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孙大年,”她问,“爱人会走,誓言会老,天可崩地可裂,那在这个世界上,真的还存在一生一世吗?”

“是啊,”刚刚还滔滔不绝的孙大年忽然沉默,盯着面前的杂志彩页,一场布置在森林中的婚礼,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爱人的吻,他轻声说,“所以我才会做这一行,因为我也想看一看,永远的模样。”

姚小同伸手,去握刚刚摆在连羽面前的玻璃杯,杯中的水轻轻晃动,他一口未喝。她的眼角尤有泪痕,玻璃杯中的水折射了阳光,落在她的眼里。

永远的模样?

姚小同想,她曾经以为,跟在连羽的身后,笑嘻嘻地大声叫他的名字,“连羽,连羽……”,而他终于不耐烦地回过头,扯了扯书包的肩带,等她小跑上来,那样就是永远了。

孙大年说错了一件事,接了这单败心情的活,姚小同并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因为之后每次来工作室讨论婚礼的细节,都只有庄蝶一个人。她要求多得要命,一场婚礼,要换七套礼服。

“不嫌麻烦吗?”姚小同第一次遇到这么作的。

庄蝶笑了:“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姚小同在心底默念“忍字头上一把刀”,把手中的钢笔捏得咯吱响。

姚小同深呼吸一口气:“酒店定了吗?日子定了吗?”

“定了,”庄蝶淡淡地说,“九月的最后一天。”

姚小同的手顿了顿,笔在记事本上戳了一个很深的印子。九月的最后一天,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样啊,”姚小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连羽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庄蝶睨了姚小同一眼,理所当然地说:“他当然是努力工作去了,不然拿什么养我?”

孙大年在一旁看着火药味十足的两个人,赶忙出来打圆场:“那请问庄小姐,您和新郎之间有什么纪念意义的照片或者视频吗?我们到时候会用大型的投影仪播放出来。”

庄蝶蹙眉:“必须要这个环节吗?”

“一般来说是的,”姚小同垂下眼帘,“毕竟是最珍贵的回忆。”

“珍贵的回忆,”庄蝶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又为何要与人分享?”

姚小同咬牙切齿:“顾客的需求才是第一,这个看您的想法。”

庄蝶抠了抠指甲,说:“你把时间留出来吧。”

姚小同这才发现,她的指甲很好看。不是那种俗气的贴钻,丝绒的质地,上面有碎碎的星光,姚小同在网上看到过,这种色系叫星空。

浩瀚星空。

庄蝶看到了姚小同的视线,扬起手指,笑了笑:“喜欢?”

姚小同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庄蝶得意扬扬,侧过头去给孙大年说:“你知道的,不是每个女人都适合这款星空。”

姚小同居然连反击都找不到突破口。不过庄蝶靠着舌战胜过姚小同得来的愉悦心情,让她很快和工作室定好了接下来的事宜。姚小同这种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精神,让孙大年十分感动。

庄蝶走后,孙大年同情地看了姚小同一眼:“要不今天特准你提前下班?”

姚小同惊奇道:“你这话说得,就跟我准时上过班一样。”

孙大年白了她一眼,说:“狼心狗肺。”

姚小同大呼:“我还狼心狗肺?孙大年,我都快把心卖给工作室了!”

大概是姚小同赶上了二十四岁本命年,命犯孤煞,大事没有,小事连连,好不容易放个周末,也没能过得安生。

姚小同在工作上遇到一个横刀夺爱的庄蝶,心情郁结,打电话约了一大帮狐朋狗友去KTV。她走在大街上,正思考着要不要去趟大觉寺烧香拜佛,忽然觉得被人从身后狠狠拉了一把。等姚小同反应过来自己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被人抢劫了,对方已经跑出十来米远,姚小同踩着十厘米高的高跟鞋,拿出当年在学校短跑亚军的风范,一咬牙冲了上去。

可是对方紧接着就跳上了一辆摩托车,“突”的一声如离弦之箭冲走了。姚小同看着那道背影,再摸摸自己空荡荡的身侧,“哇”的一声,哭了。

晚上的饭局,姚小同的好友们纷纷赶来,无论男女,都向她发出真诚的祝贺。

“可以啊,姚小同,姐妹儿长这么大没被人抢过,你这也算是开先河了。”

“哎,姚小同,他抢你的时候,你怎么就没问他,知不知道你爸是谁呢?”

姚小同没理他们,一边夹着螃蟹腿一边哭。

哭得众人都受不了了:“大小姐你抽什么风,不就抢你一个包吗?又不是抢你的人,你怎么哭得跟失恋一样。”

“你们懂什么!”姚小同看着眼前白花花的蟹肉,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根本不是包的问题!那个包里装着我初恋情人送我的钥匙扣!”

“噗——”有人口中的鱼翅直接喷了出来,一群人笑得前俯后仰,“初恋情人?姚小同,我已经好多年没听到过别人用这么老土的词了。”

见姚小同没说话,坐她对面的人端着高脚杯碰了碰她面前的杯子:“喂,姚小同,你没事吧?”

“你看我这样,像是没事吗?”姚小同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谁小声地问了一句:“你那个钥匙扣,难不成,是连羽送的?”

一屋子人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姚小同身上,大部分都是不敢相信。姚小同也不明白他们都在惊讶些什么,是惊讶自己还留着连羽的东西,还是惊讶……连羽竟然送过她东西?

姚小同张开嘴,想给他们说,连羽回来了,可是庄蝶的脸在她脑海一闪而过,把她的满心喜悦击个粉碎。

“算啦,别想了,不就是个钥匙扣吗?重新买个就是了。”有人伸过手搂住姚小同的肩膀,将话筒递给她,“来来来,唱歌。”

不知道是谁点的歌,陈奕迅的《不如不见》:“头沾湿无可避免,伦敦总依恋雨点。”

姚小同才唱了一句就难过得唱不下去了,触情触景,都是伤情。

这时候,忽然有人拿起话筒,帮她接了下去:“乘早机忍耐着呵欠,完全为见你一面。”

姚小同抬起头,看到了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地拿着话筒的舒秦。

姚小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在心里嘀咕,谁把这尊大佛请来的?

一曲歌毕,姚小同战战兢兢地走到舒秦身边,给他敬了一杯酒:“舒大少爷,好久不见。”

舒秦摆摆手:“是我不请自来。”

“怎么,有事?”

“姚小同,”舒秦漫不经心地看着姚小同,晃着杯子里的酒,随口问道,“阮丹丹什么时候回来呢?”

姚小同尴尬地“呵呵”干笑了两声:“她欠你钱呢?”

“没。”

“那就好。”姚小同松了一口气。

“她没跟你说?”舒秦奇怪地看了姚小同一眼,“她母上大人让她来我这边上班,她死活不肯,你帮我去跟她说声呗,商量好了再说,别来我这闹得我头疼。”

姚小同诚惶诚恐:“是是是,一定把话带到。”

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姚小同觉得头疼得厉害。她没拉窗帘,整个房间光线很暗,她呆呆地坐起身,想起昨天弄丢钥匙扣的事,心里又忍不住地发闷。

那是《向左走向右走》漫画的周边,几米算是她和连羽之间鲜有的聊得来的话题。有一次放学,在路边的小摊上看到有卖情侣钥匙扣,是书中最经典的一个画面,两人在镜子一样的湖边,拉着各自的行李,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姚小同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嚷嚷着让连羽买来送给她。她还抢了代表男生的那个,因为上面吊的环是蓝色,她喜欢蓝色,剩下粉红色的女生那半边给了连羽,想必他也没有用过。

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姚小同总算脑袋清醒了,转过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突然“啊”的一声大叫起来,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可是她近期内唯一的一件喜事,她的发小阮丹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从瑞士学成归国,她早就答应了要去接机,要不是昨天舒秦提到这件事,她还真的差点给忙忘了。

这天下午,姚小同买了一大捧恶俗鲜艳的玫瑰花,早早地上了机场路。阮丹丹在电话里跟她说过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作为“娘家人”,姚小同对阮丹丹男朋友的好奇明显大过于和闺蜜的重逢。

和自己命途多舛的感情不一样,在姚小同看来,阮丹丹的人生简直就是一帆风顺得过了头,她永远在游戏规则以外,不动情,不动心。

首都国际机场永远人山人海,时时刻刻都像在上演着生离死别的戏码。好在航班按时抵达,姚小同像个傻子一样,捧着一大束玫瑰花,香得她自己都连打喷嚏。

阮丹丹和她的男朋友许念从机场走出来,姚小同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还戴墨镜呢,姚小同在心底暗自吐槽自己的闺蜜,以为自己大明星呢,拽什么拽。

理智虽然在提醒着她要淡定大方,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姚小同忍不住兴奋地向阮丹丹冲上去,一把抱住她,顺便将手里的玫瑰花砸了她一脸。

阮丹丹好不容易将一脸的玫瑰花从头发上扒下来,嫌弃地看了姚小同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男友:“来,介绍一下,这是许念。这是姚小同,姚大小姐。”

姚小同抬眼打量许念,穿着黑色T恤的男孩子,看起来很温和清俊,阮丹丹说他是学艺术设计的,姚小同向来对学艺术的人有好感。于是她伸出手,露出阮丹丹口中标准的姚式二百五微笑:“久仰大名,我是姚小同。”

然后下一秒,姚小同整个人忽然神色一变,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住。同时,她的脚下一滑,姚小同只顾得上“啊”地尖叫一声,就已经一个趔趄,给扭到了。

阮丹丹被吓了一跳,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她,才不至于让她当众摔倒。阮丹丹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姚小同你抽什么风,我们这才一年没见啊。”

姚小同不说话,眼睛眨了眨。阮丹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名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逆光而来,风度翩翩,好似踩在时光的河中,溯流而上。

连羽一直走到了他们身前,拍了拍阮丹丹旁边许念的肩膀,微笑着说:“欢迎回国。”然后回过头,仿佛此时此刻才看到了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他的姚小同,连羽蹙起眉头。

“你……”连羽欲言又止。

偌大的北京城,当初是怎么也遇不到,如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到。只是为时已晚。命运真是喜欢捉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