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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愚兄言尽于此,我走了!”

丁剑鸣正待挽留,柳剑吟却蓦地一旋身,一点门桅,微风飘然,就像流星疾驶一样飞驰而去。丁剑鸣急急拔步追时,只见柳奇*书*电&子^书剑吟边跑边回头道:“我还有一句忘记对你说,以后可别再闹意气之争。”说完,更如蜻蜒点水,飞燕掠波,脚不沾水,跑得迅疾之极,丁剑鸣哪里追得上?再一迟疑,便但见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寒蛩哀鸣,夜凉如水,哪里还见师兄的影子?

师兄走后,丁剑鸣自然是立门户,建宗派,二十年来,也颇有许多武林后学幕名求教。而丁剑鸣也能稍敛锋芒,很少和别派中人较技“伸量”(故意试试别人功夫之意,“伸量”别人,乃武林常见之事),但却和索家关系,日深一日,渐渐也和官府中人有来往了。

这且不提,再说柳剑吟回到山东后,不久也就结了婚,(丁剑鸣早结了婚,那是他父亲定下来的亲事。)妻子也是武林名家之后:万胜门刘展鹏拳师的爱女刘云玉。岳家在山东。河北边境的高鸡泊金鸡村内,因此不久柳剑吟就在金鸡村里成了家。柳剑吟也自喜欢高鸡泊的幽深险要,正好隐居习技,传授门人。

如此岁月如流,眨眼间又过了二十一个寒暑。

柳剑吟二十余年来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就是以前在保定乡下带出来的,索家佃户的孤儿娄无畏。(这个名字是柳剑吟给他取的,意思是要他在苦难中成长,应无所畏惧。)娄无畏早在八年前出了师门,独自到江湖上去闯道,开头三年还有讯息,后来听说到了辽东,就再也没有音信了,柳剑吟也曾托人打听,但都打听不出什么。二徒弟是岳家荐来的杨振刚,也曾到江湖上见识过一些时候,但总是在师门的多,三徒弟就是本书一开首和柳梦蝶比试的那位少年左含英,这是柳剑吟的老友左大拳师左琏仓的第三个儿子,左链仓殷殷嘱托他来学太极门的技业的。这孩子天资聪颖,很得柳剑吟的喜爱。柳剑吟就在金鸡村内,把一生所得,倾囊地传授给了这三徒一女。

光阴忽忽过了二十一个寒暑,于是来到了这一天,师弟丁剑鸣的大徒弟金华突然来到了高鸡泊。金华是带艺投师的,所以年纪倒比柳剑吟几个徒弟都要大得多。

书接前文,话说柳老拳师阅信后面色大变,问金华道:“事情怎闹得这般严重?又怎会来的什么贡物呀?到了热河呀?怀疑是形意门钟海平干的勾当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华你说说,你的师父叫我详情问你呢。”

柳梦蝶是个心急的小姑娘,未待金华答语,便先问父亲道:“爸爸你先说呀,师叔的信,说的是什么事?”

柳剑吟放下信道:“你师叔说,他一月前保护一批贡物到热河,要解到承德离宫的。哪料还未到承德,在距离承德约二百里的下板城城外三十多里的地方,给一个辽东口音的怪老头子劫去了,他率众去追踪,追到了‘三十六家子’(地名),怪老头子这一行人就突然失了踪,而他回到保定后,就接到江湖令帖,要赶他出保定,哎!还把他丁派标志的太极旗给拔去了。这、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来找麻烦?”

金华道:“在热河下板城出事时,我没有随着去,是师父带二师弟、三师弟还有另外两位别派武师去的。那贡物嘛,说来话长,简单说吧,师伯还记得那个常来拜访我师父的索善余吧?现在他已七十多岁了,老了躲在家中‘纳福’.倒不常来了。只是他的第三个儿子叫做什么索志超的在直隶总督府里当了一名差使,今年皇上循例到承德离宫去避暑,要到举行了秋猎之后才回。(按:满清皇室在承德没有大围场,每年几乎都要到那里作一次‘秋郊野狩’,用意是在保持未入关前的习俗和训练皇室弓马)直隶总督的贡物要纳到承德离宫,而恰恰指定索志超办这回事,索志超就凭老父的情面,央求了师父去保护的。”

金华刚说到这里,突然见柳老拳师蓦然张目虎喝:“相好的,上来吧!”

话未说完,只见在柳林中的一棵大柳树上轻飘飘地落下一个人。说时迟,那时快,左边厢,金华已倏地扑上前去;右边腑,柳梦蝶也已经出手,刷!刷!刷!用“刘海撒金钱”的手法,一手三钱镖,三缕寒风,分上中下三路打到。只见那汉子好生了得,身形一沉一纵,猛地旋展“燕子钻云”的轻功,身驱凭空蹿起二丈多高,中、下两枚钱镖都被他躲过,取上三路的那枚金钱镖,恰恰擦着他的鞋底,只听得当的一声清脆音响,那枚钱镖,已给他轻拨落地,他穿的是铁掌鞋!

身形未落,金华已猛地扑到,“进步七星”,右掌便横斫他尚未沾地的双足,那汉子竟一个俯冲,用“撑椽手”双掌斜直撑下,左右分开,金华待再变招发掌时,他已经使出“细胸巧翻云”的轻功绝技,翻到金华的身后去了。金华急一翻身,“摘星换斗”,右掌猛击敌人顶粱,左手双指径取敌人双目,那汉子身法好快,倏地避开,大喝道:“停手!停手!我是形意门下来谒见柳前辈的!”在他说话之际,金华又已进了几招,只见他几个解招手法竟真是形意门的!

柳剑吟急忙喝:“停!”亲止前去,那汉子立刻俯身作礼,说:“晚辈晋谒。”柳剑吟运用“太极生两仪”之式,气纳丹田,提气贯顶,用双手轻带他的两腕,叫道:“请起!请起!”这正是柳剑吟试他的双掌的内力,可发可收,那汉子竟然身形不歪,但也给轻飘飘带起。

那汉子自称就是形意门钟海平的师侄王再越,奉师命前来,话说得谦虚之中带着刻薄:“敝师叔听说柳老前辈要管这档事,特叫晚辈前来传话,说不看金面看佛面,柳老前辈要伸手,我们本应退让,无奈令师弟依附官门,忘了江湖的义气,谅老前辈也不愿随师弟沾这一浑水。如果老前辈真要伸手,那将来发生什么事情,可别责怪?”

柳剑吟既不动怒、也不答话,只“哦、哦”了两声,便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起闲话来,问问钟海平的近况啦,又请形意门几位前辈的安啦。又问那汉子在哪里“高发”啦,倒弄得那汉子不知应付。随后竟逼问道:“晚辈听你老的吩咐,只讨老前辈的一句回话!”

柳剑吟又笑道:“别忙!别忙!你大远来,无论如何请歇一晚!明日我陪你去找你师叔吧。”

这汉子却似微露不安之色,再三推辞,说是有要事就要离开。于是柳剑吟正容道:“请你上复钟师,柳某一定按照江湖义气办事。”

送走了这汉子后,柳剑吟问门人弟子道:“你们瞧这人可真的是形意派?”

金华、杨振刚等齐声说是。金华说:“我听他喝‘停手’时,还进了几招,原就不是要真的和他过不去。按江湖礼数,我是该立刻停手的。但我听他自报是形意派,那倒不能不试他几招了。可不是的,他拆迭招数,真是形意派的!”

杨振刚也说:“在师妹和金师兄出手时,我不动手,就是存心在旁边看他的家数,他躲避师妹那一手三钱镖时,所用的轻功身法,不就是形意派的?尤其是那一手‘细胸巧翻云’,可更是形意门的绝技,那难道还有假的?师父此问,莫非看出什么破绽么?”

柳剑吟捻须微笑道:“你们有所不知,如果武功很有根底的,看了别派的出手后,就可以偷招,对敌时也可拿来应用的,不过用得不如本派的出神入化就是了。

“看别人的身法手法是哪家哪派,是不是冒牌,最紧要的是看他救险招时的家数,因为在碰到险招时,性命俄顷,不容思虑,运用的必定是非常纯熟、得心应手的本门家数!

“金华、杨振刚你们可曾留意到那汉子用‘燕子钻云’躲避蝶儿钱镖后,身形未落,便碰到金华的七星掌横斫双足时——这是最危险的时候了——所用的招数,那一手‘撑椽手’,就不是形意拳的,而是岳家拳的!至于蝶儿那一手钱镖玩艺,打得虽不错,功候却还未够,有好‘轻功提纵术’根底的人,要闪躲并不难,他当然可以试用别派身法!

“而就在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也颇有一些破绽,不过还不敢肯定他是否冒充就是了。”

当下师徒又议论一通。柳剑吟便对金华说:“我明早就和你动身去保定,我看这回事,事情很复杂。也可能真是武林同道以为你师父投靠了官门,特地来对付他的。这我一定要劳调解,大家都是武林一脉,(弄得自己里面先闹翻了。我在江湖上虽隐迹多年,但如果是钟海平他们这一辈老师傅出手的话,谅还会买我这个老面子。”

第二天一早,柳老拳师果然召集门徙弟子,吩咐他们要小心看守门户。柳大娘刘云玉也出来送行。柳老拳师一算,有自己的老伴万胜门当年的女杰镇守在家;杨振刚也得了自己的技业十之七八;更加上柳梦蝶和左含英,炉火虽未纯青,但寻常的江湖道也不会讨了好去。有此四人在家,柳老拳师便很放心地和金华走了。哪知事情有出意料之外的,此一去也有分教:风波平地起,奇祸突然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正文 第二回 一时扇舟来 波翻水泊 十年人事改 剑护师门

话说柳老拳师和金华去后,家中由柳大娘刘云玉照料门户,二徒弟杨振刚料理外事;还剩下柳梦蝶这个小姑娘就成天和她的三师兄左含英玩在一起。

柳老拳师在家时,柳梦蝶已经是和左含英常玩在一处的了,但到底还不能太顽皮,玩得不痛快。这回去了管头,她就如脱缰野马,四处乱跑,或到柳树林中掏乌鸦的巢,或在高鸡泊内划艇游戏,柳大娘和杨振刚都有点提心吊胆,可是她却满不放在心上。柳大娘拿江湖上的风浪唬她,她也不害怕,反觉得如果真的碰到江湖好汉,和他合手斗斗,岂不强似在家里和师兄们练习,岂不是更新鲜的玩意?

左含英这孩子已经是十八岁了,日常和师妹耳鬓厮磨,心里总有些奇妙的感觉,不见了师妹时,就忽忽若有所失,直到见了才舒服。可是师妹又那样娇戆,完全像不懂事的小孩子,她可毫无顾忌地和左含英玩,左含英自从有了“心事”,态度倒似反没以前自然了。常常柳梦蝶和他“闲磕牙”(谈天),他却突然间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直到柳梦蝶轻轻打他,叫道:“你,你……你这个人怎的这样傻里傻气?”他才如梦初醒地傻笑着。

这天柳梦蝶和左含英又驾一叶扁舟,撑到高鸡泊游玩,小舟分菖蒲、拂芦苇,哪消片刻,已游到水泊中央,只见水泊内的几个小岛,隐隐出没于烟水苍茫之中,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渔歌,大约是出泊捕鱼的少女,在那里互相应和。歌声起处,惊起几只沙鸥,上下翻飞,追逐帆影。柳梦蝶一篙轻点,也唱起不知名的渔歌来。左含英凝视着无光帆影,若有所思,待柳梦蝶歌声一歇,忽然问道:“师妹,师妹,这里多美,你愿意和我永远这样玩耍吗?”柳梦蝶回头卟哧一笑:“永远这样玩耍?你常常说我小孩子,你瞧,你不比我更‘小孩子’。等一会肚子饿了,怕你还不赶快要回去食饭?怎能永远这样玩耍?”哎,师妹还是不懂,可弄得左含英没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