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哄笑声中,我看到靠窗那组倒数第二排有一个男生披上校服走出来,几个男生嬉皮笑脸地跟他勾肩搭背说了什么,被他笑着一把推开,虽然我不是来表白的,但是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既然来都来了,要不还是顺便表个白吧……

“同学,有事找我?”

盛淮南的声音比校庆时我在主席台下听到的还好听,脸上有淡淡地笑意。

“抱歉,刚才他们瞎开玩笑,你别介意。”

真是个好人。我拨浪鼓似的摇头,擦门玻璃的学姐并没有避开我们,反而又往门口凑了凑,看我的眼神有那么一点点不善。

我刚刚被玩笑激起的反感重新涌起来。

所以我鼓起勇气也瞪了她一眼,然后用最冷淡的态度递出手中的笔记本:“学长好,我是高一五班的,余淮的同桌。他今天生病不能来上课,让我帮他把笔记还给您,他说谢谢您。”

“您……”盛淮南哭笑不得地接过笔记,“您……客气什么,您把我喊得像老大爷。”

“啊?那,那,你。”

这回连门口擦玻璃的学姐都听不下去了,笑着回座位去了。

“谢谢你啦,小学妹。”他说。

我鞠了个躬就跑了,边跑边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带着一脸温和的笑意看着我这边。

心跳得好快啊。

长得好看,又开得起玩笑。

祸害。

我回班级的时候屋里依然一片嘈杂,简单和β一人举着一个小卖部新推出的冬季新款热狗,吃得正开心。

我一屁股坐到β桌上,就开始讲述我刚刚在高二年级的历险,讲得吐沫横飞,讲累了,就咬两口简单递过来的热狗。

“真那么帅?”

“真的。”

“那你怎么没照一张照片,你那数码相机每天带来学校是当镇纸的吗?”β在旁边瞎起哄。

我翻了个白眼:“是你好意思啊!”

“那,他岂不是比……”简单在我身后坐着,眼角悄悄瞟了一眼正低头打游戏机的韩叙,干巴巴地问,“比……楚天阔还帅?”

楚天阔的长相是我们年级的标杆。振华男生主要分为两类——没有楚天阔帅得,神。

“神。大神级的。”我说。

当然,韩叙也是简单心中的神。我们觉得韩叙太冷淡和单薄了,简单却觉得楚天阔长得有点儿过分漂亮。

“就是年画上抱鲤鱼的大娃娃的那种,太传统的漂亮了。”简单还在那儿强词夺理。

“我从来就没觉得抱鲤鱼的大娃娃好看,”β对简单那点儿小心思嗤之以鼻,“抱鲤鱼的大娃娃和徐延亮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鲤鱼。”

幸亏徐延亮不在。

“你看你春的,”β又开始口无遮拦,“怎么着,耿耿,你看上大神了?”

我娇羞地一低头:“哪有。”

大家正在笑闹的时候,我的手机在桌面上一通狂振,我赶紧跑回去接起来。

“怎么不回短信啊?”

是余淮。我侧了侧身,躲开β她们在不远处探询的目光。

“我这不是刚送完笔记回来吗,手机刚才放在桌上了。”

“手机要是不随身带着,和座机有什么区别? ”

得了把你,用你教训,我一个小时前还跟座机发短信呢。

“你什么事儿啊?”我问。

“没什么,我就想问问你把笔记送过去没有。”

“送过去了呀,”我兴奋起来,“盛淮南学长好帅啊!”

“……拜拜。”

竟然敢挂我的电话!

·

物理课上课前,张平向我们传达了“一二九大合唱”比赛的事情。

“这件事就徐延亮牵头,班委团委好好配合,勤练着点儿,但是也不用太占精力,毕竟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如果觉得想要统一买点服装道具什么的,就从班费里面出吧。哦,具体的事情,徐延亮你中午一点去团委办公室开个会就知道了。”

霎时间班里有小小的骚动。

我一直很讨厌十一月。北方冬季沉闷而灰暗,十一月尤甚,一个节假日都没有,好像过不到尽头。现在终于有了点乐子,看来很多人都这样想。

这时我听见徐延亮低声地问道:“一二九是啥? ”

β因答道;“十二月九号的纪念日,跟抗战有关系。你到底学没学过中国近代史啊!”

“为啥是十二月九号,不是一月二十九号?”

因为一月二十九号就已经放寒假了啊,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不适合搞革命活动”

“有道理。”

我在旁边听得一头冷汗,第一次觉得文科也不是谁都能学的。

忽然手机嗡嗡震了两下,我从桌子里偷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是余淮。

“肤浅的女人。”

我先是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我嚷嚷盛淮南帅的事情。脑海中几乎能浮现出余淮吐出这两个字时候别扭的表情,心里突然像灌了蜜一样甜。

连我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那些猜疑与不安突然间就无影无踪,即使关于他,我依旧什么都不确定。

特别、特别甜。

(上册完)

下册

第三十四章黄河在咆哮

“一二·九”到底应该唱什么歌,这件事情徐延亮搞了好几次全民公投都没个结果。徐延亮曾经抱怨班里同学过分热爱学习,对所有集体活动的参与与热情都不高,然后这次大家热情高涨起来,事情反而不好办了。

同学们一个个都太有主见,太不落俗套了,班会上大家七嘴八舌提议的候选曲目已经占据了半块黑板。教室本来就被暖气烘得热乎乎的,再加上气氛剑拔弩张,徐延亮站在讲台上不住地擦汗。

学校规定每个班级要在比赛中联唱两首歌,第一首歌必须在《黄河大合唱》《我的祖国》《松花江上》《义勇军进行曲》当中选一首,第二首歌则是自选曲目,只要不是情情爱爱这种会让校长心脏病发作的就可以。

于是简单提议的一堆歌曲都被毙掉了。

中午,余淮一进门就看到了一黑板的歌名,楞了片刻才一屁股坐下来。

“这是干吗呢?”他问。

“一二·九大合唱。你好点儿没?”

“我没不舒服,就是困。现在睡足了。”他搓了搓脸。

没人注意到他来上课了。徐延亮正趴在讲台上,淹没于一堆口水之中。

“现场谁还唱《让世界充满爱和《明天会更好》啊,土不土呀,又不是要赈灾。”

“你不土,你提的又是什么玩意儿,《我的未来不是梦》,欸,那是合唱曲目吗?”

“独唱曲目怎么了,合唱不也就是一群人站成几排唱独唱吗?”

正在大家吵成一团的时候,余淮忽然掏出他的小灵通拨弄了几下,笑着跟我说,“林杨给我发短信抱怨,说‘一二·九’快要把他搞死了。”

“他难道是班长?”我惊讶道。

“是啊,林大班,在我们初中他就是班长。”

“他们选好要唱什么歌了吗?”

“不是因为这个,”余淮笑嘻嘻地合上手机,“是一班又和二班杠上了。”

一班和二班是我们级的两大尖子班,从第一次期中考试开始就一直憋着劲儿在比试。听说这次期中考试一班的平均分比二班高,学年第一又是一班的楚天阔,这种不利的开局让二班群情激奋。

“一二·九”大合唱当然要扳回一局。

“不就是个合唱比赛吗,又不是考试,我以为一班、二班的人除了成绩,什么都不在乎呢。”我诧异道。

余淮耸耸肩:“都是长了两条腿的人,为什么不在乎啊?一班比二班考得好,二班就转头说一班都是死读书的四眼天鸡,一班就说有种你们找个比楚天阔长得好看的人出来看看呀……”

“林杨很难做吧?”我不由得想到。

长得好看,但是没有楚天阔好看;成绩好,偏偏又被楚天阔压了一头;作为班长,又要天然的维护集体荣誉……余淮恐怕是和我想到一起了,也开始为林杨鸣不平:

“本来林杨提议这次‘一二·九’大合唱他们班最好不用伴奏带,自己出人来做现场钢琴和小提琴伴奏,是个亮点。结果不知怎么一班的人也知道了,居然拉出了四把吉他一个架子鼓,彻底把二班惹毛了。你要是现在去楼上看看,应该能在走廊里找到一堆乐器,从三角铁到低音大提琴,整个儿一振华马戏团。”

学校好的人连打架都这么有格调。

正在我和余淮闲聊的时候,简单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徐延亮徐延亮,我有个建议!”

“叫班长!”

简单理都没理:“我听说一班、二班都组了自己的伴奏团,要不我们班也弄一个吧。”

这个建议迅速获得了周围人的认同,β更是自信地举手道:“算我一个!”

“吹竖笛的就闭嘴吧,”徐延亮在讲台前迅速地扼杀了她的野心,“但是简单的提议是很好的。咱们班有几个有乐器特长的,一会儿我找你们单独开个会……”

“我听说九班也组了个小乐团,还有电音贝斯呢!”前排有个男生忽然提起。

“太无耻了!净学别人!”全班一齐愤然骂道。

最后班委会决定我们要唱《黄河大合唱》和《我的未来不是梦》,徐延亮说两首歌反差大一点儿比较容易出效果,集中体现五班人民可塑性强,风格半边,充满朝气。小乐团的提议到底还是作废了,不过文艺委员文潇潇是钢琴十级,她自己一个人在《黄河大合唱》时弹弹电子琴就足够了。

余淮对“一二·九”不是很感冒,我能理解他一心扑在竞赛上的紧迫感,不知道他究竟和徐延亮说了什么,班委第二次开会的时候,徐延亮居然喊我来代替他这个体育委员参加。

我跑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站了七个人。

“余淮自己怎么不来?”文潇潇说着,还从后门往班里探头瞟了一眼,“他刚才不是来上课了吗?”

“哦,余淮有点儿事,让耿耿暂时代替一下,”徐延亮解释道,“快上课了,咱们抓紧时间说正事儿。”

文潇潇想说什么但忍住了,转头看了看我,却在我抬眼回望她的时候移开了视线。

“刚才文潇潇说到了统一服装的事情,班费还剩不到两千块,”徐延亮说,“买服装够花吗?”

“当然不够,”文潇潇摇头,“好歹一整套衣服也得五十块呢,即使是料子不好的那种,六十个人就是三千块,所以还得再收一千多。”

“那也不过就是每个人二十块钱,”徐延亮点点头,“就这么定了吧。”

“大家不会有意见吧?”我有点儿担心。

班里有些人的家境是不大好的,比如朱瑶的同桌郑亚敏。

徐延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犯难地看了看文潇潇:“要不你这个周末先去外面看看,要是有能批发的服装,砍好价格咱们再买,没有的话就算了,大不了就像运动会生活时候一样,再穿一次白衬衫黑裤子嘛。”

文潇潇尴尬地说:“运动会那次根本就是个送葬队伍。”

“要不再戴副白手套,怎么样?整齐。”徐延亮不死心地补救。

“那就成火化员了。”我提醒他。

徐延亮有点儿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些以后再说吧,咱们几个分头行动。文潇潇你叫几个人一起去把歌词和简谱复印一下发给大家,耿耿你去音乐老是那里借伴奏带,哦,顺便去英语办公室把赖老师的录音机借过来,今天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咱们就开始排练。”

我答应了,回到教室坐下才觉得不对劲儿。

“班长呢?”我站起来举目四望,发现文潇潇和徐延亮都没回来, 应该是已经去忙着准备了。

“β、β,”我轻声喊,“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英语办公室?”

β不解地回头:“干吗,你要自己往枪口上撞啊?”

“就是因为不想撞才叫你帮忙嘛,你帮我去借录音机好不好?第三堂课就要排练了。”

“我才不要,”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跟她也有仇,上个星期讲英语卷子的时候她刚骂过我。”

没义气。怪不得《古惑仔》的主角不是女人,就凭这种觉悟,以后怎么手拉手上街砍人?!

“为什么说‘也有仇’啊?”余淮这时候在一边插话,“你什么时候得罪赖老师了?”

我简单地给他讲了一遍他那条差点儿害死我的短信。

“虽然我觉得上课时手机振动被抓了的确不好,不过这明显是找你撒气吧?”余淮心不在焉地说。

我想了想,赖春阳最后那句:“一个两个谁都不听我的话”的确挺令人困惑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上午刚骂过我,我下午绝对不会自己去送死的。你替我去吧,本来今天就是我替你去开会的,为你争取了宝贵的复习时间,去趟英语办公室是举腿之劳,去嘛去嘛去嘛! ”

“懒得动。我也不喜欢赖老师。”

“我还替你去给盛淮南送笔记了呢,跑了好远! ”

“这件事你不是应该反过来谢谢我吗? ! ”

这倒也是。

看我没反驳,余淮却瞬间黑脸了。

“死三八。”他起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参悟了半天,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呢?

下午第三节上课铃一打响,文潇潇就开始发两首歌的简谱和歌词。我托着下巴发呆,看到徐延亮把赖春阳的那台宝贝录音机拎上讲台,不由得笑起来,转身朝余淮再次道谢。

余淮还在刷题,没有听到。

拿起歌词的时候,我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用余光膘了瞟下笔如飞的余淮,心中突然打起鼓来。

我不会唱歌。

这一点没少给我妈丢脸。

我妈刚进市分行的时候,我上小学二年级。那时候我们这里的饭店包房里面往往都装有一个电视屏幕和一台笨重的卡拉0K机,想点一首歌都要拿着厚重的歌本翻半天,根据字母顺序找到歌曲所对应的四位数字输入机器。吃完就唱,或者边吃边唱,是我市当时较为髙端的休闲方式,并培养了我市第一批中老年麦霸。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能带孩子一起参加的聚会里,卡拉0K就变成了家长之间攀比厮杀的斗兽场。谁家的孩子会主持嘴巴甜堪称小明星,谁家的孩子嗓音嘹亮赛过《小小少年》,谁家的孩子有颜色会点歌哄得全场心花儿开……

反正没我的事儿。我跑调,又怯场,烂泥糊不上墙。这种社交场合,优秀少男少女的“饲养者”们往往能成为焦点,而我就没给我妈长过一次脸。

我妈心比天髙,我命比纸薄。

八岁的壁花小姐耿耿在一场又一场的华山论剑中学会了《南屏晚钟》《一场游戏一场梦》《迟来的爱》《牵挂你的人是我》等热门歌曲, 在脑海中演唱时,她真的从没跑过调。

很惭愧的是,心理阴暗的耿耿曾经在别的孩子载歌载舞时,偷偷把卡拉OK机上的两个数字键抠了下来,不声不响地废掉了歌单上百分之二十的歌。

富豪海鲜大酒店的老板,你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

这两首歌大家其实都会唱,乍一听这一片雄浑的大合唱好像没什么问题,练都不用练了嘛——当然我对音乐的感觉比较差,不跑调就已经足够让我热泪盈眶了。

我一直唱得很小声。排练刚开始的时候,我被自己的不利局面惊吓到了,但是观察到四周包括余淮在内的同学都边看歌词边埋头继续做题,我心也定了定,拿出英语练习册,加入了一心二用的大部队。

反正不能让余淮听见我唱歌。

我用很小的声音跟着哼哼,忽然感到了身边余淮的目光。

“怎么了? ”我如临大敌。

“……呃,你能把你的红色水笔借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