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幽韩四处看看道:“这徐同也忒没气量,居然搞出这么大阵仗。他以为真有变故,靠这些丘八便能压住我金刀盟么?”

  段云伦摇头微笑:“这只是他在表明态度而已。”

  孙无病脸上满不在乎,心下却愈加沉重。现今湖广布政使徐同实乃蜀中唐门的外门子弟,为人阴鸷多谋。本来嘉靖以来,因军事故,督抚常驻、布政使已不如本朝初期一般位高权重,但只有在这湖广一地,徐同依仗唐门之力连通江湖,竟将军政大权一把握住,几有权侵督抚之势。

  昨日变故一生,那徐同竟是反应迅速,一夜之间城内已满是兵丁。

  金刀盟势如中天,真要论起来,自不会惧怕一个区区的湖广布政使。但想到徐同这些举动的背后,代表的可能是唐门,甚至是江湖各大家族那些大佬们的联合意志,孙无病一时也不禁有些惶惶,有些动摇,但更多的却是愤怒!这是什么狗屁江湖?

  他心中明白,唐门虽然与自己一体抗敌,但此刻唯剑楼稍退,压力一松,唐门已立刻开始防备自己这位近邻了。对于江湖上任何一方势力而言,能在金刀盟的地盘内插上一颗钉子,让小霸王孙无病的头疼上那么一下,都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正是因为如此,当年孙无病才没能一举拔下排龙帮。

  但这一刻,一个无辜幼童岌岌可危的时刻,名义上还是同盟的唐门。解毒之人迟迟不到,倒是压制同伴的动作,却快得让人不得不愤怒。

  混账!我孙无病难道会怕了你们不成?

  段云伦低声朝孙无病道:“盟主,你看我要不要去找徐同谈谈?”

  孙无病重重摇头:“不必!我倒要看看,谁敢挡住咱们的刀!”

  那是一条死巷。

  就是在这里,孙穹被人袭击,身中奇毒,命在旦夕。

  孙无病站在小巷唯一的入口处,盯着巷底处的高墙,脸色阴晴不定。

  巷子左边是一座废园。甚至连主人都已不知名姓。汉阳城人人都传,那废园内闹鬼,除了偶有无知少年顽童跑来玩耍之外,再无他人出入。而右边和巷底,却是几户零散的小户人家。

  孙无病一步步踱入小巷,每一步都似乎要深思半晌。他的目光炯炯,似乎要看清路上的每一粒尘土。

  段云伦和林幽韩二人悄悄跟在他身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骤然。孙无病停下脚步:“穹儿就是在这里遇袭的?”

  林幽韩道:“不错!盟主果然明察秋毫。我们就是在这里发现穹儿的。”

  小巷的甬路上铺满青石,颇为整洁,墙角却满是杂草,昭示着这里的荒芜。墙根偶尔露出的坍塌破洞让人猜想,这里怕已成为野狗的地盘。

  孙无病道:“都仔细搜查过了?”

  段云伦道:“是!”只这一个字,不再多说。

  孙无病点点头,知道军师的意思是“一无所获”。

  孙无病沉吟着在小巷内来回走了两趟。心下疑云重重。这里虽然四处都是高墙,但对于江湖高手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但右边紧邻闹市,当时袭击发生时正是下午,若说有人飞过围墙,怕是立时就会被人发现。

  就是在这里么?穹儿最后一次玩耍,当时这个单纯天真的孩子,是否会想到,有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正在暗处窥视着他?就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这个不尽职的父亲,等待着要取他的性命?

  太阳慢慢扬起头,骤然,一点微弱的亮光吸引了孙无病的目光。

  那是一颗纽扣。因为实在太小,所以一直静静藏身于一堆杂草中,只有这个角度阳光的照射,才能让它偶尔露出一丝反光。

  段林二人眼前也是一亮,心下却止不住地自责。昨夜他俩自认勘察得十分仔细,却不料竟然遗落了这么重要的线索。

  要知在当今世上,几乎不会有人在常服上使用纽扣,只有一些正式礼服上才会有这种东西的存在。而在这汉阳城内,能用得起,或者说能够有资格在衣服上用到纽扣的人,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

  死巷其实并不长,但孙无病这一趟几乎走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完全搜寻完毕。

  这里是巷口,却因一堵凸出的砖墙,根本看不见小巷内部。

  孙无病长长吐出一口气,方开口道:“好了。段先生,你说说情况吧。”

  段云伦跟随孙无病已多年,深知他的性子一贯阴沉刚愎,但此番爱子身处危机,他却仍是一丝不乱,心底在佩服之余却也不禁暗暗有些说不出来由的担心。

  当此刻却不容段云伦乱想,他暗自定了定神道:“昨日下午,公子要出门玩耍,照例是老李、老王和小翠跟随。据他们事后回忆,公子不愿人跟随,几次想甩开他们,但最后都被找到。大概申时初,他们走到此地。公子突然说尿急,要进死巷小解。老王进去查探过,确定没人,便让公子进去了,他们三人在巷口等候。不料……不料过了许久也没见公子出来,几人觉得蹊跷,进去一看,却发现公子倒在路边。”

  “老王和小翠立刻带着公子返回,老李则守在当场。当时林老正在总部,马上延请名医为公子诊断,同时派人封锁了这里。”

  孙无病忽地有些走神。都怪清泠走得太早了啊。

  若是穹儿的母亲清泠还在,或许会将他照顾得更好,或许不会让他一个人走进这危险的所在,或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吧?

  恍然惊觉属下探寻的目光,孙无病定了定神道:“老王他们确定没有问题?”

  段林二人对视一眼,还是段云伦答道:“他们都在盟会里呆了多年,而且三人还彼此监督,要说是他们捣鬼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我已将三人羁押,等候盟主的处分。”

  孙无病点点头道:“只怪敌人的手段太高,此事怪不得他们。都放了吧。”

  林幽韩面露诧异,段云伦却似早料到一般,只是点头应是。

  孙无病道:“周围的人,可曾一一询问过?”

  段云伦道:“当时市集中的行人甚多,我们尽量把每一个都找回询问,大家全说没什么异状。右边的住户也都……”话未说完,只觉寒光一闪。

  刀光耀眼。这一刀直要侵吞那烈日的光芒,仿佛郁积在心底的野心、担忧、恨意,全都纠缠在一起,随着这一刀汹涌而出,一往无前地斩向前方,斩向小巷中一名路过对面玉器店前、正向这边走来的剑客。

  退!遭到名震天下的金刀突击,那人猝不及防,已然先机尽失。在这一往无前的刀势下,就连唯剑楼主都不敢强攻。而那人更是连兵器都不及拔出,只能急急后退。瞧他身形轻盈,竟是一等一的功夫高手。

  绿的翡翠、红的玛瑙、紫的心钻、白的宝玉,在酷烈的刀光裹挟下瞬间化为齑粉。原来是玉店内的柜台被那剑客疾退中的一脚踹飞,挡向长刀,旋即又被金刀击破。

  一时间不知有多少珍宝,毁在这一攻一防之中。

  虽然金刀只因此顿了短短一瞬,却已经足够。那人得暇右手一翻,一把长剑出鞘,剑光清冽,瞬息敌住那酷烈的刀光。

  剑势柔和,似乎完全被威震天下的金刀压制,但那剑虽然轻而软,却仿佛随着某种天地间的至理,一次次将夺人心魄的刀光拒之门外。

  武当绝学,两仪剑!

  武当武功本最擅以弱胜强,可惜这一次,它面对的敌人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以金刀称霸大江的孙无病。两者实力的差距终究太大,大到再高深的剑理也无法弥补。不过十招,刀意愈盛,剑光却一点点暗淡……

  段云伦轻轻拉住欲拔刀上前的林幽韩,两人只守住门口,相比屋内躲在角落里惊恐不已的掌柜,显得无比悠闲快意。

  骤然,纠缠的刀剑硬生生分开,竟是同时转向。

  只听一声巨响,颤抖不已的掌柜只觉光华漫天,也分不清是刀光还是剑光,竟齐齐朝自己袭来,只吓得一抱头,还未瞧清是怎么回事,只觉一阵腾云驾雾,身子已飞出房门,紧接着轰隆隆连响。整间店铺居然完全垮塌!

  而段林二人却看得清楚明白一原来几人身处的只是一间普通民房,如何禁得住两个一流高手在其内如此全力施为?方才竟有一根主梁被刀气切断,直直砸向那掌柜。段云伦本欲救援,奈何离得太远,且被孙无病二人的身形阻挡,一时也无可奈何。

  眼见倒霉的掌柜就要死在这房梁之下,却是交战中的二人竟同时撤下招式。孙无病挥刀击碎房梁,而用剑那人则一把将掌柜拉出房间。那房子失去主梁,瞬间便坍塌下来。

  烟尘弥漫中刀光愈盛。孙无病未能及时飞出房门,只得运刀护住身体。烟尘消散,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他立在一片废墟中,一身劲装不染点尘。

  那剑客倒吸一口冷气,这才知道方才搏杀之际,孙无病竟未尽全力。

  经此一扰,二人一时都没了再动手的意思。那剑客抱拳道:“孙盟主,闻听孙公子受伤,在下心中挂念,本想前来查勘一二,看排龙帮有没有能帮得上的地方。没想到竟引起孙盟主的误会。李某在此致歉了。”

  原来来人正是排龙帮帮主李天龙。看他不过四十许的年纪,面上满是诚恳,不似作伪。

  孙无病本是一口郁气不消。这才会愤然出手。经方才的一场打斗,加上共同出手救人,一时间心里的愤懑消散了许多,倒是对这个在金刀盟的威势下硬撑了多年的李天龙有些惺惺相惜,当下也抱拳道:“误会,误会。李兄莫怪。张老板,是我们太莽撞了,你查点一下店铺的损失,段先生,下午派弟兄来赔偿。”段云伦躬身应是。

  李天龙点头道:“这铺子是我们一起砸的,要赔自然也要一起。下午我排龙帮的兄弟也会来过问。”

  孙无病点点头道:“如此也好!就希望别的事你们也能敢作敢当,该赔的能赔得起!”他的语声铿锵,说毕,不再理会诸人,转身径自朝铁鼓楼行去,段林二人赶紧跟上。

  骏马甚至已经无力嘶鸣,鼻孔间吞吐的白气都显得有气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