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住。”

  苏燕转身离去,路上拢了拢衣裳,走出了好远,又回头瞧了徐墨怀一眼,而后便再也不扭头看了。

第97章

  宋箬的公主府离皇宫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孟鹤之为了不耽误上朝,每日天未亮便要动身。自从与宋箬成了亲,苏燕便极少与孟鹤之往来,然而他们在落魄时相识,彼此之前的情谊也更为难得可贵。

  送苏燕去公主府的侍者们也都知道,如今的苏燕是有些神志不清的,因此要格外小心护着,无论她想要什么,都只管呈上去,倘若惹得她不快发了疯病谁也担当不起。

  马车走出很远,再过不久便要到公主府了,马车内的苏燕忽然慌乱道:“我的衣裳坏了,你们等等。”

  苏燕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将被勾坏的裙子给侍者看。十分显目的一块大口子,遮也遮不住,想忽视更是难。公主府中那样多的名门贵女,苏燕本就与她们不熟稔,倘若她穿着一身破衣裳出现必定要惹人耻笑。

  她焦躁到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能这么去,她们若是耻笑我,便是我给太子丢脸。”

  侍者也有些为难,说道:“苏昭仪倘若不急,待我们回去取了衣裳再来。”

  “这个时辰,眼看便要到了,来回一趟天都要黑。”苏燕瞧了眼熟悉的街市,扭头道:“罢了,我记着前方不远有家能看的衣料铺子有成衣,将就着可以应付过去,先去看看。派个人去公主府知会一声,便说我路上有事耽搁了,晚些就到。”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他们便听从了苏燕的意思。

  这家铺子除了成衣,多数是卖衣料,能买得起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贵。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苏燕连进去都不敢,只在门口张望几眼,感叹自己一辈子都穿不上那样贵重的衣裳。

  后来苏燕来过很多次,再没有过止步门口而不敢进去。

  店家是个年纪稍大的女人,一见苏燕衣着华贵,看着又面熟,立刻殷勤地迎上前招待,听了侍者的话,忙替苏燕丈量腰身。

  苏燕在屏风后换好了衣裙,拉过店家询问:“我腹中有些不适,想去解个手,店家可否带路。”

  即便店家不说,苏燕来过几次,也早清楚了该如何走。等她起身了,在一旁候着的侍者也跟上前。

  苏燕扭头,不悦道:“你们莫要跟来,怪讨人嫌的。”

  净房就在后院,前后也就一个出口,她们实在没有跟去的必要,何况徐墨怀也吩咐了,不必如从前一般寸步不离,以免惹得苏燕心中烦闷发了疯病。

  苏燕近年来出宫的次数越发多,早在心中谋划了无数次,如今真的付诸行动,才觉得一切都并非想着那般轻易。一路上心脏都在狂跳不止,她只能竭力保持镇定,不让自己流露出半点异样来。

  等店家先走一步,苏燕立刻解下发带,将长而重的衣袖环绕着手臂绑起来,而后攀着净房旁的一棵桂树,艰难地蹬上了墙头。

  围墙实在算不上矮,苏燕很多年没有干过爬树翻墙的事,动作也十分生疏,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丁点声音。等她坐在墙头鼓起勇气往下跳,脚上歪了一下,仍憋住没让自己吭声,而后扶着墙直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她记好的路走。

  她已经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次,终于在今日得以实现,随着她越走越远,脚上的疼痛好似也不复存在,仿佛身躯都在变得轻盈。

  布庄的后院接着一个深巷,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

  这处的巷子纵横交错,苏燕只管朝着自己记住了路走,不远处便是一个小小的河渡口,只有些不大的船只停靠。苏燕跑过去的时候,正巧有人在往船上走,她从衣裳的暗袋里拿出一只玉镯塞给船夫,说道:“船家可否现在就走,我有急事在身等不得。”

  船家没见过这样的宝贝,连忙收过揣到怀里,怕苏燕反悔似的,一把将她拉到船上,苏燕险些没有站稳,而后船只便摇摇晃晃的离岸了。

  苏燕在摇晃中站稳身子,面色被冻得微微发白,船夫催促了一声:“这位娘子还是进去坐着吧,河上风大得很。”

  她点了点头,等要进船舱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越来越远的河岸,依旧没有看到追上来的人,仿佛有一块压着她的石头终于挪开了,她紧绷的身躯才舒缓了下去。

  ——

  得知苏燕不见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了下去,宋箬依旧没有等到苏燕,派人去宫里询问,她才知晓路上发生了变故。

  苏燕大抵是走水路逃了,侍奉她的宫人一时疏忽,让苏燕找到了机会,而事后她们害怕徐墨怀责罚,自以为又疯又没个帮手的后妃跑不远,他们兴许能在被追责之前将苏燕找回来。

  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苏燕跑得那样快,且半点犹豫都没有,像是早计划好的,竟从水路上了客船。他们耽误了好些时辰,终于发现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再兜不住了才让人去宫里求助。

  整个京兆尹都因此事忙碌起来了,金吾卫全部都被派去寻找苏燕的下落,除此以外又派出三千兵马出城去拦人。

  侍者将苏燕不见的事禀告给徐墨怀的时候,他面上的表情称得上阴森可怖,似乎下一刻便要将眼前人全部撕碎踩烂。

  苏燕能出宫是因为宋箬的花帖,孟鹤之身为驸马难免心存愧疚,也带着一部分侍从去帮着寻找苏燕的下落,而徐墨怀也很快动身出宫。

  孟鹤之为官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徐墨怀露出这样的表情,比起躁怒,更像是悲愤与不解。

  徐墨怀命人先瞒着徐成瑾,不要让他知晓此事,他会在明日徐成瑾醒来之前将苏燕带回去。

  也许苏燕不是真的要离开,她只是病糊涂了,才会将自己的孩子给忘记,将他们之间的情意也抛之脑后,这些都不过是暂时的,很快他就能将苏燕找回来。

  这么多年的夫妻相伴,他不愿相信苏燕能狠心离开,她说好会早些回去,也说好永不离开阿瑾,如果不是疯了,她怎会突然出走。

  尽管苏燕逃走时的所作所为都说明了是她筹谋已久,也只有徐墨怀固执地认为她是病糊涂了。

  长安城被死死围住,河面上的船只都被拦下察看。

  夜幕已至,天上挂着一轮凄冷的月,月亮映在河面,随着水波颤颤巍巍的。

  夜风冷得人发抖,船夫的腿脚都冻僵了,撑船的动作也慢了许多。苏燕伏在船舷旁,虽说浑身都冷,这冷却无端令人感到清醒,她也从一开始离宫的忐忑不安与激动,逐渐化作了此刻的平静。

  船只到了京郊,船上只剩下苏燕和船夫,走得越远,繁华的长安也被甩在了身后。她看到了连绵的远山,以及两岸被风一吹如波涛般翻涌的芦花。

  马家村的河岸边也是这样的芦花,苏燕记得阿娘拉着她的手去收集芦花塞到冬衣中御寒。

  冬日里的风如同刀子,割在人脸上疼得厉害。

  河两岸密集的芦苇摇曳着芦花被吹得四处飘散,在晦暗不清的夜色中宛如下起了白茫茫的雪。

  眼前的画面和从前的一幕幕重叠起来,仿佛马家村的芦花飞过经年的岁月,飘到了长安郊外的河面,落到了苏燕的肩发上。

  她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躯在渺渺天地中显得纤弱。

  船夫惊呼一声,看向身后突然出现的隐约火光,说道:“官府的人办事好大的排场!”

  苏燕扭头看去,果真他们身后有几只船跟了上来,船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最前方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大喊着让船夫停下。

  船夫惊愕地看向苏燕,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燕吸了口冷气,无措地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四周,而后听到了孟鹤之远远传来的声音。

  “苏昭仪,陛下和太子都在等着你回去,你又何必如此?”

  四周天地广阔,风过芦苇翻动的声响,以及身上彻骨的寒冷,无一不让苏燕感到了自在。她站在船头去看孟鹤之。

  “我也不想这样,他又何必逼我。”

  世上许多不堪的开端,起初都没什么坏心,谁会知道后来会变了模样。

  苏燕的声音明晰清亮,顺着夜风飘到孟鹤之的耳中,让他倏尔僵住了身子。

  她低头看了眼黑沉沉的河边,眼神忽地变得决绝起来,猛地跳了进去。扑通一声响,溅起不少水花,连船夫都被吓得叫出了声,连忙拿竹竿去捞她,依旧阻止不了那抹身影被河水吞没。

  寒冬腊月,河岸边都结了冰,此时跳进去和寻死有何分别。

  孟鹤之万万没想到苏燕会突然跳河,立刻慌了神,忙让船上会凫水的下去救她。

  有人一碰水变得冻得直哆嗦,最后老船夫也跳进去想捞苏燕起来。深夜里的河面黑得人心慌,更别提这彻骨的冷,冻到每一个下水的人牙齿打颤。

  孟鹤之不会游水,见此状也只能焦灼地唤人去救苏燕。

  她跳下去的地方仅翻腾起了一阵浪花,很快便归于沉寂,一点声响都没有。

  黑黢黢的夜里众人都忙着去捞她,却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好一会儿了,终于有人浑身湿透地扒着船舷,冻到声音都发颤地说:“孟侍郎,苏昭仪……苏昭仪约莫是救不上来了。”

  冬衣浸了水沉甸甸地压着,这样冷的河水,他们这些大男人跳下去都冻得四肢麻痹,何况是苏燕这种常年在深宫娇贵着的后妃,几乎一落水便被没了挣扎的力气,便是不淹死也得冻死了。

  孟鹤之的手指扣紧了栏杆,脸色苍白如纸:“再找,多去叫些人,必须要将苏昭仪找回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徐墨怀的耳朵里,传话的侍从没敢明说苏燕投水自尽了,只说她跳进水里,一干人等找了近半个时辰也没有摸到她一片衣角。

  徐墨怀连想也不想,直接否认道:“她不会寻死。”

第98章

  当冷到刺骨的河水浸没身体的那一刻,苏燕的身体就像是在针板上滚过一遍,她险些以为自己真的就要孤苦无依的死了。

  即便如此,她依旧本能地朝着芦苇荡游,因为太冷,她几乎连手脚是如何动作都不知晓。

  苏燕忽然难以抑制地想起了空濛雨后的观音山,想起自己站在辛夷花树下看着徐墨怀朝自己走近。

  往事一幕幕浮现,仿佛在同这河水一起拖拽着她沉没。

  她没想到在这一刻,脑子里想得居然还是徐墨怀,果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

  可她又有些恨恨地想,纵使她再没出息,也不想跟他在一起过日子,倘若连她都不在意自己,世上更没人会将她放在心上。

  等苏燕终于攀上冷硬的河岸,身体也麻木到仿佛不属于自己。她呛了水想要咳嗽,还强忍着捂住嘴,小心翼翼爬进芦苇丛,身后的一切声响都离她远去。

  夜里冷得人发颤,身上的湿衣裳都要冻得结冰,短短一段距离,苏燕却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她只能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一刻也不敢停,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直接摔倒在了田埂上,连起身的力都没有。

  ——

  整整一夜,近千人几乎将整条河都找遍了,也没寻到苏燕的身影,为了防止她是中途游上岸跑了,他们也将四周的芦苇荡翻找过。徐墨怀赶到的时候,下令让人将此处的芦苇全给铲平。

  孟鹤之的手下昨夜险些冻死在河里,还是被同伴给捞起来的,连他们都是如此,何况是纤弱的苏燕,何况昨夜她那番模样,看着实在是像寻死。然而徐墨怀的表情平静得可怖,反而让他不敢说出心里的想法,只好将昨夜苏燕的话也压在了心底,以免说出来惹得徐墨怀发怒。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苏燕必死无疑,不信她能活着出去,徐墨怀却依旧笃定她只是跑了,寒冬腊月一众士兵都在四处寻人,徐墨怀不许他们去水里打捞苏燕的尸身,而后迅速封了京畿道,开始四处搜寻苏燕的下落。

  孟鹤之忙碌了整整两日才回到公主府,宋箬站在府门前迎他,看到他眼下青黑和眼中遍布的血丝,无奈道:“可是还没有燕娘的下落?”

  孟鹤之压低声音,语气中都透着疲倦和无奈:“不过是自欺自人罢了,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儿去,四处寻也不见消息,除了是在水里还能在何处?”

  他也知道这话说得残忍,可人死如灯灭,再执迷不悟也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将苏燕的尸身打捞起来,让她早日得到安息。

  宋箬垂下眼,眸中隐约有泪花闪烁。

  “我昨日进宫看到了太子,皇后骗他燕娘去了洛阳的行宫修养,只等他成器后才肯见他。太子早慧,这样的话如何能骗得了他,可他也不拆穿,只说自己会懂事,只等燕娘回宫后与她认错……”

  宋箬说起这些的时候,面上满是不忍,她只知晓苏燕病糊涂了,才想着给她下花帖请她赏梅散心,怎知最后会发生这些,倘若早料到……

  孟鹤之看出了她的想法,温声宽慰道:“你也不必一直介怀此事,京兆尹的人查过了,从梁家布庄一路到渡口,苏昭仪只用了不到半柱香,必定是盘算了许久。即便不是你下了花帖,她也会寻到其他机会。我们再找一找,倘若真的如陛下所说,燕娘还活着呢?”

  尽管他们都知道几无可能,也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宽慰自己,盼着早日能寻到苏燕的下落。

  徐墨怀回了宫,却没有去见徐成瑾,只在含象殿静坐了一整日,连早朝都没有去。朝中人都知道出了大事,太子生母苏昭仪在去公主府的路上没了下落,如今徐墨怀四处寻她,大有要将整个京畿道翻一遍的架势。

  朝中多数人都因此心生不满,只觉得徐墨怀为了一个出身微贱的女子,实在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何况苏燕的身份本就上不得台面,倘若她没了,正好让皇后名正言顺地抚养太子。

  任由他们再怎么想瞒着徐成瑾,也阻止不了流言钻进宫里。

  对于苏燕忽然失去踪迹,多数人都相信她是投水自尽了,关于她为何出逃,自然有千种说法,有说她是病得失了神志,也有说她与情郎私奔,羞愧难当才投水而亡。更有甚者挖出了从前的事,说徐墨怀私下里有各种阴损怪癖,苏燕一直畏惧他想要逃离,徐墨怀是派人前去追杀她。

  那样多不堪入耳的话,徐成瑾全部当做没听见,不去问徐墨怀,也不去询问林馥,只坚持认定苏燕会回宫。

  即便苏燕不在,徐墨怀也照常宿在含象殿,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每晚入睡前也习惯性地留一盏烛火。他平静得像是静谧的江面,不知何时便有狂风卷着浪潮将一切摧毁。

  徐墨怀想快些找到苏燕,他要好好问问她,为什么突然要走,难道那些温存都不算什么,是否他在她面前的时时刻刻,她都只是在与他虚与委蛇,从不曾有一刻真心想要跟他过一辈子。

  徐墨怀想了很多等找到苏燕,该如何冷落她处置她,可时日拖得越久,他便越发在心里想,只要苏燕回到他身边,他看在太子的份上也不会与她计较,即便她不说真话,骗他一两句此事也能揭过去。

  然而长安城都找遍了,他甚至派了人搜山,只盼着能寻到苏燕的下落,却连她一片衣角也没看见。

  徐墨怀整日除了上朝,便是让人去找苏燕,整整一个多月,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有宫中背后编排苏燕已死,被他恰好撞见,遂将传谣的人都拖下去杖毙,一时间更闹得人心惶惶。

  薛奉只是个侍卫,从不劝慰徐墨怀,只负责领命办事。即便他也认为苏燕已死,却也不会在徐墨怀面前明说。

  时日一久,民间因大肆寻找的苏燕的事怨声载道,孟鹤之实在看不过去,便将苏燕投河之前的话告知了徐墨怀。

  “陛下,苏昭仪的确已死,再找下去也是无用。”

  徐墨怀坐在书案前,手臂微微撑着书案,听了孟鹤之的话,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孟侍郎有所不知,苏燕这个人惯会装模作样,从前朕便上了她的当。不过是游上岸,她从前为了跑甚至跳到了湖里。你们愿意相信,朕却不会再被她骗了。”

  他望着瓶中早已枯萎的花枝,手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书案,思索道:“朕其实还有法子,可以逼她现身。”

  孟鹤之早认定苏燕已死,听到这种话满脸都是无奈,张口便想劝慰他:“陛下……”

  徐墨怀打断他的话,淡声道:“燕娘心软,必定不舍得阿瑾受苦,朕若是用阿瑾逼她,不信她还能狠心藏着不现身。”

  此话一出,孟鹤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急忙道:“陛下怎能拿太子胡闹?苏昭仪已死,陛下此举必定让太子与朝臣心寒,还请陛下三思!”

  徐墨怀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你以为朕是胡闹?”

  孟鹤之气急,说道:“太子既是苏昭仪之子,更是陛下的独子,倘若因此和太子生了嫌隙,日后该如何是好?”

  “燕娘是他母亲,无论朕要他如何做,都是他理所应当。”徐墨怀的语气冷酷而不容置疑,丝毫没有要听孟鹤之劝诫的意思。

  孟鹤之从紫宸殿离去的时候,气得呼吸都有些凌乱不稳,走得又急又快。

  随后不久,太子身染重病,尚药局的医师束手无措,皇后携后妃一同去寺中为太子祈福。

  徐成瑾的病来得突然,徐墨怀为了让这些更能唬人,让医师给他灌了药,只管保住他的性命便好。他对所有人都能狠下心,即便对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些苏燕都知道,她必然也能猜到这是在用徐成瑾的性命威胁她。

  倘若苏燕活着,以她对徐成瑾的爱护,必定是爬也要爬回皇宫。

  徐成瑾虽心思多,却到底是个稚子,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病倒,连宫人都说他再病下去可能性命不保,父皇看着却没有丁点担忧。一碗又一碗的苦药灌下去,他的病依旧不见好转,医师每每望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可怜。

  徐成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死了,若他死了,是否便再也等不到阿娘。

  徐墨怀来到徐成瑾的榻边,看着宫人给他喂药,面上仍若无其事地去翻阅他的课业,手指却暗中紧紧捏着书页,指节用力到青白。

  徐成瑾虽说年纪小,喝药的时候却比苏燕还要安分,不哭也不闹,更不会偷偷将药倒掉。一直等他饮尽了,徐墨怀才扭头去看他,语气少有的和煦。“近日夫子和朕夸过你,说你很勤勉。”

  宫人拍了拍徐成瑾的后背,他惨白着一张脸,嗓子都发哑了。“父皇,阿娘何时才回来看我?”

  徐墨怀的目光有片刻的不忍,很快又变得冷硬,手落在他发顶揉了揉,安抚道:“你阿娘是世上最爱护你的人,必定会早日回来看你。”

  徐成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太子病重,外人都传他命不久矣,孟鹤之急得上火,依旧改变不了徐墨怀的心意。他已经不是当年青涩无知的低阶小官,与徐墨怀君臣多年,他早已知悉徐墨怀暴戾凉薄,为人偏执而狠心,从不是表面看着那般好相与,如今能给徐成瑾下药,日后指不定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苏燕的尸身泡在河水里这样久,兴许都要被鱼虾啃烂了,即便再找多久都是徒劳。

  宫中苏昭仪失踪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大抵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才终于有了她的下落。

  春汛发了大水,将河里沉浮已久的尸身给冲到了岸边,河边浣衣的农妇见了吓得险些昏过去,立刻回去叫人,随后将尸身打捞起来报了官。

  约莫是泡得太久,尸身早已肿胀破裂,轻轻一碰皮肉便会脱落,加之被水里的鱼虾啃食过,早已是残缺到无法辨别出本来模样。此事惊动了京兆尹,他们想到失踪的苏燕,立刻将当日的船家招来辨认,船家只瞧了一眼便呕吐不止,嘴里碎碎念着:“无意冒犯,罪过罪过……”

  有人想让他再看一眼,他忙摆着手说道:“当日那位贵人穿的正是这衣裳,再错不了,求求几位官爷还请放我走吧……”

  孟鹤之听闻此事也迅速赶到,等他到了以后没敢看,很快便将消息禀告给了徐墨怀,他只盼着徐墨怀见了苏燕的尸身,能够释怀此事,接受苏燕已死的事实,打消继续找她的念头。

  然而消息传到了宫里,徐墨怀却足足三日后才肯出宫去看苏燕的尸身。

  宋箬也跟着去了,孟鹤之怕她见了夜里睡不安稳,没敢让她进屋去看。

  屋子里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徐墨怀连皱眉都没有,径直走了进去,随后掀开白布,轻轻地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在一旁侍候的人都忍不住扭过了头,胃里一阵翻涌。

  他看了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孟鹤之以为他还是不信,追上去正要劝上两句,就见徐墨怀忽然停下脚步,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薛奉扶住徐墨怀,低头却看见了地上散落的点点暗红。

  徐墨怀推开他,恍若无事般继续走,然而走了没几步,他的身子微微晃了几下,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第99章

  开春的时候,慈云观周围栽种的各种花树都渐渐地开了,满山的绿点缀着粉白花树,风一吹落英缤纷,送着香风飘到漫山遍野。

  每到这个时候,慈云观的香火才稍微好了起来。好在文音元君一心修道,早不在意这些。

  由于上山的脚程不短,有香客会在观里吃了斋饭再下山去。

  慈云观中只有三个女冠,文音元君是这里的观主,从前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姐,前后有过三次婚配,后因觉着凡尘琐事颇为无趣,索性出家做了女冠,住在这深山里潜心修道。另外两个女冠一个是被家中人逼着嫁人,这才上山投奔来的,另一个则是因家中嫌她是个女婴,将她给丢弃在了山脚下,被她们抱回来在观中养大。

  文音从前有婢女侍奉,从不入后厨,倘若有香客,只有一人在灶房生火做饭,时常会变得手忙脚乱。然而今年因观里多了一人,许多琐事都有了人帮看着。

  苏燕是在深夜被捡回去的。张真人年纪比赵真人年纪大,行事也更稳重,下山采买的事通常都交付给她。慈云观偏僻,长安街市离得太远,而她路上又因事耽误了些时辰,还不等回去天色便暗了。

  张真人捡到苏燕的时候,她浑身都冷冰冰的,身上还湿哒哒地往下滴水,头顶冒着隐约白气。起初她还以为是个死人,吓得往后跌倒,抖着手去探苏燕的鼻息,发觉她还尚存一息便将她扛起来带了回去。倘若不是赵真人见她迟迟未归,下山来寻她,仅靠她是难以扛着一个苏燕上山的。

  苏燕被带回慈云观以后大病一场,又是咳嗽又是发热,险些没了气,好在几人日夜照看,还是救回了她这条命。

  即便是苏燕也不曾想到自己真的能逃出生天,醒来以后便立刻下榻想要给她们磕头谢恩,文音元君拦住了她,只问了苏燕的来历。

  苏燕不敢说实话,亦如从前一般,谎称自己是富商的妾侍,时常被人折磨,这才想法子逃了出来。她们为苏燕擦身的时候已经见过了她身上的伤疤,因此也信了她这番话。

  慈云观并不算大,时常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一个香客,她们平日都不下山,并不知道京中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因此从未怀疑过苏燕的身份。苏燕一番恳求下,文音元君见她可怜又没有去处,好心收留了她。

  苏燕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衣裳给烧了,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一件也没有留下。慈云观的三位女冠救了她,而她却不能说实话,更没什么可以报答的,便主动承担了观里的粗活。

  在宫里待得太久,苏燕已经很久不和外人相处,一时间也有些内敛,习惯性地讨好她们,浣衣做饭的事一应揽下,只求她们不说出她的下落。

  文音元君年近四十,为人豁达随性,见苏燕勤快又老实,纵使她来历不明,她也不想多作计较。

  慈云观的吃食大多是自给自足,后院开垦了一大片菜地,还养了鸡和羊。

  苏燕在宫里住了很久,种地喂鸡这种事离她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然而再次回到这样的生活,她也没什么适应不了。

  春日后山上的花开得漫山遍野,苏燕又拾起了从前的习惯,折了花枝放到观中的瓷瓶里。起初她是想过要找机会离开长安,走得再远一些,然而张真人下山后才得知宫里的苏昭仪不见了,现在整个京畿道都被看得严严实实。苏燕以为徐墨怀这样要面子的人,绝不会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谁知他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好在慈云观冷清得过分,偏僻到连山脚下的农户都少有人知晓此处有个道观。何况观主是个女冠,来往的人便更少了,苏燕在此处待着不下山,也没人会知道她躲在这里。

  “瑜娘,今日晌午吃什么?”文音坐在院子里,放下书去看正在和赵真人晒衣裳的苏燕。

  苏燕想了想,说道:“做个菘菜索饼如何?张娘子应当过一会儿便回来了,我再问问她有什么想吃的。”

  文音点了点头,问道:“你到观里有些时日了,当真不想下山看看吗?换了旁人住上三日便觉得无趣透顶,你倒是个耐性好的。”

  苏燕心里其实也会觉着有些无趣,只是徐墨怀尚未放过她,她可不敢贸然下山,千辛万苦逃出来,险些连命都丢了,倘若再被抓回宫去,也不知徐墨怀会如何奚落讽刺,一想到那个画面,她觉得若有那么一日,便不如直接死了来得痛快。

  “我也是怕下了山会被我那黑心烂肚的夫家给捉回去,不如等他当我彻底死了没了,我再出去看看。”她也不想一辈子活在深山野林里,总要出去走一走的。

  赵真人只有十几岁的年纪,听到苏燕的话,忍不住问道:“世上的男人当真都这般惹人厌吗?”

  苏燕这十余年的糟心事都是因徐墨怀所起,提起来自然是没几句好话的。“他们嘴里大都没个真话,轻而易举便能将人骗得团团转,无论表面上有多好,一到了要紧的时候,都是自私自利只紧着自己好过。”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徐成瑾,忍不住有些气闷,补充道:“大的小的都一样,当爹的是个祸害,儿子也会跟着学不好。”

  文音年轻时是有过几段风流韵事的,听到苏燕这样说,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也没否认,点头道:“这话倒是说得不错。”

  正当她们说着,张真人提着一袋粮米回来了,苏燕上前接过,张真人气喘吁吁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好些日子不曾下山,才知道宫里出了大事,听闻太子忽然得了重病,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民间的圣手也被召进宫去了。”

  文音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致,赵真人却听得起兴,叹息一声,说道:“这太子也是命苦,生母才去了,这回又得了重病。”

  一旁的苏燕僵站在原地,抱紧了怀里的衣裳不吭声,文音淡淡道:“你在山里粗茶淡饭不觉得命苦,倒去可怜锦衣玉食的太子?宫里的腌臜事多得数不尽,谁又知晓背后是否有内情,总归是轮不着我们去操心。”

  苏燕半晌无话,赵真人拍了怕她,问道:“瑜娘,你想什么呢?”

  她强装镇定,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先去灶房生火,再拖要天黑了。”

  用过饭后,苏燕的心依旧难以平静。

  她知道徐墨怀是个什么样的疯子,阿瑾从小到大身子都很好,不可能突如其来病倒,且病得快要死了。但凡她不那么愚蠢,便能猜到这是徐墨怀为了逼迫她回去的手段,以他凉薄的心性,为了达到目的会毫不犹豫地狠心对阿瑾下手。

  苏燕临走前不是没想过这种后果,但她依然选择对徐墨怀抱有一线希望,阿瑾是他的独子,无论如何他也不至于害他性命。

  可若是他真的能狠毒至此呢?

  苏燕不敢想,她一想到便浑身发冷,即便是夜深也没有丝毫睡意。

  即便阿瑾曾让她难过,平日里也十分讨她喜欢。第一个孩子是被她亲手杀死在腹中,而这个孩子也要因她受苦。

  苏燕的一颗心好似被放在火上炙烤,煎熬使她夜不能寐,只能从榻上爬起来,披着衣裳走到院子里来回踱步。夜风微凉,林中有虫鸣和风声,苏燕不知不觉走到了供奉西王母的小殿前,里面仅有一盏不灭的烛火,昏黄光晕点亮小小的圣殿。

  神像慈眉善目,好似正垂眸看着苏燕,要聆听她的心事。

  她跪在蒲团前,虔诚地阖眼,疲惫至极道:“王母娘娘既然是护佑妇人的神仙,便也保佑保佑我吧,让我从此一生顺遂,无悲无苦,让我的阿瑾也能平安健朗,日后不要和他父亲一样。”

  苏燕在神像前跪了许久,好似这样才能让她心中好过些。

  在山上继续焦灼不安地过了几日,她终于按捺不住,主动要下山去采买。

  文音元君猜想她有自己的苦衷,并未多问什么,让她自行下山去了。

  苏燕戴上帷帽,纱幔遮住面容,身上穿着张真人的中褐、裙、鹤氅、即便不戴冠,旁人见了也能猜到她是女冠。

  苏燕打扮成这幅模样才下了山,走了好一段路才到了长安城的街市。在山中数日,再次到人来人外的闹市中她还颇为不习惯。

  等苏燕去糕点铺子替赵真人买糕点的时候,恰好听见几个人也在议论京中的大事。

  “太子和皇上一病不起,听闻那苏昭仪的尸身都被泡烂了,皇上瞧了一眼便被吓昏了过去,真是造孽,你说她好端端的,在宫里锦衣玉食,跑了做什么,果真是个祸害。”

  “这谁晓得,死得这样惨,也算是报应了。”

  苏燕站在一旁,惊愕到瞪大了眼,忍不住出声问道:“苏昭仪的尸身找到了?”

  一个衣着稍显富贵的妇人瞧了她一眼,说道:“原来是个道长,难怪呢,苏昭仪前几日便捞起来了。皇上心中悲痛一病不起,这几日都不曾上朝……”

  苏燕深吸一口气,与她道了声谢,拎着糕点转身往回走。

  既然如此,她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也许真的是王母娘娘显灵放她一条生路呢?连她的“尸身”都有了,徐墨怀也不必想着迫害阿瑾逼她现身。

  苏燕自认做母亲的时候待阿瑾不差,能做的她都做了,为了离开她等了这样久,倘若她再回去,此生再没有离开的机会。阿瑾并非只有她,世上从来就没有人是非她不可。

  徐墨怀就这么一个子嗣,倘若他发疯想害死自己的儿子,那她也算是认了,谁也别想好好活着。

  “店家,还有栗子糕吗?”苏燕正愣神,身边有人擦肩而过,背对着她和店家说起了话,他身上的朱红官袍显得格外扎眼。

  孟鹤之接过糕点,转身的时候被人撞到,手里的点心落地,他也不恼,捡起来拍了拍油纸上的灰尘。

  苏燕听出了孟鹤之的声音,下意识转过身避开,一颗心紧紧吊着,一直等他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去买糕点。方才说话的妇人还在喋喋不休道:“我看这苏昭仪没了也不是坏事,太子正好过继给皇后,总比被人暗地里笑话生母是奴婢得好……”

  她已经“死”了,徐墨怀迟早会释怀这一切,阿瑾年纪还小,伤心一阵子也会忘了她,林馥会待他很好,宫里那样多的后妃也都喜欢他。

  苏燕的眼眶微微发热,心中一阵酸涩后,忽然又变得空落落的,。

  也许和徐墨怀这样的人在一起久了,她也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至少会在真正面临抉择的时候自私一回。

  徐墨怀会继续做他的皇帝,阿瑾也会慢慢长大,日后等着他的是远大前程

  一切都会过去,她一直都明白,无论对谁而言,她都没有想象中那般重要。

第100章

  孟鹤之回到公主府后,将新买来的糕点递给宋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宋箬便先他一步问道:“皇兄如何了?”

  他动作一僵,随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回她:“陛下看到了苏昭仪的尸身后急火攻心,一时间缓不过来才会染病,想必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好些。”

  宋箬接过糕点,闷闷不乐道:“谁曾想会落到这种地步,太子还小,日后又该如何?”

  孟鹤之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她的话,只心虚地别过了脸。

  徐墨怀的性子过于偏执,倘若不让他见到苏燕的尸身,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可若长久地纠缠在此事上,未免会耽误朝政,害人害己不说,还影响他的声誉。早在徐墨怀执拗地认定苏燕活着时,孟鹤之便料想到了这一日,去找了一个病得快死了,又与苏燕身量相差无几的女人,将尸身在水里泡着以备后患。

  徐墨怀心细如发,最恨被人诓骗,孟鹤之费尽心思才做到以假乱真。可如今真的将他们都骗过去了,他又忍不住心中愧疚。徐墨怀郁结于心,谁去了他都不肯见,太子也要跟着伤心难过,而真正的苏燕则要永远躺在漆黑冰冷的河底。

  起初他认定自己的决定对一切人和事都是对的,如今又觉得有些愧疚,可既然做了,便没有回头的机会,以徐墨怀的性子得知了真相,必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了泄愤。

  宋箬无奈道:“罢了,过几日我随你一同进宫看看皇兄。”

  他愁闷地点了点头,应道:“也好。”

  ——

  苏昭仪已死,徐成瑾并未如众人所想的一般被交给皇后照料,反而从含象殿搬去了东宫,从前侍奉的人也都跟了去。

  林馥虽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太过计较,毕竟徐成瑾不是她的儿子,倘若放在她身边,她也未必能像苏燕一般处处细致耐心,徐墨怀要知道她照料不周,必定要来找麻烦。

  苏燕的尸身被找到后,徐成瑾的病也跟着好了,宫里便有些怪力乱神的流言蜚语。

  徐墨怀知晓了这些,却从未表现出什么不满。

  尚药局的医师开始频繁出入紫宸殿,徐墨怀夜不能寐,医师给他开了许多方子,他沉默地喝了好几日,终于忍不住摔了碗,大骂着让所有人滚出去。

  即便苏燕不在了,他还是如同从前一般,不再将寝殿点满烛火,只留着一盏灯,躺在榻上总习惯性地看一眼身侧,几次夜深后,还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要将苏燕抱到怀里,却只摸到空荡荡的一片。

  漆黑而静谧的夜里,仅剩下微弱的虫鸣和风吹草木的声响,这些在徐墨怀的耳边无限放大,细细密密如同虫蚁在啃噬他的全身。

  他忍无可忍披衣起身朝着殿外走去,被惊醒的薛奉也远远地跟上了他,像是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

  徐墨怀很快便走到了含象殿,到了寝殿门口,他又忽然顿住脚步,去看漆黑一片的窗口。

  若换做从前,那里该透出一抹昏黄的光,而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在这一瞬间,徐墨怀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羞恼的情绪来。如同一股烈火从五脏六腑开始焚烧,要让他疼得化成一片死灰。

  他带着苏燕走过雪覆满街的长安,与她一起在寒冷的冬日看焰火,他们在无数个日夜里缠绵,做尽一切亲密之事。那样多的过往,难道对她而言当真不值一提,竟不值得丝毫留恋?

  事到如今,他还要自欺欺人地当做苏燕是疯了,疯的人分明是他,一直以来苏燕都清醒着,或许还在心底讥讽他的一厢情愿。

  他是一国之君,是这天底下最尊贵之人,而他伏低身子去爱一个身份微贱的农妇,像个蠢货一样地讨好她,她却对此不屑一顾,宁愿不要他们的孩子,也要从他身边逃离。

  世上怎么会有他这般愚不可及的人,要为了一个女人寝食难安。

  苏燕死便死了,他权势滔天,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况是一个根本不值一提的女人。

  她死了更好,从此他再不用为她烦心,不用费尽心思博她一笑。

  徐墨怀身上冰凉,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幕,每一处都让他想到那个可恨的人。

  “薛奉”,他的声音好似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极了野兽发狂前的低吼。“去拿火来,朕要把这些烧干净。”

  薛奉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愣着没有动,随后便听到徐墨怀近乎癫狂地自言自语:“苏燕算是什么东西,她凭何瞧不上朕……死了便死了,眼不见为净,朕要将她挫骨扬灰……等她死了尽管来找朕寻仇,她说过不会放过朕,既然如此朕等着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