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秀娘:(冷静地)我找到杀父仇人了。

  王山:哦?

  郭秀娘:(幽幽地)昨晚,有个有权有势的人约我去宵夜,忽遭人袭击,他的手下,把来人都干掉了,他向一个重伤垂死的人杀手,一连开了三枪,射在同一伤口上。(微激动)就是他了。

  (王山温柔地望着她,并不答腔)

  郭秀娘:你不问我他是谁?

  王山:我该听的,你会说的。

  郭秀娘:(激动地)不,我不该说的,我不会说的。你们,天天这样杀人,每个人有儿女,有父母,有亲人,我是其中一个,你,小飞,这样杀下去,总有一天,也会有人找你报仇的……(掩面)我不想报仇。(慢慢恢复)我也不想任何人为我报仇,更不想小飞去报仇。

  (王山静静地望着郭秀娘,饮酒)

  郭秀娘:(恢复平静)你不要告诉小飞知道。

  王山:你放心。(掏出怀表,凝视,一口干尽了杯中酒)

  郭秀娘:又在想她了?

  (王山不应她)

  郭秀娘:(叹了一口气)做她真幸福。(酒杯的汽泡在消散中)

  (一个洋人喝醉了用烟蒂灼汽球)

  (波,汽球破裂)

  (郭一口也干了酒)

  王山:(目光稍为闪动,放回怀表)

  你知道吗?上海出名难缠的杨月波、甚至土肥原,对你都异常倾心,(安慰地)秀娘,听我说,找到好门户,也该有个归宿了。

  郭秀娘:我找到了。但又有什么用?

  王山:(沉默)

  郭秀娘:——怎么?不出声了?我注重的是谁,你心里明白。这儿,从一楼到八楼都是高尚的,只有这里是堕落的、往下沉的。

  王山:秀娘,你不高兴,可以不做……

  郭秀娘:王大哥,你告诉我,你也厌倦了火拼血洗句心斗角的江湖岁月,可是,你也不是一样呆在青坊里做老大?一人江湖,就一辈子都是江湖人。除非……(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我们互相依傍着,一起出去——

  (忽乒乓一声,酒保阿广被洋人撞掉了捧着的盘子)

  (洋水兵怒骂,挥拳揍他)

  (阿广巍巍颤颤,被人拳打脚踢,状甚可怜)

  (王山起身,过去,用英文应付着,扶走阿广)

  (一洋水兵拉脱王山之怀表)

  (王山俯身拾护,怕给人踩着)

  (洋水兵们讪笑)

  (王山蓦起,一拳挥击,洋水兵倒下)

  (另二名洋水兵猝袭,王山只用了一拳三脚,就把两人打倒。)

  (其他洋人被吓呆住,不敢妄动)

  王山:(气稍平)黑虎。

  (黑虎在旁应)

  王山:用车子载他们回船,给些汤药费他们。

  黑虎:是。

  (王山小心翼翼,检查袋子里的怀表有无破损,见阿广还在那儿十分难过,过去扶揽他的肩)

  王山:阿广,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阿广仍在难过)

  王山:你不是在二爷手下做事吗,怎会来了这里?

  阿广:二爷嫌我笨手笨脚,把我辞了。

  王山:(安慰地)放心,这儿不会辞你的,不如到我身边来做事吧。

  阿广:不过,我的手抖,而且,我……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

  王山:那有什么!你负责的是内里的工作,不要你动刀动枪的。

  (阿广默然)

  (王山向旁的老唐)

  王山:替广叔安排一个好的位置。

  老唐:(不大愿意)这人……

  王山:去。

  老唐:是。

  (王山回到郭秀娘座椅那儿)

  (一面走着一面还看着怀表,发现郭已喝得很醉)

  王山:秀娘。

  郭秀娘:我不担心,我一点都不担心的。呢。你……一定打赢的……(痴笑)你……为怀表而打,哪会赢不了?我真希望做你的……做你的……表……

  王山:我送你回去。

  (王山扶秀娘出夜总会,驾房车回去)

  (郭坐王身边,仍喃喃自语)

  秀娘:别人催我,要我嫁,我都没有答应……王大哥,你要我等、等到什么时候……

  (秀娘用手抚王山的脸)

  (王山仍镇定地驾着车,在秀娘额上亲了一亲)

  王山:(柔声)秀娘。

  (秀娘紧拥住王山,怕失掉他)

  (王山停车,扶秀娘上楼)

  (开门开灯,王山让郭睡沙发上)

  (郭之腿露出一截,粉雕玉琢)

  王山:(用热巾敷其额)秀娘,你一向是很坚强的……

  秀娘:(哭泣,轻捶王山胸膛)我怕,我怕,这些日子里,我怕……我也是人,我是女人,我再等下去……我觉得我在人海里自生自灭,很孤寂……我最怕就是……(声音微弱下去)王山,(妩媚地)你来……

  (秀娘枕在扶椅上,秀发散披在椅靠,露出玉颈,衣襟微敞,很是美艳诱人)

  (王山在她玉颈轻吻了一吻,用手抚她的额)

  王山:(轻柔地)不要怕,不要多想,安静的睡……(看着她,眼睛再移上壁钟……,壁钟已近凌晨三时四十五分)

  第二十九场

  时:清晨

  景:郭宅、上海街头、广场

  人:王山、郭秀娘、街上路人、爱国男女学生

  (壁钟已指在五时四十五分上)

  (秀娘仍在沙发睡着,盖上了被,睡得甚甜)

  (王山戴上帽子,熄了烟蒂,看了看郭,开门离去)

  (一出门口,阳光映照下,街市早晨的车声人声涌来,王略感晕眩)

  (走到街角,凌晨的街头刚刚开始热闹,远处是广场)

  (街上有一架红十字车,男女学生要求路人捐血以救前线伤兵)

  (王眯着眼,点起一根烟)

  (眼前人事渐模糊)

  (电车声、人声、上海街道的种种声音,使他跳接到八年前同地同情景的回忆场面……)

  第三十场

  时:早晨

  景:上海街市、小巷

  人:王山、方晴、校医、徐夫子、兄弟甲、乙等、流氓、山怪、南北杏、女学生数人、小可爱

  (八年前街巷里,王山和几个小兄弟徐夫子等,看见小流氓头子山怪等在殴打南北杏,逼交保护费)

  (王山过去阻止)

  王山:喂,山怪,出来混的,可不要逼人太甚,这样打法,不是讨人钱,而是要人命!

  山怪:你走木人巷的,我这儿是龙王庙,关你屁事!你越界过来,还敢管老子的事!

  王山:江湖道上的,做人留三分余地,这人我带走,他的保护费,算我的好了。

  山怪:你带走人就是坍我的台,你算老几!

  王山:那你要怎样?

  山怪:连你一齐干——

  (率众突然出手)

  (王山快拳快脚,闪电间已打倒三四人)

  (王山的兄弟也击倒剩下两人)

  (山怪飞刀刺入王山臂里)

  (王山负伤追击,神威凛凛,山怪只吓得落荒而逃)(南北杏蹲在地上,呆看着战役)

  (王山臂血流如注,小兄弟们想替他拔刀)

  徐老子:这样拔不行,要到医院——

  王山:去他妈的医院,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痛)哇呀——

  (众兄弟扶他出横巷,看见有红十字车)

  徐夫子:老大,去那儿看看。

  王山:我不去——我们怎方便进医院!?

  (这时红十字车捐血的大学女生回头)

  (清丽可人,在上海市街头像人间仙子一样)

  (王为之惊艳)

  (王讪讪然,方晴见他傻呼呼的样子,嫣然一笑)

  (这时徐夫子等已把他按到椅上,王浑然未觉,只顾痴痴地看着方晴)

  (方晴也觉好笑)

  徐夫子:医生,我们大哥挨刀子,你快拔掉!

  校医:这怎行呢?这里不是医院——

  (徐夫子拔出小斧头)

  徐夫子:谁说不可以?医生不懂医这点小伤,算什么医生!?

  (校医仍迟疑着)

  校医:可是,我们没准备麻醉药——

  (徐夫子低声问王)

  徐夫子:大哥,没麻醉药,你忍一忍痛,好不好?

  (王山其实仍痴痴迷迷望方晴,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痴迷地点头。)

  (校医替王山拔刀)

  (王山仍在看方晴)

  (方晴拿棉花、纱布等)

  (医生替王拔刀)

  (王山犹似未觉)

  (方晴羞赧)

  徐夫子:这是我们青坊八小将的王老大(恐吓医生),你能为他拔刀,实在是荣幸……

  医生:(怕了他)是,是……

  (医生满头大汗,忙着敷伤,旁学生在帮手)

  徐夫子:我们王老大,杀人不用二招,这儿七里八里的,上乡下乡的,黑道白道的,谁不卖他三分账,今个儿你来这里,摆摊子捐血,他不收你分文保护费,这拔刀疗伤嘛——

  医生:(慌忙)不收钱,不收钱的。

  (王山只顾不好意思地偷瞥方,全没听见)(注意到方晴校服上绣着学校的名字)

  (方晴听到徐夫子等威胁的话,有些不悦)

  (徐夫子等小兄弟扶走王山)

  兄弟甲:老大,你的名号一亮出去,就不必收钱,可真管用。

  (王山依依不舍回望)

  (一众兄弟拥他上了巴士门,这门下车,王山那门下车,在马路中心,仍在痴痴望着方晴。)

  女学生(“小可爱”):嘿,那人真怪,老是望着你。

  (方晴也看见,扑嗤笑出来,好美)

  (众兄弟忙喝令停车,下车再扶王山上车)

  徐夫子: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兄弟甲:我看老大一定失血过多,神智不大清楚了。

  兄弟乙:一定是失血过多……

  第三十一场

  时:白天

  景:某大学图书馆

  人:方晴、王山、胖女生、小可爱、女生二、三名、其他学生

  (王穿校服,周身不习惯的样子,骑脚踏车进入某大学的图书馆去)(把脚车停在图书馆门旁)

  (方在一角看书,光线映照在她俏脸上,柔静、慧黠的美姿)

  (王随便抓了本大型的厚书,手指不安地弹动着,等机会)

  (好不容易才等到坐在方晴对面的胖女生走开,王赶快过去,占位子)

  (但慌忙间身子碰到桌子)

  (桌子旁看书的学生们皱眉)

  (方晴没抬头,因受干扰秀眉也微微一蹙)

  (王山不敢骚扰,静静地坐下去)

  (正想搭讪,因太紧张,啪地厚书掉落地上)

  (好几个学生一起嘘他)

  (方晴这才注意到他,有些眼熟,凝睇他一会,有些奇怪的样子)(微带笑意)

  (王山结结巴巴的想搭讪)

  方晴:(指一指他手上的书)调转了。

  (王山这才发觉自己拿的英文书掉转了)

  (慌忙调回,鼓起勇气想开口,方晴也在微笑看着他)

  (胖女生正好回来,买了几包东西吃。)

  胖女生:喂,这位子可是我的。

  王山:(慌忙站起)是,是,对……对不起……(一面看方晴)

  (胖女生以为看他,扭扭捏捏的,又霎霎眼睛。)

  (王山在一旁等着,又嘴里喃喃)

  王山:(自语)姑娘,你贵姓……(顿)小姐,我姓王,叫山……不好,(省起)小妹妹,我很冒昧,想请你……也不好!(跺足)不管了。——(转头就要鼓最大勇气约方晴)

  (方晴这时却被小可爱等几位同学约走了)

  (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门边)

  (方经过他,在门槛时脚下绊了绊,王忙伸手去扶,方半跌入他怀里,发鬓掠过他鼻端)

  (方晴粉脸羞红,只扶了一扶,低首羞笑离去)

  (王愣一回,手还摆着扶人状,脸上渐呈狂喜之表情。)

  第三十二场

  景:回流氓窝路上、流氓窝

  时:白天

  人:王山、山怪、彪形汉四五人、徐夫子、众兄弟等

  (王双手放开,枕在脑后,踏脚踏车、哼着歌、一路碰碰碰的回去)

  (车轰然翻倒,王跌得一身脏,爬起来,还在快乐得手足舞蹈)

  (看傻了本在后巷伏击的一班流氓)

  (流氓是山怪,还带了几个脸容掩半的彪型大汉)

  彪形大汉A:这就是你说的小神枪王山吗?

  (山怪愣愣地看着神经病似的王山,呆呆地点头)

  彪型大汉B:这小子以机智出名,身手不赖(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只怕有诈,我们还是不要现在出手的好。

  彪型大汉A:还是老朱见识好。

  (王山不知有埋伏,依然快乐地穿过大街小巷,乱唱走调歌)

  (几乎撞倒卖菜女人,车蛇行而过)

  (卖菜女人呱呱叫)

  (王山朝后挥手表示歉意,差点又撞倒挑水佬)

  (在最后刹那车子躲过)

  (车子登登登的往阶下蹦落)

  (王山吱呀一声地把脚车停在一破室门口)

  (王山三步作一步的跑上三楼)

  (王山一脚踢开门,哼了个调,个个兄弟在屋里都怔住了)

  (王山脱去外衣,小心翼翼地挂上,闭目亲吻方晴手按过之处)

  (小兄弟们交头接耳,认准王山在发神经)

  (王山上床)

  兄弟甲:你看这情形怎样?

  徐夫子:不对劲。听说刀锈跑上了脑袋,就会这样子,有时,还会咬人呢,疯狗一样的……一定是那医生手术弄得不干净!

  (王山忽大叫)

  (人人吓一跳)

  (只见王山倒在床上,拾到宝似的,双脚双蹬狂笑)

  (忽又爬起来,作扶人温柔状,鼻子用力一吸,神情陶陶然)

  (众兄弟愣住)

  第三十三场

  人:王山、方晴、司机、兄弟甲、候车人、学生、在等车者

  景:候车站、街道雪景

  时:下午、冬下雪飘

  (放学时分,大学生们在候校车)

  (方睛也在候车,顾盼间十分娇美)

  (王冒充大学生,悄悄行近)

  (除大学生外,也有一些杂色人等在等车)

  (王也拿着书本,鼓起勇气说话)

  王山:啊——哈!你也在这儿。

  (方晴回头,有些奇怪,打量他。)

  方晴:你——

  王山:(比手划脚)我就是那个——(指指自己右臂上的纱布,作拔刀状)

  方晴:(恍然)嗯——呵——

  王山:(陪笑)

  方晴:(笑着、很美的偏头)是你呀。

  王山:(不自然)不就是我啰。

  方晴:(顽皮地)这么巧呀。

  王山:(更不自然)很巧哦。

  方晴:放学呀?

  王山:放学……这个……是的,放——学!

  方晴:(背负双手,有趣地)你念哪间学校?

  王山:附……近那间。

  方晴:附近哪间?

  王山:对了,附近的……

  方晴:哪间?

  王山:(尴尬)就是附近那间嘛。

  (这时忽有人打荷包,正是王山的小兄弟)

  (小兄弟迅速逃走,递交给王山,王山恨得牙嘶嘶的。)

  小兄弟:(边走边疾道)老大,交你了。

  候车人:(喊)抢劫呀,抢劫啊。

  (王山甚尴尬,方晴很奇怪)

  (王山忙把皮包还给那人)

  王山:你不要叫了,皮包给我捡回来了。

  (候车人瞪了王山一眼,敢怒不敢言地悻悻然离开。还骂了一句:流氓!)

  方晴:(好奇的)怎么那个人会把皮包交给你?

  王山:因为……因为我爹是这儿的总巡捕……他们怕我……(望见方相信的样子)

  (这时学校车子到,大部分学生都上了车)

  王山:(毅然地)不是,我是他们的大阿哥,我……是个流氓、偷、抢,无所不为,没念过中学,我……

  方晴:(偏头笑,研究他似的)哦?

  (这时方晴的大房车停下,接方)

  (方上车,上车时露出修长匀美的小腿)

  (方挥纤指,跟他挥别)

  (王木然地挥手)

  (这时巴士至,遮去了视线,载走了全部学生)

  (巴士走后,车站只剩下王冷清清一人。)

  (雪飘飘下)

  (王正落寞,忽见方在对面马路,负手而有趣地望着他)

  (音乐飞快,喜悦的主题音乐)

  (王喜极。方上前,把放在背后的书递给他,原来是他那天在图书馆掉的书)

  (方比了比,顽皮的神态)

  (王山会意地把书调转来看)

  方晴:(可爱地)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书还给你?

  (王山笑着望她)

  方晴:(少女情怀地笑)因为你坦白。

  (王笑了)

  (两人并肩自街上走去)

  (鸟栖息在电线杆上,又飞起)

  (或广场铜像上)

  (雪轻飘、连炊烟也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