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河在这里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再次跟那些荒人奴隶们说了一遍这里的种种危险,告诉他们想要活下去就老老实实地听话干活,谁不听从命令就是死路一条,如果想要妄自逃跑,那么周围同样也是更加可怕的死亡区域,跑得稍远一点,就会有无数足以致命的东西让人后悔。

  第二天,他们开始了修路。

  人族士兵是拿着兵刃监视的,不干活,只看人;近千人的荒人奴隶取代了当年的人族,向着神山的方向,按照殷河的吩咐开始一点点往前探索、压平、修路,并把一块块青玉石往前运送。

  一开始的时候情况还有些混乱,但是当荒人奴隶们在人族战士的逼迫下干活时间久了以后,熟悉了这里的工作,效率便陡然变高了起来。

  因为人族和荒族肉身力量的差距,真的是天生的。

  在战争中,人族战士可以仰仗坚固战甲、锋利兵刃这些强悍的装备与荒人作战并不落于下风,再加上优秀的指挥,以及神秘莫测的巫术,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强悍的荒族人。但是在眼前,这种几乎是赤裸裸只靠本身力量的干活中,荒人强壮的身体天赋迅速地展现了出来。

  以往,人族千辛万苦修路的景象,在这些荒人奴隶的手下不复存在,尽管他们并不是心甘情愿地修路,但无论如何,这些荒人奴隶修路的速度比人族要快了很多很多。

  道路开始快速地向前延伸起来,大约半个月后,在殷河的眼前,一座新的深入内环之地的青玉所,也是第十六座青玉所出现了。

  这个速度超过了过往所有人族修建青玉所的速度,哪怕是殷河心中早已有所预料,此刻也是忍不住为之咋舌。

  与此同时,他隐隐约约也察觉到另一件有些微妙的事情。

  人族在内环之地中并不好受,不但修炼了巫术的人决不能入内,就算没有巫术的人进入了这片地域,时间久了,身体也会受到损害。

  但,这些荒人奴隶则不同,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情况比较吓人,死了一些人,让这些荒人奴隶十分害怕,但是随着时间过去,直到现在,这种情况再也没有发生不说,殷河甚至隐隐感觉这些荒人奴隶的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加强壮了一些。

  这是一种很微妙也很难用言语形容的感觉,也许只是莫名的幻觉,殷河也没有证据,但是他心里却始终有这么一种危机感萦绕不去。

  他提笔给圣城中的季候写信,告诉他这里的事,从头到尾,都不隐瞒,并很高兴地告诉他这里修路的进度一切顺利,请他也转告大祭司,看这样的速度行不行,如果可以的话,或许大祭司期盼的那条通天之路真的有希望在这些荒人奴隶的手中修成。

  在信件的最后,他本想写上自己那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但最后犹豫再三,还是忍了下来。没有证据的话,只怕反而只是添乱而已。

  路还在继续修着,幸运的是,他们这一次很少遇见那种恐怖的魔兽过来找茬,所以,一切都十分顺利。而这份信,也迅速地送出了内环之地,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季氏大宅中的高楼书房中。

  

  圣城大金字塔巍峨屹立,雄伟异常,是整座圣城整个人族向往崇拜的中心所在。人们相信并敬仰神灵,而作为整个人族最聪慧最杰出也是最圣洁的大祭司,就是人族中唯一能够和神灵沟通的使者。

  他受到万民敬仰。

  他地位崇高,无人可及。

  他拥有无边无际的权势财富,只要他想要的话,但是他却弃若敝履,一心将自己献给神明,幽居神庙数十年,从不踏出大金字塔一步。

  这也让人们更加敬仰他,崇拜他,将他视为唯一的精神领袖,视他的话就如神的旨意,哪怕连俗世中权势滔天的长老会都不敢违逆他的意志。

  他就是天神教的大祭司。

  他声名赫赫了数十年。

  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了。

  权势、财富、珍宝,甚至女人,在他的眼中早已变得毫无意义,大祭司常常眺望神山的眼睛中,唯一剩下的只有对生命的眷念与渴望。

  他虽已老去,却仍不愿死。

  他走进了神庙大殿里,看了一眼那扇大窗照进来的光亮,心里忽然有些厌恶。他不愿意走到那个光明的地方,因为光亮会把他的脸照得格外清楚,也会让人将他脸上日益干枯深邃的皱纹,那一块一块无法遮掩的老人斑都看清楚。

  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老了,他更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要活着!活着!永远活下去!

  他在心里这般怒吼着,最近他时常这样怒吼着,然而脸上还是保持着几十年来那一贯的温和神情。

  大殿中此时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季候,一个是他的女儿,但如今更重要的身份是大祭司的传人弟子,季红莲。

  大祭司率先坐了下来,季候面带恭谨地向他拜了一下,大祭司微笑着让他坐起,然后季红莲从旁边为他们两人端上茶水。

  在这中间,大祭司去接过那只茶杯的时候,无意中目光扫过季红莲的手,忽然怔了一下。

  那只白皙的娇嫩的柔软的手掌,充满了生命的气息,洋溢着无法压制的活力,与近在咫尺的他那干枯的手掌,骤然间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对比。

  就好像……一个是活人,一个是死人。

  大祭司茫然若失,心中一阵绞痛失落。

  “……大祭司?”

  一阵轻声呼唤,将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大祭司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去,只见季候正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

  大祭司口中“哦”了一声,微笑道:“怎么了?”

  季候心中有些奇怪,多看了他一眼,不过随即还是笑着道:“大祭司,我这次过来,是专门为了在内环之地中修建通天之路的情况来向您禀报的。”

  大祭司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连忙道:“情况如何,快说……”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注意到季候的眼神中略有讶色,大祭司立刻察觉自己似乎有些失态,轻轻咳嗽一声后,神色间便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环顾周围,对季红莲与季候微笑着说道,“不管怎样,此事毕竟是神明对我降下神谕所交代的事,实在是至关重要啊。”

  季红莲点了点头,看起来对神明神谕也是十分看重,目光转向季候。

  季候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面色不变,随后就开始将殷河带领人马进入内环之地至今的情况向大祭司一一做了说明,包括在内环之地中还有种种危险也提了一下。

  最后,他看着大祭司,言辞恳切地道:“大祭司,神谕果然无比英明,我们用荒人奴隶修路,确实比之前自己修路要快了许多。”

  大祭司含笑点头,十分欣慰。

  季候又道:“如今按照这个进度算来,通天之路修建的速度至少比原先快了一倍,真是可喜可贺。不知道您觉得这样还满意么?”

  大祭司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后眼睛微闭,似乎在思索计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后,不知为何,他的神色忽然重新严肃起来,再次睁开眼睛后,他看着季候,却是正色说道:“不行,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