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燕焦头烂额,急得在原地跺脚:“张大夫,您拦我做什么?我再不回去阿郎就被关进大牢了,他还等着回长安去呢。”

  张大夫狠狠地往她后脑勺抽了一巴掌,苏燕这才强忍着慌乱老实下来,紧接着就听他说:“方才我在地里择菜看到有官兵来,就从小路回去提醒你家那位郎君,他可比你伶俐多了,二话不说朝着山沟子里跑,这会儿估计正想着法子翻山……”

  苏燕松了口气,心中却还是慌得很,骂道:“狗鼠辈的马六,世上竟有这种祸害精,我真恨不得放狗咬死这腌臜东西……”

  张大夫脸色也不好看,语重心长道:“如今这祸事算是缠上你了,要是还想好生过日子,就装作什么都不知晓,跟那捡回来的郎君撇清干系,当做没有这号人。官兵问话尽管说不知道,村子里人也多帮着你,要是官兵上山去寻人,你也莫要做声,切莫再多管闲事。”

  苏燕想也不想便一口否决。“不行,山里入夜又黑又冷还有野狼,莫淮只怕连怎么出山都不知道,还不得困在山里好几天,不被官兵捉去也要饿死……”

  见她态度坚定,张大夫也急了起来,说道:“不听劝的蠢丫头!这男人也就一张脸能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才说了几句好话你就死心塌地,到时候你也跑到山里帮他,官兵还不得当你是心虚跑了,那马六又不依不饶,你这家别想要了!”

  苏燕听了他的话也有片刻犹豫,可很快又说:“马六是因为我才做出这种混账事,倘若他真的死在了山里,亦或是被官兵抓进大牢,我此生都不得安稳。您就让我去吧,待我送他平安离开,避过风头还能再回来。”

  张大夫知道苏燕是个性子犟的人,一旦她坚定的事,旁人说什么都不好叫她改变心意,百般无奈下只好说:“如今你大了,我也管不得你。你们一走,官兵在村子里找不到人更要起疑,十有八九会搜山,好生注意着,可别被捉了去。”

  苏燕忙和他道谢,背着竹篓子往观音山去了。

  观音山一带大小山脉连绵不绝,若不是识路的人进去了,没个几天几夜走不出来,天黑后山路崎岖难行,稍不留神便会滚落山坡没了性命。

  屋漏偏逢连夜雨,还不等苏燕找到莫淮,竟开始下起了小雨。夜幕降临,她只能越发小心地往前走。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苏燕衣服都让雨水淋湿了,贴在身上难受得紧,加上山里又黑又静,只有雨水落下的沙沙声,就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她的耐心也要被啃食殆尽了。

  就在苏燕又一次滑倒后,她累得没力气,坐在地上又颓丧又心焦,满脑子都在想,是不是莫淮已经走远了,又或者他被官兵找到,不然为何走了也没看到他的踪迹……

  她满脑子都是这些,越想越难受,胸腔都像灌了水闷生生的。

  苏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想爬起来,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

  “燕娘,是你吗?”

  他的声音穿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被打湿了一般带着阴冷的寒气。没什么温度的嗓音,却好似在一瞬间驱走了苏燕的疲惫焦灼。

  她仰起脸,眼睛进了水涩涩地疼,语气带着点强忍的哭腔:“阿郎,我总算找到你了。”

第4章

  莫淮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他在这漆黑又湿滑难行的山林里走了许久,时刻忧心身后是否会有追兵跟上来,也不得不提防脚下崎岖不平的路。

  他重伤的那段时间里,已经有不少人以为他身死,明里暗里倒戈秦王。清水州大肆搜查他的下路,必定也会给告事人不少的好处。

  这个时候和他撇清干系才是明智的选择,最好还要帮着官兵来搜捕他的下落。

  在离开苏燕那个小农舍的时候,莫淮就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那里。他走的时候没有丝毫留恋,更不曾回头。

  此处的动静会惊动他的部下,本来要离开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如今被提上日程,接他的人很快就到了。

  莫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此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落到秦王手里,更不能凄惨地死在这深山老林。

  “燕娘。”他没想到苏燕会出现在这里,至少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真的有一丝动容。

  这样又黑又难走的路,她背着一个箩筐,一路走一路摔,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

  苏燕被莫淮一把拽了起来,几乎是用力地按进了怀里,这个怀抱一点也不温暖,只有湿冷的雨水,甚至连他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苏燕在观音山脚下活了十六年,对这座山再熟悉不过,如今虽然是深夜不大好走,也不至于和莫淮一般毫无头绪,硬是带着他找到了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山洞。

  这个山洞并不算大,差不多刚好能摆下一张床榻,苏燕在里面还能直起身子,莫淮便只能弯腰低头了。好在不用继续淋雨,比什么都好。

  山上一到了夜里比白日更冷,加上二人都淋湿了,此刻便紧紧依偎在一起。

  连绵的夜雨也不知几时才停,他们只能穿着湿衣服一直等到天亮。

  “能让底下人这样大费周折,秦王给的悬赏必定也不少,那些官兵知道你我二人不见,免不了要上山搜查,我们只能小心行事了。”莫淮靠在石壁上,背后硌得发疼,但此刻实在劳累,也没工夫计较那么多。

  苏燕倚着他蜷起身子,小声道:“现在下了雨,他们应该不会上山来找吧?”

  莫淮轻嗤一声,说道:“若是赏金够多,即便刀山火海也有人争着来,何况是区区的夜雨。”

  她点点头,叹气道:“你怎得这样背运,搜查太子的事与你何干,如今竟平白被牵连。听说那些被抓入官府的人,都要先被严刑拷打一番,我们可千万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莫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她:“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找我,若是你够聪明,这个时候就不该管我的死活。”

  苏燕愣了一下,说道:“说得容易,可不管你死活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做到?即便是我养了许久的牛羊,那也是有感情的,何况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当然不能丢下你不管。”

  山洞狭窄阴冷,他们唯一能寻到的温度就是彼此,莫淮下意识箍紧了苏燕,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你待我是什么感情,也和牛羊一样吗?”他突然问道。

  苏燕忙说:“当然不是了!”

  他笑了一声,步步紧逼地问:“那是什么感情?”

  她涨红着脸,头压得更低了,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莫淮看不清。

  苏燕面颊发热,说道:“是一个香囊,我在里面放了干花和草药,就是现在被打湿了。我见别的郎君都有,便给你也做了一个。”

  她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黑暗中,她看不大清莫淮的表情,却听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而后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个湿漉漉的香囊。

  “燕娘,你待我真好“,他语气温柔缱绻,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能力。

  苏燕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被握紧,伴随着仍旧滴答的雨声,身后人的声音就像是也被无限拉长,变得缓慢又潮湿,一点点侵袭着她的心脏。

  “等回到长安,我们便成亲。”

  她听到自己说:“好。”

  ——

  翌日天明,晨光穿透枝叶间的缝隙,落在了莫淮的脸上。

  恼人的雨水已经停了,地上却还是湿滑难行,官兵此时必定正在到处搜查他们的下落。

  苏燕醒来的时候发现衣服还是湿哒哒的,不由地唉声叹气道:“该死的老天爷,非挑这个时候下雨。”

  如今天亮了,她才看清自己才为莫淮做好的衣裳,如今东破一块西破一块的。他这样爱干净,却也不得不忍耐衣袍上沾染的泥水了。

  苏燕想到自己之前为了买布花的半贯钱就忍不住心疼,她还从来没舍得买过这样好的布料,如今就像丢了钱一样的难受。

  莫淮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低落,回头看她还在怔愣着,不由皱眉道:“我们要快些离开。”

  她回过神,点了点头,伸手拎起自己的竹篓子。

  “拿它做什么?”

  里面除了她在镇上买的杂货以外,还有油纸包着的半包糕点,还是昨日药铺东家给她的,她省着没吃,本想带回来给莫淮尝尝。

  苏燕将糕点拿出来,油纸包得很严实,只浸了一点水。

  “你还没用饭,吃块点心吧,也好有力气赶路。”

  莫淮想拒绝,她却已经将纸包拆开了。

  糕点已经被送到面前,他只好随意拈起一块送进口中。民间做的糕点并不精细,又甜又干味同嚼蜡,他面无表情的咽下后,一言不发转过身,没有注意到苏燕从期待转为落寞的眼神。

  苏燕将一块半湿的点心吃完,品尝着对她而言难得的美味,只是失落了小小一会儿,很快就重新将糕点包好,跟上莫淮的脚步。长安有数不清的珍馐美馔,这样的点心在他眼中必定是平平无奇,也没什么奇怪的,她当然能想明白。

  苏燕只是有一丝的难过,她珍惜的东西,在莫淮那里根本不值一提。

  ——

  山地泥泞难行,苏燕凭着记忆,为莫淮指明方向。

  日光逐渐刺目,二人身上的衣裳也慢慢的干透了。

  苏燕正从一个陡峭的小路走过,小心地拨开那些遮挡的枝叶,却一时没注意脚下,猛地往一侧摔去,好在被她身后的莫淮及时给扯住,不至于让她滚落到荆棘堆里。

  林间团团簇拥的藤蔓上长了许多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就像下雪一样簌簌落下,苏燕小时候最喜欢这些野花,虽然秋冬时只剩干枯的藤,来年却又是一大片的花浪。

  苏燕拉着莫淮的手,忽然指着那片野花说道:“长安也有这样的花吗?”

  他瞧了一眼,说:“山野间约莫是有的,高门大户的墙院中却不曾见过,想来应是野花上不得台面。”

  她眨了眨眼,笑道:“也许是因为他们的院子不比这山野广阔自在,野花就喜欢长在蓝天碧草间呢?”

  他无所谓地笑笑。“兴许是吧。”

  苏燕跳过一个大坑,发尾在背后一起一伏,轻盈的身姿像只燕鸟。

  莫淮突然问她:“燕娘,你有什么心愿吗?”

  苏燕没有回头,仍在小心地往前走,边走边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可多了,我都数不清。听闻洛阳牡丹开得最好,我还没见过牡丹是什么样子,一直想去看看。还想多攒些钱,买好看的衣裳,去云塘镇最好的酒楼,和那些官家娘子一样,戴那种走路会叮当响的钗子……”

  她说得眉飞色舞,好似真瞧见了那美好的景象一般。若换做旁人,莫淮只觉得这人又傻又没前途,可苏燕这样说的时候,他竟觉得这个女子世俗到有几分可爱。

  这句话莫淮对许多人说过,有人求着升官发财,也有人向他要黄金万两,唯独苏燕的心愿最简单,想要吃好穿好,去看洛阳的花,去赏长安的景。

  然而他又有些讽刺地想,不过是因为她没见过世面,只当他是个有钱人家的郎君,若她见过繁华盛景,见过金屋银屋,必定也不会满足于这样微小的愿望。

  苏燕灵巧地跃过水洼,回头看莫淮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她常年在山中采药,各种陡峭的山坡都爬过,这点山路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莫淮慢得有些出奇,连她也忍不住有些疑惑了,便又折回去拉了他一把。

  然而苏燕一触到莫淮,他便像座大山一样压了过来,险些带得她一起倒下。

  莫淮抱着苏燕,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一般。落在她颈项的呼吸又重又热,本来略显苍白的面颊也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苏燕去摸他的额头,好一会儿才怔愣道:“阿郎,你好像是染了温病……”

  说完后,连她自己都慌乱了起来。

第5章

  不用苏燕说,莫淮自己也能察觉到。

  早晨开始便觉得浑身乏力,呼吸也滚烫得厉害,只是他一直强忍着不说,谁想到此刻竟撑不下去了。

  面对苏燕关切又无奈的语气,莫淮突然觉得有些羞惭。

  同样是淋雨后穿着湿透的衣物吹了凉风,苏燕一个娇弱的娘子无事,反倒是他突然却在此时生了热病,无端成了一个拖累。

  苏燕毫无怨言,强行拉着他继续走,只是因为疲倦,一路上少了很多话。

  山林之中倘若有什么异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苏燕这样常年在山野间晃悠的人,任何不属于这里的动静她都能分辨出来。

  在察觉到山中轻微的响动后,苏燕立刻站住不动,回身对莫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有人。”

  两人屏息凝神后,听到的声音便更清晰了。

  来得人不算少,脚步杂乱无章,显然是来搜查他们的官兵。苏燕反应过来,半刻钟也不敢耽误,拉着莫淮走得更加迅速了。

  她必须今夜天黑之前穿过这座山,若是走得快,明日天亮就能下山,走不远就能到云塘镇,届时官兵再想追上来就难了。

  莫淮紧抿着唇,脸色已经不止是难看可以形容了。

  那些官兵并未注意到他们,因此也只是在后方慢悠悠地乱晃。苏燕也只能万分小心,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然而莫淮高热不止,状况越发的差了,走动时几次摇摇欲坠险些要倒下,苏燕只能半扛着他走。这样提心吊胆,一直到了夜幕降临,二人也没能走出去。

  那些官兵越靠越近,最后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响动,大呼一声:“谁在那儿!”

  苏燕立刻按着莫淮蹲下,两人倚在一个微微凹进去的土坡中隐蔽身形,几个官兵冲过来,就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转了一圈。

  官兵没找到人,疑惑道:“方才就这边有动静。”

  那官兵见不到人,不耐烦地向同伴抱怨:“这都找了一天一夜了,怎么还见不着人,真够能跑的。”

  同伴叹口气,说道:“那没办法,主事说了,这次动静这么大,十有八九跟太子脱不了干系,无论是不是太子,只要抓到都能拿五十两黄金。万一我们走运碰上了,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抓不住一个逃犯,为了五十两黄金,翻了这座山头也值得。”

  几人在抱怨的时候,苏燕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抱着莫淮。

  她不知道莫淮此刻在想什么,但是她心跳得飞快,就像擂鼓一样砰砰作响。

  苏燕死死压着莫淮,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缓慢,生怕一点动静就将官兵引过来。

  一直等到脚步声远去许久,她才慢慢松了口气。却很快听身旁的莫淮有气无力地说:“燕娘,你不必管我,算了吧。”

  冷白的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透过,斑驳地散落在莫淮身上,他的一张面容在黑夜中晦暗不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显得又虚弱又可怜。

  苏燕压低声音,小声道:“莫要胡说,你若被抓进去必定会被严刑拷打,今日就算背我也要背着你离开。”

  莫淮已然没了力气,额头也滚烫一片,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苏燕胆战心惊地扶着他又走了一段,终于还是累得停下,将他放置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后靠着。

  莫淮意识已经有几分模糊,身子也变得无比沉重,昏昏沉沉的只知道握紧苏燕的手。

  他躺在那里,却还是清晰地明白,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被苏燕抛下,即便她是个微贱粗鄙的农女,也是此刻唯一能帮他的人。

  一如当初被苏燕捡到那样,莫淮仰起脸,扯着苏燕的袖子让她俯下身,从前好听的嗓音变得沙哑无比,几乎是活下去的本能,让他对苏燕乞求。“不要留我一个人……燕娘,你不会丢下我的,是吗?”

  苏燕半跪着,伸手摸了摸他干涩的唇。“我当然不会丢下你。”

  她说:“那些人应当走远了,方才我走过看见一处水洼,附近有山泉,我去给你舀口水来。”随后她又不放心,将剩下的点心放到莫淮手上,交代他:“你先吃着,不然要走不动了。”

  莫淮见她要走,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却落了空,只见她回头小声说:“我很快回来。”

  他紧抿着唇,呼出的气息都炙热难忍。

  一闭眼就是当初在观音山下等死的那一刻,随着周身血液的流失,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衰弱的气息。即便只是最简单的呼吸,都能让他疼得浑身颤抖,一呼一吸间,都像是刀子在剐蹭他的心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为走到今日他废了多大的心血。

  他不会再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般躺在山林中苟延残喘。

  ——

  苏燕果真没有看错,她轻易地找到了一条巴掌宽的小溪,从石缝间缓缓流出的泉水冰凉清澈,她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后,摘了一片宽大的叶子叠成碗状舀了水,起身往回走去找莫淮。

  她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就引来官兵,亦或是摔倒洒了手中的水。

  正当她已经看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些异样的响动。人脚踩在树叶上发出窸窣声响,伴随着树枝的折断声,如同几个棒槌同时在敲打她的神经。

  苏燕屏住气息,朝着黑夜中多出的几个身影看去。

  他们背对着苏燕,手上都拿着兵器。只需要再往前走,必定能发现被大石掩住身形的莫淮。

  她脑子几乎炸开了,下一刻便想也不想地蹲下去,摸了一个石头朝着山坡丢下去。几人的注意立刻被滚落的山石给引走,就立刻朝着山石滚落的方向追了过去。而苏燕往后躲的时候也发出了响动,也有人朝着她的位置走了过来。

  苏燕连忙挽起袖子,飞快地往前跑,想要将他们引得越远越好。

  本来静谧的山林都被这你追我赶给打破了,苏燕灵活地跑了很远,身后几人穷追不舍,边追边大骂着让她停下,最后皆是气喘吁吁扶着树干喘气。

  苏燕知道自己要是被追到必定没有好下场,因此卯足了劲儿地瞎跑一通。

  几个官兵本来追得很紧,然而片刻后突然就不见她的踪迹,不禁在原地转圈,气愤地连着骂了好几句。

  方才还在的人影,倏尔便消失了,实在是古怪得很。

  同伴也觉得奇怪,不由心慌起来,说了些怪力乱神的民间异闻,加上方才苏燕的身姿在夜里看也像个女子,有人难免地就想到了山中的女鬼精魅,纷纷白了脸,看了几圈仍未有响动,便唉声叹气地走远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不慎滚落山坡的苏燕扒着一棵树,勉强让自己不会继续往下滚。然而方才磕到头上,她的脑袋已经是闷疼了,却不曾想竟有一根尖锐的断枝直接刺穿了她的右肩。

  苏燕疼得差点叫出声来,是咬着手掌才勉强忍住,此刻的她额头冷汗直冒,手臂都因为这剧烈的疼痛而痉挛。

  被断枝穿透的地方不断往外冒着血,苏燕想将它拔出来,捂着嘴害怕自己叫出声,然而只要稍微一动,疼痛便会蔓延四肢百骸,她蜷缩着身子颤抖,不断地大口呼吸着。

  苏燕从前上山采药不是没有受过伤,却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严重,疼得她几乎想满地打滚。然而她想到还在等着她回去的莫淮,仍是狠下心来,猛地往前一个探身,将自己和断枝分开了。

  霎时间血如泉涌,疼得她眼前一黑,险些就要滚下山去。

  四周没有路,都是及腰高的树堆和荆棘,她捂着肩膀的伤艰难往回走,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衣服已经被血水打湿了,夜色中如同绽开了一大团墨花。苏燕捂着伤口的手被染红了,血水随着手指蜿蜒到肘间,往下湿哒哒地滴落。

  她走两步就会摔一跤,随着血水的流失,似乎身子也越来越冷,但她就吊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肯停下。

  时间似乎都被无线拉长,就好像走了一年那么久似的,她总算见到了那块大石头。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眼前止不住地发黑。

  好在,终于到了。

  苏燕撑着石头,虚弱地张了张口:“阿郎,我……”

  话语戛然而止,她如同被什么糊住了嗓子,再难发出一点声音,只怔怔地看着那处。

  大石背后,已经没有人了。

第6章

  云塘镇的官兵好些个都奉命去了山中搜查太子下落,一连许多日都没回来。

  那些官兵多是迫于无奈拉过去充数的,与那些特意来镇上搜查的外地士兵不同,他们反正是不相信堂堂一个太子能缩在他们这山沟子里。

  也是因此,在秦王手下忙着为赏金搜查的时候,他们只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准备敷衍地走个过场便下山去歇息。

  那些外来的官兵都翻过一座山头了,云塘镇的本地兵吏还在后方磨蹭,准备找个时机就偷偷下山会镇子。他们三两个人走在一起抱怨这破差事,无意中却瞥见了地上暗红的血迹,几人循着血迹一路往上,终于见到了靠在大石上奄奄一息的女子。

  云塘镇很小,常在镇上活动的人基本都打过照面。

  立刻就有人觉得她面熟,说道:“这不是给每次替药铺采药的苏娘子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同伴说:“采个药能把自己伤成这样,还有气吗?”

  有一人疑惑道:“她采药怎么跑这儿来了?正巧说跟着那外乡人一起跑的小娘子姓苏,可别是她吧。”

  同行的人立刻拍了他一巴掌,没好气道:“管她是不是,一个外乡人,抓住了功劳也不是我们的,她要真跟着跑了还能伤成这样吗?万事都要等人醒了再说。”

  一番争论下,最终他们还是选择将苏燕带下山,送去了镇上的药铺让东家给她治伤。

  东家一见苏燕伤成这副惨状,又听几人七嘴八舌说着她身份可疑,便给他们沏了茶水,好言相劝将此事糊弄过去,只说是自己托她去山上采药,误打误撞与正在山上搜查的他们撞上。

  几人都是同乡,虽然这话错漏百出,却也没想着深究下去,喝了东家的茶便回去交差。

  苏燕右肩上被刺穿了一个狰狞的血洞,整个前胸的衣物都被染得猩红,额头与手臂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擦伤。东家叫来妻子忙活了半日,才替她清理了伤口上好药。眼看着她半条命都没了,他就每隔一刻钟都去试探她的鼻息,以免她突然就一命呜呼。

  一直到第二日,昏睡了一天一夜的苏燕才悠悠转醒。

  她睁眼看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下意识就要爬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呻吟出声。

  东家的夫人听见了动静,连忙走进里屋看她。

  “哎呀!燕娘你可算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怎得将自己折腾成这模样……”

  她是个热心的妇人,知道苏燕身世可怜,从前还时不时将自己的旧衣物送与她。苏燕脑子仍混沌着,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到了这里。“孟娘子,我怎么会在这儿……”

  她一开口,嗓子就像是叫那粗树皮给磨过了,干哑又难听,孟娘子叹了口气,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衙门的几个小郎君被带着去山里搜查了,恰好撞见你就剩一口气了在那儿躺着呢,好在他们几个有良心知道送你过来,不然血流干了你这命都保不住。”孟娘正满腹疑惑,但看着苏燕这幅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模样,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追问。

  苏燕喝水喝得急了,猛地咳嗽起来,孟娘子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无奈道:“你说一个女儿家,怎得要跑去深山老林里……难不成那逃跑的外乡人,真与你有什么干系?”

  苏燕被他们一家子救了,也不好瞒着,便实话道:“他是从外乡来的,因伤在我家休养了半年,谁知就要走了,马六却带着官兵来抓人,慌忙中我们只好躲进山里,谁晓得是这个下场……”

  “休养半年?”孟娘子怔然片刻,随后便对她劈头盖脸一顿教训,“你个不长心的丫头,竟让外男在家中住半年,临了出事你还帮着跑。现在好了,你为他险些把命搭进去,那混账男人去哪儿了?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苏燕仍有些执拗地想:“他当时正发温病,我摔下山去久久未归,兴许遇到官兵搜查先躲起来了吧……”

  她本来就是要送莫淮离开的,不被官兵抓去大牢才是要紧事,反正二人有了约定,日后总能再相见。

  苏燕伤口正疼着,也不敢乱动,只能问:“如今我正受了伤,也不好再去寻他,孟娘子可否替我打探一声,官兵有没有捉到什么人?”

  药铺的东家正巧端了碗药进来,听到这话应声道:“搜查了这么久都没找见人,必定是没捉到了。听说明日镇上那些兵马就要被撤走,我就说这山沟沟里不可能有什么太子,白费功夫还闹得人心惶惶的。”

  他将药递给苏燕,语气没比孟娘子好多少,指着她说:“还有心思操心旁人呢?要不是找到你的三个小郎君心肠好,早就扭着你送去衙门了。好端端帮着外乡人逃跑,人家跑了,你差点死在山里,没本事还学人好心,出息!”

  东家也算看着苏燕长大的,难免就骂得狠些,苏燕连连说是,低着头乖巧认错。

  苏燕听到他说莫淮没有被找到,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逐渐松口气,扬着笑脸和他们道谢。“东家和娘子待我这样好,等我回了家去,将新采的一筐药都给你送来,一文钱也不收。”

  东家冷哼一声,说:“先别盼着回去,那外乡人跟你有干系,官兵八成就在你家守着,要是缺德点的,指不定一把火将你那屋子都给烧了。何况你这爬都爬不起来,回头死路上了。”

  孟娘子拍了他一巴掌:“嘴里没个好话!”

  苏燕知道东家这是为她好,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道:“那便多谢东家了,要是能行的话,还请你得了空,若是见到那几位郎君,替我向他们道声谢。”

  孟娘子仅育有一子一女,也都早早成家了,家中有空置的屋舍,索性留了苏燕在家里先养伤。

  苏燕伤重没法做重活,便帮着东家抓药,她不识字,东家就给她说第几排第几个屉子,一来二去苏燕知道那上面的字都是什么意思了,接下来便也做得顺手。有人到药铺抓药,她便有意问起抓捕外乡人的事,始终不曾听闻莫淮被抓走,心中便渐渐放下心来。

  若是莫淮为了躲避官兵,先走一步也好。之前他便说过接他的人就要到了,染了温病耽误不得,他应当已经与人重逢,先一步回长安去了吧。

  苏燕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也许过不了多久,莫淮便能扳倒他的叔父,回到云塘镇将她接去长安。

  ——

  一驾马车从云塘镇凹凸不平的路上经过,马车颠簸着行驶,晃得人心中烦躁。

  马车里传来几声咳嗽,驾车人立刻紧吊着神经,小心翼翼询问道:“郎君可好些了?”

  马车中的男人没立刻应声,好一会儿了才冷嗤一声,说道:“好什么?”

  将士们乔装成商队与赶路的庶人,只为了护送这一架不算起眼的马车。如今里面那位贵人染了温病还不曾好全,心情似乎也跟着极为暴躁易怒,众人都不敢惹他再生出什么不快来。

  马车从外看着平平无奇,里面却极为雅致,桌案上是镂空的神仙图,放置一沓书信,马车角落还有一座青铜香炉,散发的袅袅青烟正在马车中萦绕。

  徐墨怀咽下一口茶水,手指在天青的瓷盏上摩挲而过。

  越州进贡的青瓷明澈如冰,晶莹温润,与粗粝的茶碗相较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连它们所盛着的茶水也是如此。

  前日夜里他在山中,还真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还当自己对苏燕说上几句好话,便真能哄得她死心塌地,即便危难之时也对他不离不弃。谁知仍是如此,兴许是听到了他值黄金五十两,便暗自改主意不想跟他走了。

  有那么一瞬,他是真的有些怨恨,苏燕看似如此爱他,却还是毫不犹豫将他丢下。走到这个位子,他当然知道人心不可全信,却不曾想连一个微贱的农妇亦是如此。

  以苏燕的身份,在他的宫中做一个洒扫的婢女都不配。可看在二人的情分上,他也愿意大发慈悲,让她在东宫做一个侍妾,不用留在山村放牛种地,受些无赖的纠缠欺辱。

  背叛他的人从来没有活着的道理,可徐墨怀的怒火又不仅仅是因为背叛。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愤怒因何而来,等他一身狼狈的被部下迎上马车,立刻下令派人去找到苏燕,然后杀了她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等人走出一里路了,他又命人去将那侍卫给召回。

  不过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农妇,他根本不该在意这些。

  什么成婚什么往后,都不过是一个泡影。

  等他召集了旧部攻下长安,便会回到金碧辉煌的高台之上,站在万人之巅做他的天子,谁又会记得一个贱若草芥的女人。

  徐墨怀烦躁不堪,将手中的茶盏丢在案上,发出哐当的碰撞声,随后他再一抬手,突然摸到了一个微凉而柔软的物什。

  将那东西取出来,他才发现是一个香囊。

  原是那个雨夜,苏燕在山洞中交给他的。

  直到现在,他才见到了这个香囊的全部面貌。与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裳一样的墨蓝料子,红色的系带上歪歪扭扭地绣着“莫淮”两个字。

  这是苏燕写得最好的两个字了。

  他想起什么,心中仿佛有团火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闭了闭眼,又是苏燕略显傻气的笑脸,怎么都挥散不去。

  徐墨怀再看那香囊时便忍不住的皱眉,眼不见为净,还留着平添烦扰做什么。

  他顺手掀开车帘,直接将香囊给丢了出去。

  跟在后方的侍卫瞧见是马车里抛出来的,正想俯身看清楚是个什么东西,就听马车里的人冷冷说道:“去看着,谁敢捡起来就剁了他的手。”

  这下子别说去捡,许多人是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了,任由飞扬的尘土将那一点墨蓝给染得脏污。

第7章

  苏燕虽受了伤,干活却十分利索,东家让她不要急着想回家的事。她帮着外乡人逃跑,要是村子里有谁嫉恨她,例如马六一类的,指不准就趁着这个时候咬死不放,就等她回去了好将她送去官府。

  这也正是苏燕担心的事,既然东家和夫人不嫌弃,她便安心在镇上暂住。没等她伤好了,果不其然,那些派来镇上搜查外乡人的官兵也都被撤走了。

  正巧相邻的粮铺有个在衙门办事的郎君,东家望见了,便给苏燕指了指,说道:“喏,上次背你下山就有他一个。”

  苏燕忙走过去,那郎君也瞧见了她,眉毛一挑,说道:“是你呀,伤好了吗?”

  “谢郎君记挂了,之前被几位救了性命,还不曾亲自上门答谢,若不是你们,我恐怕性命不保。”

  苏燕说得真诚,目光也柔柔润润的,那郎君第一次被这么漂亮的小娘子盯着看,不禁就红了脸,腼腆道:“我们在衙门办事,这都是应该的,你没事了就好……”

  如今秦王派下来的兵马都撤走了,他也不关心什么外乡人的事,便嘱咐道:“官府追捕外乡人也都是上头的吩咐,如今虽然看似没事了,但保不齐有好事的人喜欢追究,苏娘子还是在镇上避一避风头吧。且你家中的牛羊都让人给牵走充公了……”

  他说着便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他也是为公家做事的,抓不到人就把人家里的牛羊牵走,难免有点像强盗。

  苏燕听到牛羊被牵走后愣了一下,但也没有计较太多,说道:“多谢郎君,我肯定记着。”

  他点点头,又交代两句便走了。

  苏燕这才叹口气,愁眉苦脸地回铺子。

  她养了这么久的家畜,转头就被充了公,亏她昨日还忧心家中牛羊没人喂,这下可算好了。

  东家听闻了这事,索性说:“正好我店里缺人打下手,你也无须想着回去,就先在这儿住下,等你伤好了去采药,还跟从前一个价。”

  虽说没有工钱,但东家帮了她这么多,苏燕理应也不该计较,便暂时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