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肇兄将赈灾银调包,只能是独自做事。如果在陆路上,三十万两白银便是再有本事,想无声无息地运走,也决不可能。能做成这件事,必须在水路上。”二人点头称是。

  孙无病沉吟道:“可是这银子能藏在哪儿呢?”田破斛抚掌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肇极定是把银子运走,然后将箱子封好沉入水底了。”

  这人做过一段独行大盗,对这种事的反应格外敏捷。

  二人恍然大悟。不错,万顷鄱阳湖,便是最好的藏匿所在。

  孙无病沉吟道:“如果这个圆代表了鄱阳湖,而这个点代表鄱阳湖的中心,则这个点,就是藏匿银两的所在?”

  田破斛摇头道:“这也太不确切了。”古冲开口:“没必要确切,只要有人知道这个附近位置有藏银就可以了,即使拉网搜索,也早晚有取上来的一天。”

  日头上升,照进这一夜未眠的连云驿。

  三人仍是各自远远坐着。中间放着一些东西:

  ——个小小的暗器革囊,一张三十万银的藏宝图,三个恩怨相连的人。

  许多当年的隐秘,那些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的隐秘。寒光乍起!

  尾声 地下

  白衣侯收起笔,不在意地揭起写满字的纸。丢弃。

  蝉儿轻轻放下手上墨块,微笑道:“时间差不多了。果然一切都如主人所料,他们不会来了。”

  白衣侯点点头道:“我为孙无病准备了三十万白银,和这许多的隐秘,能不能善加利用,东山再起,就看他自己了。”

  蝉儿嘻嘻一笑:“其实当年的事,不管是孙无病、古冲、田破斛,甚至肇极、李老都曾经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只可惜,一念之差。”

  朱煌摇头微笑:“一念之差?蝉儿,你错了,那不是一念之差。如果时间可以倒退,让他们重新选择,你会发现,不管再来几次都还会是一样的结果。这是他们必然的选择,因为他们深埋在内心的冷漠。”

  蝉儿奇道:“冷漠?”

  “人生而有罪,冷漠是人的本性。若能有一分推己及人之心,或可如你所说,改变这结局。但是可惜,他们都没有。”

  “这话我却不认同。孙无病爱子心切,肯为儿子放弃基业反出天杀盟:田破斛肯为柳如眉的一声恳求,改邪归正;古冲更是肯为灾民,硬抗白莲教这种他毫无胜算的巨人。这也算是冷漠么?”

  朱煌微笑:“先说孙无病,他是一代枭雄,在他心中,一切都是有顺序的。的确,孙穹的性命于他来说高于他的基业,但基业高于其他所有,包括儿子的一点点牺牲,这就是他为什么在获得时间后反而犯错,因为他自己决定要犯这个错,用儿子获救的机会来换取一个契机,他的儿子,其实也是可交换的。”

  “田破斛,无论是当年的独行大盗,还是后来的田大侠,其实都不过是个孩子,一个没长大、拒绝一切的孩子。他的所作所为,无论为善为恶,从来都不过是小孩子为了满足自己而做的游戏罢了。而荒山上那场游戏的结局,是他必然的选择。冷漠,是会遗传的。”

  “古冲是大家公认的少侠,他也自认为自己是侠。这便是他冷漠的根源。一为侠,便高于众人之上。一怒拔剑世间靖,多伟大的抱负,多高尚的情操。问题是,当他开始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世人时,便不再把自己当作人,而是当作了神,就像我们对蝼蚁,也许我们会同情蝼蚁,但又有几人真的能对一只蝼蚁设身处地?人开始为‘侠’,便放弃了许多东西,无法不冷漠。”

  “其实不仅是他们,推己及人四字说起来容易,真做到的又有谁?”

  蝉儿微笑:“或许,我们需要的是一颗赤子之心。”朱煌不禁失笑:“实在想不到从你的口中竟然能听到‘赤子’二字。”

  蝉儿微笑:“是啊,要是被老子听到,怕是要被气活了。若说冷漠,谁能及得上你我呢?”

  白衣侯微笑坐下:“既然如此,我们就来享受这美妙的冷漠吧。”

  往事 洞房

  这个故事牵扯了太多前尘,以至于让玉彤儿思忖了良久,才决定从那一夜开始回忆。而那之前的往事,就权当与自己无关,都慢慢忘了吧。

  那一夜,是唐门最年轻的长老唐孟生迎娶玉家大小姐玉彤儿的新婚之夜。烛光摇曳,四壁喜红,每一件家具都透着欢欣的喜气。那喜气从新房内荡漾开去,浸染着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房舍和人群。新娘含羞垂首,坐在流苏垂垂的红帐内,静静等着良人轻轻揭开自己的盖头,开始那天长地久的幸福……

  新婚之夜,似乎本应是这样的吧。但今夜情形,却完全不似如此。

  本该老老实实盖在新娘头上的盖头此刻放肆地躺在地上偷懒;本该站在房外伺候的丫环们却流水般地进进出出,给正伏案大嚼的玉彤儿大小姐端菜上汤,让这丝毫不像新人的新人填饱肚皮。

  江南玉家乃是江湖上数得出的大族,但身为玉家大小姐的玉彤儿,此番出嫁却连半个陪嫁丫头都没带。可是只看洞房夜大小姐依旧这般胡闹无忌,送亲的老嬷嬷们在尴尬之余,倒也放下了心来。想来……自家小姐在唐家也不会吃亏吧。

  就听门环响动,众丫环一惊,纷纷敛容凝立,朝慢步进来的年轻人施礼道:“二公子。”

  来人二十几许年纪,面容俊朗,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直像大病初愈一般,与这充斥着暖红的房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位看似病弱的年轻人,正是今夜洞房的主人——唐门京城十九房二公子、蜀中唐门明宗亲传弟子、唐家堡十长老之一,唐孟生。

  新郎官左右一张,扫了扫乱七八糟的洞房,稍稍露出一丝苦笑,挥挥手,却没说话。方才还嘈杂的房间一时安静下来,众人快速却井然有序地退出,只留下一对新人。

  唐孟生摇摇头,坐在根本没抬过头的玉彤儿身边,语声中带着一丝无奈:“彤姐。”

  玉彤儿头也不抬,熟稔地招呼道:“来来来,快坐快坐。你别说,怪不得江湖人都说唐家的排名在玉家上面,你们家……哦,不对,是咱们家,光论厨子就比我原来的那个好。多亏我现在嫁过来了,不然一定把他挖到玉家去!”

  唐孟生看着被满桌酒菜熏得气氛全无的洞房,再看看兴高采烈的玉彤儿,思忖半晌,方试探着开口:“彤姐,要不,你哭一场?”

  玉彤儿的脸色稍稍一变,终于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在抬头前已经浸润开来,淹没了那一丝莫名的思绪:“我哭什么,倒是你日后可别被我管教得哭鼻子就是。”

  唐孟生对眼前的女子甚是了解,听她尚有心思斗口,便知道她虽有心结未解,却并不太严重,当即心下一宽,随声附和道:“是啊。看到这样一个特别的洞房,我倒真是想大哭一场。”

  玉彤儿扑哧一笑,站起身来,慢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茫茫的夜色,笑道:“既然婚礼特别,那洞房自然也要特别。刚才迎亲路上我偷看了看,路边看热闹的人我倒认识一大半……想必另一半你都该认识吧?”

  唐孟生也随着走过去,看着窗外,脸色越发苍白:“若非如此安排周密,怕是你这新娘子中途就不得不下轿拔剑,跟人动手了。”

  他转头看到玉彤儿一脸神往的表情,心下一惊,转移话题道:“咱们的这场婚礼牵扯太大,不管是白莲教,还是你们玉家的世仇关中左家,都决不希望我们两家联姻成功,就是我们两家之中,怕也有不少反对咱们这桩亲事的。在这种情况下,大红花轿能够平平安安地把你抬过门,真的是谢天谢地了。”

  玉彤儿笑道:“哦,我还以为娶我是你们家族的决定呢,却不知有谁反对?”

  唐孟生忽地生出极其怪异的感觉——在这样一个旖旎的夜晚,面对这个一直从小倾心的人儿,可自己这对新婚夫妇,却丝毫不见那欲语还休的羞涩和幸福,却是在一本正经地谈论这样煞风景的话题,着实显得奇怪。不过也正是这奇怪的举动,奇怪的话题,却无形之中化解了二人间那无法宣诸于口、却弥漫不散的尴尬,模糊了那个二人都不愿意触及、却又无法回避的心结。

  唐孟生强自止住胡思乱想,正色道:“你知道的,我们……咱们唐门与一般江湖门派的组织方式不同,政令很难统一。家族中对于和玉家结盟,一直存有两种不同意见。反对最激烈的便是十长老之首唐七虚,加上长老会中至少有三人是他一脉的私人,若不是白衣侯施加了压力,加上老爷子的坚持,怕是我们这门亲还不可能这么快就成。”

  玉彤儿出身的玉家和唐门齐名江湖,对这奇怪的决策方式并不陌生。与一般的江湖门派不同,唐门并不存在一个至高无上的掌门人,其高层共十二人,其中地位最高者被称为“明宗”,有掌门之威却无掌门之权,之下十人为长老,遇事需要这十一人共同商议定论。而另有一人,并不参与决策,只负责监督众长老,是为“暗宗”。这十二人中除了明暗两宗是上一任的宗主指派之外,众长老均为唐门各房推举出来,遇事自然以自房利益为先,故而遇到大事意见统一的情况极少。

  当今江湖,除了神秘的白衣侯朱煌之外,势力最强的首推七大势力,江湖人各取谐音,拼成一句俚语,便是“白玉为堂金做马”。其中天下第一大教白莲教近来动作连连,有蛰龙复起之势,一时人人自危,各大门派无不考虑在接下来可能的变乱中自身的处世之道。在这种情况下,有威压江湖的白衣侯朱煌穿针引线,唐门长老之一唐孟生迎娶玉家族长之女玉彤儿,实际上代表了这两个巨族的态度,其意义之深远,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了。

  玉彤儿笑道:“明宗?不是听说你师父明宗老爷子已经准备退位,颐养天年了?”

  虽然知道新婚夜不是谈论这些事的时机,唐孟生还是禁不住一咬牙道:“颐养天年?都是被唐七虚给逼的!哼,我大哥到现在下落不明,我早晚要跟他算这笔账,绝对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坐上明宗之位的!”

  玉彤儿忽地有些意兴阑珊,摇摇头道:“你还是这么孩子气,一点都没变。”

  房间一时沉静下来。唐孟生抬头,愣愣看着眼前的新婚妻子,苍白的面容依旧平静,但眼神在深沉的暮色中却夹杂着一些孩童般纯真的渴望。他几次张嘴,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道:“你可还是想着他?”

  玉彤儿出乎意料地一笑,那笑容慢慢从嘴角润开,缓缓蔓延到脸上,然后才从弯弯的眼中溢出,最后灌注到唐孟生的眼中,压住他心底的那七分期待与三分惶恐。

  玉彤儿笑够了,才道:“只有你问我也太不公平,不如我来问问你。刚才拜堂时一直狠狠盯着我的那位美女,究竟是谁啊?”

  唐孟生闻言面上一红,尴尬地一笑道:“哪有什么人狠狠盯着你,是你多心了吧?你说的定是七房的唐靡,她和我同在老爷子的门下学艺,论起来算是同门中的同门。不过她一向在蜀中负责处理族中内务,所以你才不认识吧?”

  玉彤儿的笑意更盛:“没人盯着我,你又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她呢?看你,都快语无伦次了。我可知道,你们唐门是同姓不同宗的……”

  眼见唐孟生脸上的红几乎要破开那一片苍白,她正要加把劲地再揶揄几句,却听敲门声起。

  唐孟生慌不迭地打断她的话道:“进来。”

  一名丫环应声而入,放下一碗汤药道:“公子,该服药了。”

  唐孟生脸色一沉,挥挥手遣走丫环,苦着脸看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