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真的大口咬下去,三下五除二就解决完了手中的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棍子上残留下来的糖丝,“怎么样,很简单吧?你要不要试试,我请客噢。”
林向屿看着胡桃孩子气十足的动作,不知不觉,竟然弯起嘴角淡淡地笑了。
胡桃看他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挥舞到半空的手不由得停顿下来,她呆呆地仰着头凝视他,心中莫名的一热,差点被这不知所以的心动感动出泪来。
胡桃知道,这一个笑容,是专属于她的。因为她努力地吃掉不开心,笨拙地手舞足蹈而露出的微笑。

两人没有坐公车,而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走路去胡桃家。夏天的夜幕来得很晚,远处火烧云浮浮沉沉,有成群结队的大雁掠过天空。他们又陷入新一回合的沉默,但是胡桃觉得这次同刚才不一样,林向屿的心一定得到了些许宽慰。
走到家楼下,胡桃站稳了步子,“那我上去了。”
她向他挥手道别,才没走几步,夜风吹在脸上,只觉得薄凉一片,她觉得自己突然迈不开脚步了,她只想陪伴在他的身边,分担他的哀愁,为他抚平眉眼,一刻无不想同他分开。
“胡桃!”他忽然在身后大声喊她。
胡桃回过头来,看到他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看到夜色沉沉,看到街边路灯上扑火的飞蛾,看到百里之外波涛汹涌的江水,看到万里之外巍峨不倒的泰山。
“她推了我一把。”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像是将全部的力气都抽尽了,“被撞死的那个人,本来应该是我。”
事发太过突然,谁也没有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知道,他将永远记得,自己的心上人是如何用力将自己一推,电光火石之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他。
胡桃似乎看到漫天星辰骤然陨落,她唇干舌燥,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才开口:“节哀。”
她转身飞奔上楼,在最后一层猛然跌倒,如同一只被忽然折断翅膀的蝴蝶,活生生从天空跌落。胡桃枯坐在黑暗的楼梯上,被磨破皮的膝盖传来阵阵疼痛,却不及林向屿的万分之一。
她知道,林向屿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徐水墨了。
林向屿的生日是在十一月,天气萧瑟。胡桃逃了课翻墙进入一中找他却被告知他并没有来上课,再详细地问,就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胡桃惨淡地扯出一个笑容,斜挎包里放着一个包装得精致的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是她熬了好多个通宵才完成的围巾。打听到徐水墨墓园所在地并不是件困难的事,虽然不是校友,但是胡桃漂亮的外貌总是有很多优势。
幸好还未落雪,不然这样萧条落寞的墓地,光是站在围栏之外就能教人流下泪来。树叶早早的就落下了枝头,就连本就嫩绿的野草都变得毫无生气,东风瑟瑟,天空阴霾。
胡桃就是在这样一大片一大片安静的墓碑里看到了林向屿。林向屿的个头已经窜到了一米八几,穿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背影消瘦孤独。
胡桃鼻子发酸,为他心疼。可是她却只能这样默默地在他身后看着他,看到初见时那个身手矫捷爬上墙壁冲自己咧嘴微笑的少年,被命运磨得如此隐忍内敛。
林向屿从一大早就来到了徐水墨的墓碑前,他也不知道应该给她说些什么,手指碰到冰冷的墓碑上的文字,就像刻在了自己心头一样,横撇竖剌,触目惊心。很久之后,他用余光看到自己后方不远处有人站在那里,影影绰绰的一个身影,或许是来祭拜其他人的吧,林向屿心想。
等到他离去的时候特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胡桃赶紧蹲下身,他没有看到她。
他没有看见她,便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站在自己身后,默数自己所有的伤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曾有一个人,那样绝望而热切地爱过他。

(4)
转眼就是第二年的炎炎夏日,等高考成绩那天胡桃在林向屿家里蹭饭吃,她拿起一块西瓜刚咬了一口,林向屿就挂了电话一脸沮丧地向她走来,胡桃紧张得西瓜籽都直接咽了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最后是林向屿率先笑了起来。
“超了重点线一百来分,胡桃,谢谢你。”
胡桃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少年,忽然想到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六年前,两个人都是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被铁门关在外面,他提议偷偷从栏杆上翻过去,胡桃还能记得的,是他骑在墙上,修长的双腿来回地荡着,不徐不疾地回过神对自己笑。彼时九月正是天高气爽,蔚蓝的天空澄澈如洗,梧桐树枝在他的身边舒展开来,绿色的叶片苍翠欲滴,阳光微微倾身,吻向少年的脸,照出一轮淡淡的光圈。
却只见他气定神闲地笑。
那是青春刚刚开始的时候,似日出喷薄而出,似新条抽出绿芽,似溪水流经远方,似流云散至天边。
似他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措手不及。

林向屿让胡桃也查分,她摆摆手作罢。
胡桃在高三时参加了艺术生的统一考试,她继父生意做得大,人脉广,替她找好了本地一所艺术类的大学。她和他的路频频走岔,而这一次,他要去的海阔天空,她再也无法跟上。
军训结束后林向屿给胡桃打电话,他入选了学生会,和师兄们一起打了几场篮球赛。军训的时候男生全部睡仓库,晚上睡觉前围在一起讨论女孩子,煞有介事地排出一二三。
“她们都没有你好看。”林向屿在电话那头认真地对胡桃说。
胡桃笑得两眼弯弯,“我知道。”
是啊,她多么美,人人都夸她芙蓉如面柳如眉,男孩子开着双排跑车约她共进晚餐,送她圆润的珍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是爱是什么呢?爱是那年他们尚且年少,在蝉鸣阵阵的夏夜从阳台上偷偷翻出来,他张开双臂,接住捂着嘴巴跳下来的她,她快乐得一路歌唱,他笑着拍拍她的脑袋……
回忆越陷越深,而她的耳边仍然是林向屿的声音,他还在说着什么?他说他们学院别的系有个叫韩予笑的女孩子,长发及腰,皮肤白皙,长得好似她。
胡桃捏紧电话,有些刻意地出声:“她?”
“……水墨。”
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对这个名字闭口不谈,久到胡桃甚至天真地以为这些伤痛已经在林向屿的心底愈合结疤,而事实是,他对徐水墨的感情,已经从青春期简单的爱慕走向了刻苦铭心无法忘怀的深情。
“那你打算……”
“没什么打算。”他简单地在电话那头笑笑,“我有一次看到她和几个女生坐在花坛旁边很开心的在聊天,我当时就想,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也能这样快乐。”

那你快乐吗?依然活在这个温柔的世界的你,快乐吗?

胡桃开学之后的生活过得甚至比林向屿还忙碌,虽然她念的是一所名不见经传的艺术类大学,可是仍然得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起床化妆,妆容不合格不许踏入教室,每天练舞累得半死,看到好吃的甜点只能吞口水。
那阵子胡桃的学校开始选拨舞队的成员,大学第二年可以去北京表演,胡桃晚上做梦都在想,她能够站在宽敞华丽的舞台上,灯光落在她的身上,林向屿在光线晦暗的台下看着她表演,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刻,那么她一定能够比任何人都要,都要先一步地认出他来。那是他的北京,他同徐水墨约定的北京,无论如何,胡桃也想要去看一眼。
她和林向屿一周通两次或长或短的电话,室友挤眉弄眼地笑话胡桃,说她有异地恋男友。很多年后,胡桃回忆起那几年,偶尔也在想,如果那时候没有韩予笑,那她和林向屿,会不会就能够一直这样,不说思念,彼此远远挂念?
韩予笑和林向屿正式的交集是在那年的秋末,学院开运动会,韩予笑报名参加女子跳高,她把黑发高高束起,林向屿远远看到时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看到最初的徐水墨,穿简单的白色T恤,扎一根马尾,穿浅蓝色小脚牛仔裤,在阳光下微微昂起头,哪里都可以去的样子。
在林向屿失神的片刻,裁判吹响口哨,韩予笑轻松地冲出去,然后一个漂亮的起跳,蓝天白云,最美也不过这刹那。韩予笑落地时也是微微昂着头,林向屿想,那不就是水墨吗?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参加同一个课后奥数习题班,他趴在桌子上睡觉,徐水墨用试卷卷成轴型,轻轻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秋日早上十点过后的太阳是毛茸茸的,舒心的,比赛结束后,林向屿还没回过神来,只看到韩予笑向自己走过来,她的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的曲线。
她歪着头向他打招呼,伸出手来,“你好。”
她的声音和徐水墨倒是相差甚远,徐水墨的声音是温柔的,如四月清风;她是清爽的,如夏日溪流。

林向屿一愣,“你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从开学到现在,你一共偷看我三十七次。”她笑起来,两眼弯弯,凑近林向屿,“喏,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向屿啼笑皆非,他应该怎么回答呢,你长得很像我的前女友?估计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被这老套的搭讪笑掉了大牙,他只得摊开手掌,“我没有。”
哪里知道韩予笑不依不饶,“没有什么?没有偷看,还是没有喜欢?”
林向屿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伶牙俐齿,自己实在不应该把性格温顺的水墨与她作比较,他叹了口气,“没有喜欢。”
“那怎么办?”韩予笑苦恼地皱起眉头,“可是我大概,喜欢上你了。”
时而有风吹过,黄透了的银杏叶缓缓落下,像是活在梦境里。
不出几日,院花韩予笑主动追求林向屿的事情就被学院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传了个遍,就连辅导员看到林向屿,都是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不错嘛小伙子。”
林向屿从小女人缘就十分的好,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喜欢的人已经化作了风,化作了一汪清泉,留在他的心底。这些日子,他依然会梦见徐水墨,梦见那个炎热燥热的夏天,深蓝色的卡车迎面而来,她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可是他又挪不开停在韩予笑身上的目光,他想多看一眼,再看一眼,那是他的水墨啊,她的脸比哪一次梦中都要来得清晰。
林向屿打电话给胡桃,将他的烦恼和遭遇一一讲给她听,她不动声色,看着他再一次为别的女孩子神伤,她想起初中的时候,自己的同桌兼好友是个叫程丽颖的千金大小姐,她一直偷偷暗恋林向屿,将什么心事都讲给胡桃听,她为林向屿的一举一动或悲或喜,还十分羡慕胡桃,能够和林向屿勾肩搭背嬉笑怒骂。

再后来初中毕业,程丽颖去了别的城市念书,她们渐渐的不再有联系,最后一次通话,她已经有了别的喜欢的人,她说会依旧记得林向屿,因为他是她最初心动的那个人,她更加感激胡桃,陪她走过最天真最稚气的爱恋。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树洞,就像《花样年华》里梁朝伟埋葬秘密的那个树洞,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是否愿意倾听,她是否也有心事。
“你会喜欢上她的,”胡桃对着电话,望着天空缓缓地说,“终有一日,你会将自己对水墨的所有感情,愧疚,思念,后悔,感动……所有的感情,都转移在她的身上,因为你背负了这么多,你多么需要为自己的感情找一个出口。她的出现就像是一道光,所以你无法挪开你的目光。”
“你怎么这么矫情啊?”林向屿有些不自然地笑,打趣她,“什么时候成了感情专家?”
“我一直都是啊,你别忘了,我交过的男朋友比你吃过的巧克力还多。”