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潮湿的海风从窗外的海洋吹来,带着种令人愉快的咸味,就像老爸爸身上的汗水。

  屋子里是烟雾腾腾,女人头上的刨花油香味,和烤鱼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足以激起男人们的各种欲望。

  大家赌钱都赌得很凶,喝酒也凶,找起女人来更像是饿虎。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他年纪还很轻,黝黑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又带着几分野气,眼睛黑得发蓝,薄薄的嘴唇显得坚强而残忍。

  开始的时候女人们都对他很有兴趣,然后立刻就发现他外表看来像一头精力充沛的豹子,其实却冷得像是一块冰。

  陆小凤一走进来就看见了他,他正在剥一个鸡蛋的壳子。

  他只吃煮熟了的带壳鸡蛋,只喝纯净的白水。

  陆小凤并不怪他,他们本是从一条路上来的,陆小凤亲眼看见,就在短短的半天之中,他已经有三次几乎送了命。若不是他反应特别快,现在已死过三次。

  他当然不能不特别小心。

  一个胸脯很高,腰肢很细,年纪却很小的女孩子,正端着盘牛肉走过去,眼睛里充满了热情,轻轻地说:“这里难得有牛肉,你吃一点。”

  他根本没有看她,只摇了摇头。

  她还不死心:“这是我送给你的,不用钱,你不吃也不行。”

  看来她年纪虽小,对男人的经验却不少,脸上忽然露出种很职业化的媚笑,用两根并不算难看的手指,夹起块牛肉往他嘴里塞。

  陆小凤知道要糟了,用对付别的男人的手段来对付这少年,才真的不行。

  就在他开始这么想的时候,整盘牛肉已盖在她脸上。

  牛肉还是热的,汤汁滴落在她高耸的胸脯上,就像是火山在冒烟。

  屋子里的人大笑,有的人大叫,这女孩子却已大哭。

  少年还是冷冷地坐在那里,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两个脸上长着水锈的壮汉,显然是来打抱不平了,带着三分酒意冲过来。

  陆小凤知道又要糟了。也就在他开始这么想的时候,两条海象般的大汉已飞了起来,一个飞出窗外才重重的跌下,另一个却眼看着就要掉在陆小凤的桌子上。

  陆小凤伸手轻轻一托,将这个人也往窗外送了出去。

  少年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陆小凤笑了笑,正想走过去跟他一起吃鸡蛋,这少年却已沉下脸,又开始去剥他的第二个鸡蛋。

  陆小凤一向是很容易能交到朋友的人,可是遇着这少年,却好像遇见了一道墙壁,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小凤无疑也是个很能让女孩子感兴趣的男人,刚找到位子,已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来了,头上刨花油的香味,香得令人作呕。

  只不过陆小凤在这一方面一向是君子,君子是从不会给女人难看的。

  可是他也不想嗅着她们头上的刨花油味喝酒。

  他只有移花接木,想法子走马换将:“刚才那个小姑娘是谁?”

  “这里的小姑娘有好几十个,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就是脸上有牛肉汤的那个。”

  付出了一点“遮羞费”之后,两个头上有刨花油的,就换来了一个脸上有牛肉汤的。她脸上当然已没有牛肉汤,却也没有笑容,对这个长着两道眉毛般怪胡子的男人,她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

  幸好陆小凤的兴趣也不在她身上,两个人说了几句比刨花油还无味的话之后,陆小凤终于转入了他感兴趣的话题。

  “那个只吃煮鸡蛋的小伙子是谁?姓什么?叫什么?”

  那少年在客栈里账簿上登记的名字是岳洋,山岳的岳,海洋的洋。

  “我只希望他被鸡蛋活活噎死。”这就是她对他的最后结论。

  只可惜他暂时已不会被噎死了,因为他已连蛋都不吃。他站起来准备要走。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格”的一响,一排九枝弩箭飞进来,直打他的背后。

  箭矢破空,风声很尖锐,箭上的力道当然也很强劲。

  陆小凤正在喝酒,两根手指一弹,手里的酒杯就飞了出去,一个酒杯忽然碎成了六七片,每一片都正好打在箭矢上。

  一片破酒杯打落一根箭,“叮,叮,叮”几声响,七根箭掉在地上。

  剩下的两根当然伤不了那少年,陆小凤已箭一般窜出去,甚至比箭还快。

  可是等他到了窗外,外面已连人影都看不见,他再回来时,少年岳洋也不见了。

  “他回房睡觉去了,每天他都睡得很早。”说话的正是那脸上已没有牛肉汤的小姑娘,她好像忽然对陆小凤有了兴趣。

  年轻的女孩子,有几个不崇拜英雄?

  她看着陆小凤,眼睛里也有了热情,忽然轻轻地问:“你想不想吃牛肉?”

  陆小凤笑了,也压低声音,轻轻地说:“我也想睡觉去。”

  后面的二十多间屋子更旧,可是到这里来的就不在乎。

  对这些终年漂泊在海上的男人来说,只要有一张床就已足够。

  牛肉汤拉着陆小凤的手。

  “我外婆常说,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最快的一条路就是先打通他的肠胃。”她叹了口气,“可是你们两个为什么对吃连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为我怕发胖。”

  他们已在一间房的门口停下,她却没有开门。

  陆小凤忍不住问:“我们不进去?”

  “现在里面还有人,还得等一下。”她脸上带着不屑之色,“不过这些男人都像饿狗一样,用不了两下就会出来的。”

  在饿狗刚啃过骨头的床上睡,这滋味可不太好受。

  陆小凤已准备开溜了,可是等到她说岳洋就住在隔壁一间房时,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他对这少年显然很有兴趣,这少年的样子,几乎就跟他自己少年时一样,惟一不同的是,他从来不会将牛肉盖到女孩子们脸上去。

  房门果然很快就开了,一条猩猩般的壮汉,带着个小鸡般的女孩子走出来。

  奇怪的是,小鸡还在鲜蹦活跳,猩猩却好像两条腿已有点发软了。

  两个女孩子吃吃地笑着,偷偷地挤眼睛。

  “你嘴上的这两条东西,究竟是眉毛?还是胡子?”小鸡好像很想去摸摸看。

  陆小凤赶紧推开了她的手,突听“砰”的一响,隔壁的房门被撞开,“啪”的一声,一条东西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赫然竟是条毒蛇。

  女孩子尖叫着逃了,陆小凤窜了过去,就看见岳洋还站在门口,脸色已有点发白。

  床上的被刚掀起,这条毒蛇显然是他从被窝里拿出来的。

  这已是第五次有人想要他的命了。

  陆小凤已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是抢了人家的饭碗?还是偷了人家的老婆?”

  岳洋冷冷地看着他,挡在门口,好像已决心不让他进去。

  陆小凤也挡住了门,决心不让他关门:“别人想要你的命,你一点都不在乎?”

  岳洋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开口。

  陆小凤道:“你也不想知道暗算你的人是谁?”

  岳洋忽然道:“我只在乎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岳洋道:“若有人总喜欢管我的闲事,我就会很想让他以后永远管不了别人的闲事。”

  他忽然出手,仿佛想去切陆小凤的咽喉,可是手一翻,指尖已到了陆小凤眉心。

  陆小凤只有闪避,刚退后半步,房门“砰”的一声关起。

  接着屋里也发出“砰”的一响,他好像将窗子都关上了。

  陆小凤站在门口怔了半天,忽然转过身,从地上把那条死蛇拿了起来,就着走廊上的一盏灯笼看了半天,又轻轻地放了下去。

  蛇的七寸已断,是被人用两根手指捏断的,这条蛇不但奇毒,而且蛇皮极坚硬,连快刀都未必能一下子斩断。这少年两根手指上的功夫,居然也好像跟陆小凤差不多。

  陆小凤只有苦笑:“幸好他也有二十左右了,否则别人岂非要把他当做我的儿子?”

  也许连他自己都会认为这少年是他的儿子。

  夜终于静了。

  刚才外面还有人在拍门,陆小凤只有装作已睡着,坚持了很久,才听见那热情的小姑娘狠狠在门上踢了一脚,恨恨地说:“原来两个人都是死人。”然后她的脚步声就渐渐远去。

  现在外面已只剩下海涛拍岸声,对面房里男人的打鼾声,左面房里女人的喘息声。

  右面岳洋的房里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少年不但武功极高,而且出手怪异,不但出手怪,脾气更怪。

  他究竟什么来历,为什么有那些人要杀他?

  陆小凤的好奇心已被他引了起来,连睡都睡不着。

  睡不着的人,最容易觉得饿,他忽然发觉肚子饿得要命。

  虽然夜已深,在这种地方总算可以找到点东西吃,谁知房门竟被牛肉汤反锁住。

  幸好屋里还有窗户。

  这么热的天气,他当然不会像那少年一样把窗子关上睡觉。

  屋里既然没有别的人,他也懒得一步步走到窗口,一拧身就已窜出窗户。

  一弯上弦月正高高的挂在天上,海涛在月下闪动着银光。

  他忽然发现岳洋的窗外竟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像仙鹤一样的东西,正对着嘴往窗里吹气。

  陆小凤从十来岁时就已闯江湖,当然认得这个人手里拿的,就是江湖中只有下五门才会用的鸡鸣五更返魂香。

  这个人也已发现旁边有人,一转脸,月光正好照在脸上。

  一张又长又狭的马脸,却长着个特别大的鹰钩鼻子,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

  陆小凤凌空翻身,扑了过去。

  谁知这个人不但反应奇快,轻功也高得出奇,双臂一振,又轻烟般掠过屋脊。

  一个下五门的小贼,怎么会有如此高的轻功?

  陆小凤没有仔细去想,现在他只担心岳洋是不是已被迷倒。

  岳洋没有被迷倒。他落下地时,就发现窗子忽然开了,岳洋正站在窗口,冷冷地看着他。

  有人在窗外对着自己吹迷香,这少年居然还能沉得住气,等人走了才开窗户。

  陆小凤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岳洋忽然冷笑道:“我实在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三更半夜的,为什么还不睡觉?”

  陆小凤只有苦笑:“因为我吃错了药。”

  这一夜还没有过去,陆小凤的麻烦也还没有过去。

  他回房去时,才发现牛肉汤居然已坐在床上等着他!

  “你吃错了什么药?春药?”她瞪着陆小凤,“就算你吃了春药,也该来找我的,为什么去找男人?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陆小凤也只有苦笑:“我的毛病还不止一种。”

  “你还有什么病?”

  “饿病!”

  “这种病倒没关系。”她已经在笑,“我刚好有种专治这种病的药。”

  “牛肉?”

  “馒头夹牛肉,再用一大壶吊在海水里冻得冰凉的糯米酒送下去,你看怎么样?”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看天下再也找不出比这种更好的药了。”

  喝得太多,睡得太少,陆小凤醒来时还觉得肚子发胀,头痛如裂。

  还不到中午,前面的厅里还没有什么人,刚打扫过的屋子看来就像是口刚洗过的破锅,油烟煤灰虽已洗净,却更显得破旧丑陋。

  他想法子找来壶开水,泡了壶茶,刚坐下来喝了两口,就看见岳洋和另外一个人从外面新鲜明亮的阳光下走了进来。

  两个人正在谈着话,岳洋的神情显得很愉快,话也说得很多。

  令他愉快的这个人,却赫然竟是昨天晚上想用鸡鸣五更返魂香对付他的,那张又长又狭的马脸,陆小凤还记得很清楚。

  陆小凤傻了。真正有毛病的人究竟是谁?事实上,他从来也没有见过任何人的毛病比这少年更大。

  看见了他,岳洋的脸立刻沉下,两个人又悄悄说了几句话,岳洋居然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陆小凤简直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那个人是你朋友?”

  他问的当然就是那长脸,现在正沿着海岸往西走,走得很快,仿佛生怕陆小凤追上去。

  岳洋道:“他不是我朋友。”

  陆小凤吐出口气,这少年总算还能分得出好坏善恶,还知道谁是他朋友,谁不是。

  岳洋道:“他是我大哥。”

  陆小凤又傻了,正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位大哥昨天晚上在干什么?

  岳洋却不想再谈论这件事,忽然反问道:“你也要出海去?”

  陆小凤点点头。

  岳洋道:“你也准备坐老狐狸那条船?”

  陆小凤又点点头,现在才知道这少年原来也是那条船的乘客。

  岳洋沉着脸,冷冷道:“你最好换一条船。”

  陆小凤道:“为什么?”

  岳洋道:“因为我付了五百两银子,把那条船包下来了。”

  陆小凤苦笑道:“我也很想换条船,只可惜我也付了五百两银子把那条船包下了。”

  岳洋的脸色变了变,宿醉未醒的老狐狸正好在这时出现。

  他立刻走过去理论,问老狐狸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老狐狸口中说来,这件事实在简单得很:“那是条大船,多坐一个人也不会沉的,你们两位又都急着要出海。”

  他又用那只长满了老茧的大手,拍着少年的肩:“船上的人越多越热闹,何况,能同船共渡,也是五百年修来的,你若想换条船,我也可以把船钱退给你,可是最多只能退四百两。”

  岳洋一句话都没有再说,掉头就走。

  老狐狸眯着眼睛,看着陆小凤,笑嘻嘻的问:“怎么样?”

  陆小凤抱着头,叹着气道:“不怎么样。”

  老狐狸大笑:“我看你一定是牛肉汤喝得太多了。”

  午饭的时候,陆小凤正准备勉强吃点东西到肚子里,岳洋居然又来找他,将一大包东西从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五百两银子,就算我赔你的船钱,你一定要换条船。”

  他宁可赔五百两给陆小凤,却不肯吃一百两的亏,收老狐狸的四百两,这是为什么?

  陆小凤不懂:“你是不是一定要坐老狐狸那条船?却一定不让我坐?”

  岳洋回答得很干脆:“是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岳洋道:“因为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陆小凤看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又把包袱从桌上推了回去。

  岳洋变色道:“你不肯?”

  陆小凤的回答也很干脆:“是的!”

  岳洋道:“为什么?”

  陆小凤笑了笑,忽然道:“因为那是条大船,多坐一个人也不会沉下去!”

  岳洋瞪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你不后悔?”

  陆小凤淡淡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一次。”

  他做事的确从不后悔,可是这一次,他倒说不定真会后悔的。只不过当然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从中午一直到晚上,日子都过得很沉闷,每件事都很乏味。

  头一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总会觉得情绪特别低落的。

  整整一天中,惟一令人值得兴奋的事,就是老狐狸忽然宣布:“货已装好,明天一早就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