女孩。

  “哥哥你就去吧,我真的很想你陪我玩,”雪竹脱了鞋光着脚跑进来,抱上孟屿宁的腰,仰起下巴哀求道,“去吧,去吧。”

  孟屿宁刚醒来没什么力气,腰动了两下没挣开她的小肥手。

  他揉了揉眼睛,斯文的打了个哈欠,语气困乏:“你先放开我,我要上厕所。”

  “不行,”雪竹赶紧使劲又将他圈紧了点,“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让你去上厕所。”

  “真要上厕所了,”孟屿宁蹙眉,抿唇,“尿裤子上怎么办?”

  雪竹才不信,现在就连她都不尿裤子了,她不信孟屿宁有这个勇气当场尿出来:“那你就尿裤子上吧。”

  孟屿宁又气又笑,只好用蛮力将她的胳膊掰开。

  雪竹心想也不能真的不让他上厕所,转而又去求起了老孟。

  “叔叔!你就让哥哥陪我去爷爷家玩吧!求求你了!”

  她围在老孟身边,活像一株盛开的太阳花,又吵又热情。

  这个缠劲儿大有去逛街的时候,看到街上什么小玩意儿都想买,不给买就耍赖的那个架势,心软的比如裴连弈,磨了两句只好给买了,心硬的比如宋燕萍,管她是哭是闹,不给买就是不给买。

  老孟没碰见过这架势,眼见着她转来转去的都快把自己转晕,心想别人都说生男孩吵,生女孩安静,怎么到他和老裴这里就完全反了过来。

  以前还嫌儿子性格太闷,如今一对比,还是闷点好。

  偏偏雪竹深谙胡搅蛮缠之道,又很会撒娇,老孟被她围着转,耳根虽然觉得吵,觉得小女孩麻烦,可看到她一张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心里又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老爷们孟云渐板着张铁青的脸,表情渐渐有些绷不住。

  不过还好最后仍是坚持住了,无论小女孩怎么求,他是绝对不允许孟屿宁再去麻烦别人的。

  雪竹低着头,如落败的小母鸡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开。

  老孟看她那背影,心想自己也没做什么欺负小女孩的事,怎么就搞得他好像是个恶人。

  人一走,老孟的睡意立马就上来了。

  澡也懒得洗,直接三两步走到里屋死睡了过去。

  这一睡睡到九点,又被人吵醒。

  “爸爸,”孟屿宁站在床边叫他,“小竹的爷爷找你。”

  老孟不清不楚骂了句脏话,抬手用胳膊挡眼,最后还是凭着成年人强大的意志力坐了起来。

  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在雪竹的一声“叔叔你起来啦”之后,是一个被年岁侵蚀,沉稳且温和的声音。

  “云渐啊,”这个声音和蔼笑道,“自从你爸爸葬礼之后就没见过了吧?”

  老孟一愣,睡意消失,终于看清眼前老人的模样。

  他坐在沙发上,头发半白,背很挺,肩膀却因年岁的缘故看上去有些瘦弱,简单的老式衬衫,原本的颜色都有些洗褪,可依旧干净整洁,连最容易起皱的袖口处,也是熨帖整齐,一丝不苟。

  第一次见这位父亲好友已是很多年,都记不清那是几几年,也记不清是他几岁的时候,直到去年父亲去世,老孟再次见到老人。

  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灵位前,被悲伤压低慢慢佝偻下腰,唇边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人并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大喊阴阳两隔,只是葬礼结束后仍站在那里好久都没有走,安静的与好友告别,最终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

  老孟礼貌叫了声:“叔叔。”

  他在心里叹气,这回算是怎么都拒绝不了了。

  又看站在老人身边笑容欢快的雪竹,心想这小女孩还挺机灵,知道把长辈的长辈搬出来说话。

  点头答应的时候,雪竹差点没激动得跳起来。

  “哇!太好了!”

  然后她跑到孟屿宁面前,恨不得拉着他一起跳,“哥哥,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爷爷家玩了!”

  孟屿宁安静的站着,没有和雪竹一样疯,而是再次询问的看了眼父亲。

  老孟轻轻点头,嘱咐道:“去爷爷家要听话,别给老人家添麻烦。”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少年干净温柔的眼瞳这才真正散发出喜悦的光芒来,内敛至极的表现也不过是任由雪竹在他身边笑闹,回房后收拾衣服的动作随着心情愈来愈轻盈。

  儿子收拾衣服的时候,老孟在客厅和老人家叙旧。

  “现在的工作怎么样?”老人家问。

  老孟说:“还行,主要是挺稳定的,勉强能养活两个人。”

  老人家点头:“好,稳定就好。”

  “叔叔,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照顾孟屿宁了。”

  “宁宁来玩我和小竹奶奶都高兴,再加上他又是长风的孙子,”老人家轻声说,“宁宁和他爷爷很像,你这个做爸爸教得好。”

  老孟抿唇,羞愧的低下头:“他这个性格天生的,跟我没关系,可能是遗传的他爷爷吧。”

  老人家眯起眼微微笑了。

  硬汉老孟难得局促,尴尬地苦笑道:“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现在真是没什么脸和叔叔你说话。”

  老人家拍拍老孟的肩膀,温和说:“你现在带宁宁搬过来住了,你爸爸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好,过去的就过去了吧。”

  “爷爷,哥哥收拾好东西了,我们可以出发啦!”

  雪竹从孟屿宁房间跑出了兴冲冲地说。

  老人家闻言扶着膝盖站起来:“好,回去跟你爸妈说个再见,我们就出发。”

  宋燕萍嘱咐了几句雪竹,让她别忘了每个周末让奶奶带她坐车去琴行学琴,雪竹满口答应,对她来说去琴行学琴的那几个小时压根不算什么,在家每天被逼着练琴才是她不喜欢钢琴的最主要原因。

  对雪竹来说,往爷爷家出发的这段准备过程,是最开心的。

  就像是学校组织春游,前一天准备零食的过程,或是星期五下午放学,飞奔回家的过程,此时心中的激动和期待就会被扩张到无限大。

  爷爷是因为退休工资的事才过来的,他们先是跟着爷爷去了趟人社局,老人家办事的时候,雪竹就和孟屿宁坐在大厅里等,期间雪竹左看看右瞅瞅,嘴巴一刻也不停,看到什么都要拉着孟屿宁的袖子跟他说,正说得兴起,孟屿宁突然一把捂住了雪竹的嘴。

  “安静点好不好?”

  雪竹掰开他的手,说:“我今天太开心了,安静不下来。”

  孟屿宁:“……”

  幸好爷爷办事比较快,不一会儿就能走了。

  坐上去爷爷家的大巴,雪竹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她有点晕车,随着大巴的路程行驶,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平坦开阔起来,而公路也越来越颠簸。

  治疗晕车的最好办法就是睡觉。

  雪竹坐在爷爷腿上,老人家身子骨很瘦,雪竹靠着爷爷的胸膛,车子每颠簸一下,贴脸的地方都会被爷爷硬邦邦的胸前骨磕一下,好在爷爷轻轻抚她的头,即使睡眠条件艰苦,她仍是很快睡了过去。

  孟屿宁坐在窗边,手扶着下巴,看着田地和天空相交,平旷的地势偶有起伏,像条波浪线般掠过眼,呼啸而过的风剐蹭着耳畔,吹去因车内太过闷热的温度起的汗。

  “宁宁困了吗?困了就也睡会儿,到了我叫你。”爷爷说。

  “好。”

  此时负责收车费的中年女人正操着一口方言催促乘客交钱:“有零钱的拿零钱啊,一百的找不开,不收硬币只收票子。”

  这么吵,两个孩子居然也睡得这么熟。

  老人家心想。

  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爷爷家是栋两层的自建房,房子前种着辣椒和青菜,围着圈篱笆,奶奶养的母鸡们绕着篱笆外优雅的散步,对菜园子里的植物们鸡视眈眈。

  中午的时候奶奶做了一桌好菜,每道菜都是雪竹爱吃的,奶奶特意杀了一只鸡,还买了条大草鱼,丰盛至极。

  餐桌上,奶奶的第一句话是:“小竹瘦了,要多吃点啊,来吃个大鸡腿,宁宁也瘦,也吃一个。”

  第二句话是:“哎哟你们这些在城里长大的小孩怎么都这么瘦,多吃点。”

  后果就是吃太多导致到下午两三点时肚子里的东西还没消化。

  上午睡过一觉的雪竹到午觉时间仍是精神充沛,爷爷奶奶就不行了,两个老人家躺在凉席上,手中蒲扇往肚皮上一下一下地拍,在太阳最毒辣的午后,迎着热烈的空气睡了过去。

  孟屿宁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由于连着屋顶,开风扇也没用,正在凉席上辗转反侧。

  热得甚至想把上衣脱了,跟他爸一样光着膀子算了。

  好在雪竹这时候跑上楼叫他出去玩。

  少年下楼的时候,脸已经被热得粉红。

  雪竹还是第一次看到哥哥热成这么狼狈的样子。

  两个人来到后院,雪竹两手抓着压水井的杠杆,整个人往下用力跳,水流从前端管口哗啦流出。

  孟屿宁洗了个脸,雪竹累得不行,也出汗了。

  井水冰凉凉的,热气瞬间消散,孟屿宁用井水将毛巾打湿,拧干给雪竹擦脸,给她细心擦了脸和脖子还有手臂,最后说:“把身上也擦一下,你自己擦。”

  “哦。”

  等都收拾好,雪竹从后院的储物小房里推出了爷爷的自行车。

  老式自行车的车座太高,对小孩来说有一定风险,即使爸爸早先就教过雪竹骑车,她还是不敢骑爷爷的自行车。

  孟屿宁个子高腿也长,肯定行的。

  自行车沿着还未修好的柏油路慢慢地骑,雪竹坐在后座,抓着哥哥的衣服,不住地催促:“骑快点!”

  她总嫌不够快,孟屿宁干脆将车骑上了一个陡度不高的小山坡,让雪竹抓紧他,接着一踩踏板,沿着另一边的风逆行,越骑越快,衣服的肥皂香顺着风刮进雪竹的鼻子,少年不算宽厚的背,替她挡住了迎面的浓浓骄阳,也撑起了这个被风吹过的夏天。

  往返几回后又到了傍晚,向西的太阳慵懒下来,喊累了的雪竹坐在山坡上看着“咸蛋黄”缓缓沉入天际的尽头。

  她看了眼身边的孟屿宁。

  哥哥没嫌身下的杂草硌,因为累极躺着一动不动,闭着眼的样子安静懒散。汗水从鬓角顺着少年的脖颈滑入削瘦的锁骨,即使现在汗水涔涔,他也依旧是干净的。

  下颌线轮廓已经初见成熟的棱角,不再是漂亮圆润的孩子模样,俊朗秀颖的少年正一点点变化着五官和气质,雪竹看着他,哥哥似乎还是那个样子,可每天好像又会是一副新的模样。

  “你说要看太阳下山我才背你上来的,”孟屿宁微睁开眼,笑着将她的下巴掰正,用下巴指向远处天空,“太阳在天上,不在我脸上。”

  雪竹抱着膝盖。

  她此时似乎体会到了爷奶奶为什么爱坐在摇椅上发呆,什么也不做,只是任由阳光落满白头,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这样舒服的沉默,哪怕在浪费人生也觉得有趣至极。

  “小竹!宁宁!回家吃饭了!”

  拿着炒勺的奶奶站在大门口,朝向夕阳喊道。

  “诶!来了!”

  夕阳远远地回应道。

第13章 . 九岁 樱桃丸子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爷爷终于看完了他每天定时收看的新闻联播。

  奶奶追在今天格外兴奋吃个饭都要乱跑的雪竹身后。

  “最后一口,吃完啊。”

  小半碗饭都被奶奶浓缩在了那一勺里。

  雪竹嘴巴鼓到说不出话,艰难的嚼咽下口。

  她口齿不清地对爷爷说:“爷爷我要看少儿频道。”

  爷爷换了台,嘴里却念叨着:“你们虽然还小,但也要关心下国家大事,不能每天只看动画片。”

  雪竹装作没听见。

  “智慧树上智慧果,智慧树下你和我,智慧树前做游戏,欢乐你和我。小朋友们,欢迎来到智慧树栏目!”

  是的,小孩是欢乐了,大人就无聊了。

  孟屿宁实在是不感兴趣,想先去洗澡,爷爷怕孟屿宁一个人提不动水,跟着过去帮忙打水。

  奶奶没事可做,雪竹盯着电视,她就盯着雪竹看。

  雪竹感受到奶奶的目光,缩了缩脖子问:“奶奶你看着我干什么?”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奶奶说:“你头发太长了,奶奶给你剪头发吧。”

  雪竹:“!!!”

  她果断捂住自己的头:“我不剪!”

  “干什么不剪?小女孩留那么长的头发干什么?又多又难打理,”奶奶皱眉,“而且头发会吸收你的营养,留长了长不高你知道吗?你现在个子矮就是因为头发太长了。”

  每年给她剪头发都是这个说法。

  可雪竹宁愿长不高,也不愿意让奶奶给她剪头发。

  小女孩自懂事以来就没去过理发店,大家都说女孩子长头发好看,可是奶奶却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厌恶她的长头发。

  前两年好不容易躲过,今年头发长到碍了奶奶的眼,说什么也要给孙女剪头发。

  最后孙女不敢忤逆奶奶,一脸丧气的坐在后院里,头顶昏黄的钨丝灯勉强照亮她恹恹的脸。

  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找出块旧布像模像样地围在了雪竹身上。

  “奶奶你千万不要剪太短啊,”雪竹一直强调这句话,“剪一点点就行了,我不要短头发,我要长头发,要扎得起来的那种。”

  奶奶嗯嗯两声:“知道了。”

  “一定不要剪太短!”

  “知道知道。”

  雪竹用手指比了个长短:“最多剪这么多。”

  奶奶无语:“剪这么点跟没剪有什么区别?”

  雪竹心想,就是要没区别啊。

  奶奶拿起剪刀,从后面抓住雪竹的头发,咔嚓一下。

  这一声吓得雪竹赶紧回过头,望着地上比虫子还长的长头发,心态瞬间就崩溃了。

  “为什么剪了这么多!”

  “不多啊,”奶奶觉得孙女实在大惊小怪,“这才剪了多长啊。”

  “哇!我不剪了!”雪竹气得要跳下椅子。

  奶奶摁住她:“坐好等我剪完!你就剪这一搓不好看,起码要剪平!”

  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响起,雪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发一点点往下坠落,如同被抛弃的生灵,离开了它赖以生存的家园。

  雪竹嘴上仍挣扎着:“不要剪太短。”

  奶奶满口答应:“知道了。”

  痛苦的剪头发过程足足持续了八分钟,剪完头发,雪竹二话不说就去找镜子。

  最后终于在房间里找到个挂在床头的塑料镜子,她一把拿下,脸对着镜子久久没说话。

  孟屿宁洗好澡,走进房间时正好看到她发呆。

  他看着镜子背面的画,不多不少挡住雪竹的脸,他走近几步,轻声问:“小竹?你在干什么?”

  雪竹刹那间扔掉镜子,捂着头大哭着冲出了房间。

  “奶奶!你看你给我剪得这么短!跟男的一样!”

  正在后院扫头发的奶奶被吓了大跳,有些心虚又有些理直气壮地说:“夏天剪短点清爽些啊,留那么长你脖子容易起痱子知道吗?奶奶是为你好,而且头发很快就又长出来了。”

  “可是这头发我留了好久才留这么长的!我留了这么久的头发你一下就给我剪没了!”

  雪竹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被奶奶扫进簸箕的头发,绝望而不舍的大声哭喊。

  奶奶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不就是剪个头发?怎么跟要她命似的。

  雪竹扁着嘴走到水龙头那边,将头发打湿,摁着头把剩下的头发往下压,想让它们快点长长。

  刘海居然也没有逃过奶奶的辣手,被剪到眉毛上面,显得她又丑又蠢。

  就是个锅盖头。

  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都一直捂着头帘,不肯把手放下来。

  雪竹哪里知道,她的一双小手也就那么点大,再怎么遮也遮不住的,爷爷不敢说奶奶,但也不愿意伤孙女的心,佯装什么都没看到,收拾收拾准备去睡觉了。

  孟屿宁每次往雪竹那边看的时候,她都立刻敏锐的把头偏过去,只给他留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从背后看,她的新发型就像朵蘑菇。

  知道小女孩很注意自己的形象,所以他也当做没看到。

  奶奶为了安抚雪竹,带着讨好的语气问:“小竹今天晚上要不要跟哥哥去天台上睡觉?你不是最喜欢去天台睡觉了吗?”

  雪竹幽幽看了眼奶奶,没说话。

  “去不去天台睡觉?不去的话我就不帮你铺凉席了。”奶奶再接再厉地诱惑她。

  姜还是老的辣,雪竹心里生奶奶的气,可是又很想去天台上睡觉,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带着点傲气,撇嘴说:“去。”

  奶奶松口气:“诶,那我现在帮你铺凉席去。”

  雪竹在心里默默骂自己太没出息了。

  天台蚊子多,要多擦点花露水才能上去,雪竹捂着头没办法擦,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条毛巾出来,裹在自己头上。

  爷爷看到地笑了:“像我们那个年代的劳动人民。”

  雪竹幽幽的看了眼爷爷。

  爷爷说:“我这是夸你呐。”

  雪竹不领情:“切。”

  奶奶给他们拿了凉席和薄毯子上去,又顺便点了根蚊香放在凉席边。

  两个孩子在天台睡觉老人家不放心,雪竹生奶奶的气不让奶奶陪,奶奶只好对老伴努努嘴:“你上去陪他们睡觉咯。”

  万物争鸣的夏夜,热辣辣的空气终于在一天的尽头散去,星星亮得仿佛伸手就能抓到,雪竹躺在凉席上,爷爷摇着蒲扇替她赶走蚊虫,她指着天上的皎洁的白月灰色的部分问道:“爷爷,那个地方是不是种着桂花树,旁边矮一点的是嫦娥和月兔?”

  “那是吴刚,他在给桂花树浇水施肥。”

  “爷爷,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叫什么?”

  “启明星。”

  “那它为什么那么亮?”

  “因为它离太阳比较近。”

  “跟太阳有什么关系?晚上太阳都下班了。”

  “有些星星自己是不会发光的,因为太阳给了它们反射的光,它们才这么亮。”

  “那太阳去哪里了?”

  “它去地球的另一边了。”

  “它晚上不睡觉吗?”

  “不睡觉,它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

  “啊?那太阳好可怜啊。”

  “是啊。”

  小女孩的童言稚语和老人温暖风趣的回答落在孟屿宁耳中,他再小一点的时候也对天空充满了好奇,后来学了自然和地理,当年的疑问悉数被解答,宇宙的中心原来不是太阳,地球是太阳系的九大行星之一,这些答案严谨而又科学,反倒显得不那么可爱了。

  聊着聊着,雪竹还不困,爷爷先困了。

  “爷爷,你给我讲个故事吧。”雪竹推着爷爷的胳膊说。

  爷爷半眯着眼问:“讲什么?”

  “讲我没听过的就行。”

  爷爷想了会儿,问:“讲我年轻的时候和宁宁他爷爷的故事?”

  孟屿宁下意识侧过头来。

  爷爷轻声说:“我十几岁的时候,新中国才刚刚成立,考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新中国是哪一年成立的吗?”

  雪竹:“中国不是几千年前就有了吗?”

  爷爷:“几千年前的中国还不叫中国,那时候是古代,最先开始是叫夏朝,后来又经过了很多个朝代。等你以后学了历史就知道了,宁宁你知道吗?”

  孟屿宁:“一九四九年。”

  “对,一九四九年,”爷爷说,“作为中国人,我们一定要记住这一年。”

  本以为那之后就不再会有战争。

  直到五二年,十五岁的裴清成和孟长风成为志愿兵远赴国境,两人同乡却并不认识,也并不是一个连的,直到某次裴清成受伤,以枯草堆为掩半趴着艰难呼吸,隔壁连的年轻兄弟为他简单包扎了伤口,扛着他去找了军医。

  两个少年就这样认识。

  硝烟散尽,赤子归乡,他们被分配到同个工厂上班。

  战争结束后的十几年,百废待兴,教育成了重中之重。县城里的学校缺老师,那个年代的老师什么都能教,什么都得教,是个极为辛苦的工作。

  孟长风的家人并不同意他放弃安稳的工作去当老师,唯独裴清成支持他,并选择和他一起辞掉工作当老师。

  再后来生活渐渐好起来,当初那个小小的学校在政府的支持下,一点点扩张重建,拥有了明亮的灯光,宽敞的教室,最后挂了牌,成了当地的重点学校。

  孟长风和裴清成都已是桃李满天下的优秀教师,终于光荣退休,安静享受老年生活。

  到现在,孟长风先一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